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老陈第一次接那个活的时候，中介跟他说了三遍，你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怪我。他说想清楚了。中介给了他一把钥匙和一个地址，又补了一句，东西你别乱动，拍完照就清走。
那是个老小区的两居室。租客是个独居的男人，五十多岁，死了快两个礼拜才被发现。邻居说闻到味了，报警，警察来了，门打开，人已经不行了。家属在外地，来不了，委托中介处理房子。中介找了三个保洁，人家到门口看了一眼，扭头就走。第四个保洁进去站了十秒，出来就吐了，说给多少钱都不干。
老陈进去了。
他戴了两层口罩，一层N95，一层医用外科，又套了防护服、护目镜、橡胶手套。开门那一瞬间，味道冲过来，他扶着门框站了半分钟，没让自己退出去。屋里地板上、床上、墙角，全是清理过的痕迹，但有些东西擦不掉。他把所有窗户打开，把空调开到最大，然后开始干活。
他先把所有能扔的东西装进垃圾袋。床单、被褥、衣服、餐具、垃圾桶里的东西，一袋一袋往外扛。扛了三十多袋。然后他用消毒水把地面、墙面、家具表面全部擦了一遍。墙角那一块颜色不一样，他刮掉了一层，重新刷了防水涂料。最后他点了三盘蚊香，关上门，走了。
三天之后他回去，味道散了七八成。他又通风一天，拍了照片发给中介。中介看了照片，说行，房东那边说给你五千。老陈说行。
那一单他挣了五千。但真正让他想继续干下去的，是那个中介后来跟他说的话。中介说，这种活一年能碰上十几单。租客死在出租屋里的、老人在家走了没人知道的、租客跑路留下一屋子垃圾和猫狗的。保洁不愿意干，家属又不在本地，房子总得有人收拾。你愿意干，活就是你的。
他后来专门干这个了。
他把服务分了几个档。最轻的是“普通遗留物清理”，租客跑了留下一屋子东西，家具衣服杂物全清走，打扫干净。一套收一千五到两千。中等的是“特殊清洁”，就是老陈第一次干的那种，有过世的人待过，需要消毒、除味、简单翻新。一套收三千到八千。最重的是“极端情况”，比如人走了很久才被发现、屋里生了虫、墙面地板全渗透了。这种要拆地板、铲墙皮、重新做防水，按面积算，一平米收八十到一百二。
他跟我说，他一年接五六十单。其中一半是普通清理，四分之一是特殊清洁，剩下的是极端情况。光这一块，一年就是二十多万。
但他没停在这。
他发现那些中介和房东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房子清完了，要重新出租或者出售，但租客看到这种房子会有心理阴影。他就加了一项服务：帮房子“换背景”。不是装修，就是把原来那种老旧、暗沉的墙面重新刷一遍浅色，换一套亮堂的窗帘，把旧家具搬走换成便宜的二手家具，再摆几盆绿植。一套花两三千，收五千。房子看起来跟新的一样。房东愿意给，因为翻新之后租金能涨几百。
他又加了一项：帮房东做“出租房日常维护”。每季度去一次，检查水电、疏通管道、看看有没有安全隐患。一套一年收八百。他手里现在有四十多套这样的房子。
到了年底他算了一下账。清理业务二十多万，翻新业务十多万，日常维护三万多，加上零散的跑腿和代办，一年到手四十多万。
没到一百万。但他跟我说，他正在谈一个大的。有个做长租公寓的公司，手里有几百套房，经常有租客退租跑路、遗留物堆成山的情况。他们现在是用自己的保洁，但保洁不愿意干脏活，效率很低。他报了价，一年给他们打包处理，按套算，一套三百。那个公司说先试一个月。
他跟我说，这个活的核心在哪。不是他胆子大。是他干了十年装修，他知道怎么刮墙、怎么刷防水、怎么判断哪些东西该换哪些该留。那些保洁只会擦，不会修。他会。别人看到的是晦气，他看到的是活。晦气的事总得有人干，你把晦气的事干好了，钱就是干净的。
他现在出门干活，还是那身旧工装，手上全是消毒水和涂料的味道。他老婆说他身上那股味洗不掉。他说洗不掉就洗不掉，这味比穷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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