梁广伦 ：看女人跳舞与老头下棋

县烈士陵园东门外广场是一处市民休闲场所，参天大树掩映下，这里有长椅、有石桌石凳、有花坛、有健身器材，广场南北两侧各有一座设计新颖、功能齐全的城市驿站，内有电视、空调、无线网、血压计、手机充电器、图书室、卫生间、开水房……不论是广场上还是驿站内，每天都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跳舞的、演戏的、下棋的、说书的、打掼蛋的、谈情说爱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人人都是红光满面、笑逐颜开。

平常上班没空，我只能在双休日去那里玩玩，当然双休日比平常更热闹。我这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爱打牌，每次闲逛都没有预定目标，纯粹是消磨时光、放松心情。

起先是驻足看那些男男女女在翩翩起舞，重点是看少数几个长相好看的女人，对场上的男人基本视而不见。当然我绝对没有性别歧视的意思，你看那些男人，十有八九长相一般、其貌不扬——黝黑的脸庞，花白的头发，粗糙的皮肤，还腆着如孕妇一般的大肚子。不但自然条件欠佳，而且四肢僵硬，面无表情，动作也跟不上节奏，看上一眼都感觉多余。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是活水，不是静水，这话一点不假。再看那些女人，尤其是年轻的女人，她们身体柔软，穿着花枝招展，舞步轻盈飘逸，动作标准规范，确实给人以美的享受，足以让你赏心悦目，心旌荡漾，浮想联翩。

看了几次之后，忽然有一天，瞟见身后有个别观众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目光中似乎掺杂着轻蔑、鄙夷的元素，那意思是说我站得太近了，并且老是盯着女人看，想必是居心不良、心存邪念，其实没有的事。因为年岁渐长，眼睛老花，还有散光加近视，离远了看什么东西都模糊，时间长了还有视觉疲劳，只有走近一点才看得清楚。异性相吸，男女相悦，乃人之常情，我自认为品行端正，恬淡寡欲，我看女人跳舞，是纯粹在欣赏艺术而非刻意寻求视觉刺激。艺术都是高雅的，不容亵渎，你们都想哪去了。

总之不能再看女人跳舞了，要远离这是非之地。从舞场往北边走一点，便是下棋的区域。这里全是男人，而且老头居多，站在旁边静静地看，既安全也安静，不但能学棋艺，偶尔还能听到一些奇闻轶事和高谈阔论，反正每次看棋，或多或少都有收获。

大多数的竞技比赛，总会分个高低、排个名次，比赛若能得第二名，便是亚军，说明你水平也不简单。象棋则不然，象棋是二人对弈，第二名就算淘汰。正如三十多年前在乡里上班时李乡长经常说：“干工作就要敢于争第一、创一流，不要满足于第二名，好比下象棋，第二名不叫亚军，那叫完蛋。”李乡长当过兵，身材魁梧，文笔好，口才佳，工作能力强，后来相继担任乡党委书记和县直部门局长，在局长任上不幸遇难，英年早逝，很是令人惋惜。

一次看二人下棋，刚开始，双方都是神情自若，稳如泰山。走着走着，形势就变了，被动的一方顿时眉头紧蹙，时而抓耳挠腮，时而长吁短叹，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势滚落下来。再看另一方，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俨然胜券在握，时不时用狡黠的目光瞟着对方，嘴里还哼着小曲，接着点起一支烟，慢慢吸一口，仰起头，缓缓吐出一缕青烟。仿佛猎人逮住了一只野兔，野兔当然会作垂死挣扎，猎人心想，已经大势已去，还不快快投降？

还有一次看棋，下棋的两个老头性格迥异，一个速度很慢，考虑半天走一步；一个急性子，拿起棋子就走。急性老头上来就是当头炮，按常规，慢性老头可以对架当头炮，跳马也行。是跳左边的马，还是右边的马，老头看着棋盘，左思右想，犹豫半天，就是不动。急性老头受不了，连声催促：快点，快点，黄花菜都凉了！慢性老头有点不耐烦地说：催什么催，吃中饭还早呢，下棋如同两军交战，必须三思而后行，考虑不周，部署不当，那不打败仗才怪。说完，咂咂嘴，还是半天不动棋子。急性老头怒目圆睁，脸憋得通红，猛然站起身，冲着慢性老头吼，你慢慢看吧，我走了，跟你下棋真是遭罪。

望着急性老头远去的背影，慢性老头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个人性子太急，不适合下棋，好像家里失火要等着回去救火似的。你看那俄乌战争打得多窝囊，当初就是普京急于求成，做事鲁莽，以为三下五除二就能解决问题，结果怎么样，好几年了还没有眉目，这样下去再打个十年八年的都有可能，弄不好还能赶上中国14年的抗日战争了，我要是当俄罗斯总统，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众人一片愕然。果然是高手在民间啊。

还有两个退休老头，一个曾经当过农村小学的副校长，一个是化肥厂的下岗职工，两人是一个村上的，小学同学，打小就光着屁股在一起玩，下棋水平也旗鼓相当，每次都是边下棋边掐架，互揭对方的短处，口无遮拦，无所顾忌。

一天看他俩下棋，校长老头眼看就要输了，为了激怒下岗老头，好让对方情绪爆发、思路大乱，便又故伎重演，说，我现在退休金才一万露头，大约是你的三倍，就是这个下棋水平赶不上你，以后还要多向你学习。

下岗老头一听就来气，这明摆着就是炫耀加挑衅，于是指着校长老头的鼻子说，你看你麻不够了，上学时考试，哪次你不抄我的，要不是过去国家有顶职政策，你顶替你家老爷子的职，你还不如我。想当年红卫兵串联，我到过北京天安门，还见过毛主席，你算老几。下岗老头还不解气，乘胜追击说，今晚去家问问你家女人，当初是不是先和我处对象的，后来看你顶职变成城市户口，才转身又跟了你，她那个锅大碗小、高低深浅的，我比你清楚。

校长老头明显心虚，底气不足，眼看无言以对，赶紧说，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要瞎扯，安心下棋、下棋。于是二人和好如初，又一本正经对弈起来。

我这个人不善言谈，笨嘴拙舌，向来观棋不语，不知算不算优点。但有的人不同，总会忍不住要讲两句，本想表现一下自己，至少也会得到其中一方的赞同，但有时反倒两边都不讨好。一次看棋，一个中年男人先是对一个下棋的说，赶快飞象，不然有闷攻。过了一会儿又说，注意，红棋跳马将军要抽你大车。另一方显然有点生气了，抬头看着中年男人，面露愠色地说，看二行（旁观者的意思）不要多嘴多舌的，你水平高，等会儿我和你下一盘。另一方的不满还情有可原，可是这一方也不感激你，说，这么简单的棋我又不是没看到，我下棋还需要你教啊，亏你讲。弄得中年男人无地自容，自讨没趣。

那天和我一起看棋的，有一个是我原来工作单位的退休老股长，在回来的路上，老股长对我说，看人下棋就如同纪委找你谈话，肚里要能藏住话，人家问什么就说什么，不问就不要主动说，问了也要少说，说了只说自己的事，不要扯上其他人。言多必失，不假思索、张口就来，甚至滔滔不绝，没有事都会扯出事来。

此公深知棋中之道啊！

作者简介

梁广伦，江苏泗洪人，高素质农民，长期奋战乡村振兴第一线，喜欢看书、散步，业余时间痴迷文字，回忆酸甜苦辣，感悟过往人生，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