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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漳卫新河现为冀鲁界河,现行定名始于20世纪70年代根治海河工程。其河道主体并非平地新辟,而是承袭《禹贡》“九河”之鬲津故道,明清以降俗称四女寺减河。梳理《尚书·禹贡》《尔雅·释水》、《汉书·沟洫志》及《德州志》《乐陵县志》《宁津县志》《庆云县志》等地方文献可知,“鬲津”一名自4000年禹疏九河时定名,是华北平原古黄河最重要的地理标识之一;“四女寺减河”则是运河水利体系形成之后,兼具工程功能与乡土文脉的稳定称谓。乐陵、宁津、庆云诸邑艺文志所载鬲津题咏,串联起沿河县邑共同的山水意象,印证鬲津作为跨县标志性河景,长期嵌入冀鲁边境士人景观认知与乡土叙事。七十年代更名出于流域管理之现实需要,却在地名谱系上造成文献链条断裂,遮蔽了河道本体的古地理信息。从历史地名学、水利史角度论之,此河是全国内最不宜以工程新名覆盖传统古名的河道。
关键词:鬲津;四女寺减河;漳卫新河;禹贡九河;德州;乐陵;宁津;庆云;地名变迁;方志艺文
一、鬲津:《禹贡》九河之南支,先秦以来的古河道坐标
《尚书·禹贡》述黄河下游:“北过降水,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播为九河”,是上古黄河在冀鲁平原分流漫溢的经典记载,然《禹贡》本文仅记其事,未列九河名目。九河之名,始见于《尔雅·释水》:“九河:一曰徒骇,二曰太史,三曰马颊,四曰覆鬴,五曰胡苏,六曰简,七曰絜,八曰钩盘,九曰鬲津。”是为鬲津记载最早的文字依据。
汉成帝时河堤都尉许商上书,为九河地望最早的实证记载,见《汉书·沟洫志》:“古记九河之名,有徒骇、胡苏、鬲津,今见在成平、东光、鬲县界中。自鬲津以北至徒骇,其间相去二百余里。”许商明确指出:九河之中,徒骇最北,鬲津最南。汉鬲县属平原郡,地在今德州东南,恰为后世鬲津故道所经之地。胡渭《禹贡锥指》踵许商之说,复据元明方志厘定流路,认定鬲津自德州东出,经陵县、德平、乐陵、宁津、庆云而入渤海,与后世四女寺减河主线高度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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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星图仅供参考,图1指北排河,图9指鬲津河。
地方志书对鬲津故迹的记载一脉相承。康熙《德州志》引《大明一统志》“鬲津枯河”条:“鬲津枯河,在州东,即禹疏九河之一,自德州而东,经德平、乐陵北入海。”又云:“鬲县在今德县东南,即鬲津河所在。”雍正《山东通志》卷十八山川:“德州有鬲津枯河,东迳陵县北,又东迳德平县北,又东迳乐陵县北,又东迳宁津县、庆云县南,又东北迳海丰县西北,又东北入海。”此段文字,直接勾勒出鬲津河横贯德州、乐陵、宁津、庆云一线的古流路。光绪《宁津县志·舆地志》明确记载宁津为“九河故地”,鬲津横亘县境,为禹迹旧道,与胡苏、钩盘同载一编。
鬲津怀古(清·王棠,宁津)
九河遗迹半沉沙,一线鬲津尚带斜。
遥想当年疏瀹力,至今流水自通涯。
平芜远接沧溟色,古岸寒生荻苇花。
凭吊禹功何处是,苍茫落日在平沙。
清《乐陵县志·舆地志》载邑中八景,“鬲津雁影”居其一;《庆云县志·艺文志》载“庆云八景”,“鬲河夜泊”为核心一景,另有龙冈晴岚诸景皆依鬲津而立。沿河县邑艺文,各存题咏,构成一组连续的鬲津河文献证据链:
鬲津雁影(明·宋槃,乐陵)
西去鬲津东海头,翩翩逝雁映沙洲。
空中嘹唳声何在,河上翱翔影自留。
两塔秦关霄汉迥,孤峰楚郡水天悠。
阳和欲报衡阳信,长把鱼书寄溟流。
鬲津雁影(清·张鹏南,乐陵)
序入深秋白露濡,分余览胜鬲津隅。
波纹几曲疏还淡,雁字千行近复迂。
影断衡阳空际落,声传塞北望中徂。
擎樽遥睇摩云翅,惯作张颠草圣呼。
鬲津怀古(清·王棠,宁津,载光绪《宁津县志·艺文志》)
九河遗迹半沉沙,一线鬲津尚带斜。
遥想当年疏瀹力,至今流水自通涯。
平芜远接沧溟色,古岸寒生荻苇花。
凭吊禹功何处是,苍茫落日在平沙。
鬲河夜泊(清·潘国诏,庆云知县)
鬲津河与海东连,荡桨城南夜泊船。
几幅蒲帆收夕照,一声渔鼓隔秋烟。
鬲河夜泊(清·崔旭,庆云)
瞑色孤城下,河流如此清。
苍黄人竞渡,鸦轧夜闻声。
渔火依沙白,芦花隔岸明。
堤边才捩舵,已打县楼更。
宁津以怀古发禹迹之思,乐陵以秋雁写鬲津之旷远,庆云以夜泊、渔火写鬲津通海通航之盛;一河跨数邑,景分异趣,而诗人落笔一律称“鬲津”“鬲河”,不另立异名。《庆云县志》总题八景诗亦可佐证:“疏烟微雨棣城纷,春际月沽生縠纹。夜静鬲河横野渡,晓封杏岸障浮云。钟敲东岳晨光烂,笛弄西山日暮闻。雁和渔歌声乱处,会看冈上现龙雯。”鬲津已经不是单纯的枯河故道,而是贯通数县、可登临、可舟行、可寄托禹迹怀古之思的区域文化地标。宁津、乐陵、庆云之间,旧志舆地反复标录鬲津南界,辅以《鬲津怀古》一诗,使德州—乐陵—宁津—庆云这条鬲津地望链条完整闭合。
乾隆御制诗专有《鬲津馬頬河》一首。
聞之治河方,利合不利分。合則挟沙行,分則其沙屯。
沙行乃安,沙屯泛溢頻。其言如誠當,智乃過禹人。
九河非分何,何以免漲淪,而豈非合,徒見淤河身。
我来過大陸,馬頬與鬲津。古既異,空歎其蹟存。
更張豈易言,而况見未真。利不十不變,莫如流俗循。
需要说明:古黄河屡徙,鬲津河床历代淤垫、断续、改线,并非自大禹治水至今河床一成不变;但自汉至清,正史文献中“鬲津”这一地望坐标稳定锁定德州—乐陵—宁津—庆云一线,这是地名考证的核心。后世水利工程,多是在这条古河槽基础上复浚、扩堤,河地随形相成,而非另择全新流路。
二、从鬲津河到四女寺减河:明清运河水利体系下的定名
永乐、弘治间,南运河漕运体系成型,为分杀运河洪水,循鬲津故道开减水河,是河道功能与名称的重大转折。吴邦庆《畿辅水道管见》:“恩县四女寺减河,始于明弘治,于德州西南之四女寺,凿里河至九龙口,归老黄河入海。”《畿辅安澜志》同载:白昂于德州之南四女寺开渠,泄运河水入老黄河(即鬲津故道)。
所谓“减河”,是明清水利专名,指主河旁辟的泄洪支渠,字义自带水利属性,非泛称。四女寺一名,则依托四女孝亲的地方传说,是运河沿线成熟的人文地名。自此,在官方河工档案、州府县志两套叙事之中,形成双名并存格局:
查《明史》、《清史稿》仍称鬲津河。
- 考古地望、叙禹迹者,仍称鬲津;
- 记运河防汛、闸坝工程者,称四女寺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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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水利图纸、建国初期海河流域查勘资料,均沿用“四女寺减河”。其河道主干,依然是旧志所载鬲津故道。水利部门后期研究亦确认:四女寺减河除上口四女寺附近数里人工引渠外,下游主体完全利用鬲津古河槽,经乐陵北、宁津南、庆云南入海。换言之,四女寺减河是鬲津古道在运河时代的工程名称,二者是同一河道在不同历史阶段的称谓叠压关系,不是两条独立河道。乐陵、宁津、庆云艺文所录鬲津诸诗,吟咏的正是这条日后被改称漳卫新河的水道;宁津舆志所载鬲津地望与《鬲津怀古》,正是此河过境本县河段的文献印证,方志、诗篇、地望三者可以互证。如果不谈鬲津河,宁津之津何来?
三、漳卫新河定名的由来及其在地名谱系上的矛盾
20世纪70年代根治海河工程,对四女寺减河进行大规模扩挖,并新辟岔河,于大王铺与老减河汇流,共同承泄漳卫河洪水入海。工程竣工后,统一命名为漳卫新河。命名逻辑清晰:来水主体为漳河、卫河汇流后的卫运河洪水,新增岔河,行洪规模提升,冠以“新”字以标识本次重大工程改造,便于流域统一管理。
若单从水利管理角度,此命名方案自有合理性。但置于历史地名学框架下审视,其缺陷有三:第一,混淆“新辟河道”与“浚治古河道”两类工程。海河治理中子牙新河、潮白新河,皆为平地开挖新道,以“新河”命名名副其实;而本河主体流路承袭鬲津,属于复浚、拓宽、增辟岔道的改造工程,非平地创河。“新河”之号,极易造成“此前无此河”的认知误导,遮蔽其为禹贡九河故道的地理本质。乐陵“鬲津雁影”、宁津《鬲津怀古》、庆云“鬲河夜泊”一组组方志诗篇,便是最直接的反证:早在明清,这条横贯乐陵、宁津、庆云的河道已经作为稳定的地景存在,供邑人登临题咏。第二,新名只标识上游水源,丢失河道独有的历史标识。漳、卫合流为卫运河,卫运河下游洪水通道本不止此一处;而鬲津—四女寺减河这条流路,是唯一可与《禹贡》《尔雅》、德州、乐陵、宁津、庆云诸志直接对应的古河。“漳卫新河”只能说明水从何来,不能说明这条河是谁;鬲津,则是这条河道独有的身份标签。方志艺文,尤重一地山水固有之名,宋槃、张鹏南、王棠、潘国诏、崔旭、刘元宰落笔一律以“鬲津”为题,正是以古名为河道之本。王棠《鬲津怀古》专以“九河遗迹”立意,最能体现宁津士人对鬲津作为禹迹遗存的认知。第三,割裂方志检索系统,造成文献互证障碍。凡查阅明清《德州志》《乐陵县志》《宁津县志》《庆云县志》、山东通志、河工文书、民国水利图籍,所见“鬲津”“四女寺减河”,与现行“漳卫新河”缺乏天然对应。后世治史、研治古地理者,必先做一层地名转换;普通岸畔居民、乡土叙事,原有河神、河工、漕运相关记忆,失去名称载体而逐步消散。沿河县邑艺文所载鬲津诗篇,本是联结文献、地望、跨县乡土记忆的枢纽,地名一改,诗与河之间的对应关系也随之隐没。
有论者以为鬲津古奥,不利于当代普及;四女寺减河之名,又容易使人误以为它仅承担运河分水,不能体现70年代之后作为漳卫水系主干入海通道的功能。此论可以商榷:地名本可分层使用,主名保留传统称谓,工程专名另行标注,古今完全兼容。国内诸多古水治理,均采取“古名为本,工程名附记”的范式,不必以新名彻底替换旧号。
四、余论:水利命名应当兼顾工程实用与地名传承
四女寺水利工程消除冀鲁滨海长期水患,是当代华北水利史上的重要一页。工程功业,自有碑记、档案、工程史述之;而河道之名,属于长时段的历史地理符号,二者不必互相取代。
鬲津载于《禹贡》、《尔雅》,许商证其地望,《德州志》《乐陵县志》《宁津县志》《庆云县志》连续记录其流路,乐陵、宁津、庆云艺文留存多首同题咏河诗篇,自先秦古河、明清减河,直至当代治理河道,前后四千余年,一脉相承。河床可以年年培修拓宽,水系功能可以随治理格局调整,但地名作为文献检索的锚点、跨县域文脉的载体,一旦被单一工程名称覆盖,损失难以逆转。宋槃、张鹏南笔下雁影沙洲,王棠笔下九河残沙、平芜远水,潘国诏、崔旭笔下渔火归帆,都是鬲津河在不同河段的现场记录,是山东省内德城、乐陵、宁津、庆云、无棣,与河北省境内吴桥、东光、南皮、盐山、海兴沿岸士人世代共享的山水认同。
时至今日,漳卫新河之名已经通行数十年,行政层面骤然改回旧名并不现实。但在水利志、地方文史、历史地理研究、文旅标识体系之中,应当建立清晰的异名对应关系:漳卫新河,古鬲津河,明清以来俗称四女寺减河。在学术表述上,尤应审慎,不可直接以“漳卫新河”等同于一条20世纪新造之河。更要使沿鬲津河两岸人民缅怀禹功,感恩黄河故道文化。
以文献考之,在北方流域诸河中,此河正史文献链条最长、跨县域地望记载最连续,且有多邑方志诗歌互证其景观传统,是最不该被工程新名覆盖固有四千多年古名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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