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借口我生日把我约出来给学弟羞辱,我当场退婚后,她悔哭了
楔子
城西那家餐厅的包间门推开时,沈念还拎着给顾言深带的解酒药。满屋子陌生面孔齐刷刷看过来,笑声像被人掐断了线。林小西坐在顾言深右手边,手里转着一只红酒杯,抬眼看她的神情像在打量一件迟到的快递。“嫂子来啦,”林小西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学长说你今天过生日,特意给你攒了个局——这些人都是我朋友,热闹吧?”沈念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顾言深脸上。他今天穿了件她买的衬衫,领口却歪着,像是被人拽过。
第一章 生日宴上的陌生人
沈念把解酒药放进包里,顺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两遍,口红换了三个色号才定下来。顾言深前天说最近应酬多,胃不太舒服,她特意绕路去药店买了常备的那种。城西这家餐厅不好订,他既然花了心思,她也不想显得敷衍。
包间门推开的那一秒,她以为自己走错了。
满屋子陌生面孔齐刷刷看过来,笑声像被人掐断了线。长桌绕了半圈,坐了七八个年轻人,有几个看着比她还小几岁,桌上摆着奶茶和果盘,主位前却放着红酒杯。林小西坐在顾言深右手边,手里转着一只杯子,抬眼看她的神情像在打量一件迟到的快递。
“嫂子来啦。”林小西把杯子往桌上一磕,起身招手,“学长说你今天过生日,特意给你攒了个局——这些人都是我朋友,热闹吧?”
沈念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顾言深脸上。他今天穿了件她买的衬衫,领口却歪着,像是被人拽过。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闷响。
“念念,你来了。”顾言深往旁边让了让,“小西说人多热闹,我就让她帮忙张罗了一下。”
“帮忙张罗”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沈念没接话。她把包放在空椅子上,扫了一眼桌上——没有蛋糕,没有礼物,连碗筷都没摆齐。林小西已经拉开自己左边的椅子,拍了拍椅面。
“嫂子坐这儿,我特意给你留的。”她笑得很甜,“挨着学长,方便说悄悄话。”
沈念看了顾言深一眼。他避开她的视线,低声说了句“坐吧”。她坐下,拉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壶嘴还沾着水渍。
“嫂子平时不怎么出来玩吧?”林小西重新落座,胳膊肘搭在桌沿上,“我跟学长做课题那会儿,他天天念叨你,说你工作忙、不爱社交。今天好不容易松口,学长可高兴了。”
沈念抿了口水。“他念叨我什么了?”
“说你独立,有主见,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林小西歪了歪头,“我还以为你得多严肃呢,今天一看,挺好说话的呀。”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但包间不大,谁都听得见。沈念端着杯子没动。顾言深清了清嗓子:“小西,别乱说。”
“我哪句乱说了?”林小西睁大眼睛,“学长你自己说的,嫂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不太顾家。上回你住院,嫂子是不是第二天才到?”
沈念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顾言深上个月急性肠胃炎住院,她当天在外地盯一个项目交付,接到电话就订了最早的航班回来,晚上八点到的医院。这事她记得清楚,因为他在病床上还跟她开玩笑说“你看你,事业比老公重要”。
“我第二天早上到的。”沈念说。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林小西摆摆手,转头冲旁边一个染栗色头发的女生笑,“你听听,嫂子多大气,被冤枉了都不生气。”
栗色头发女生捂着嘴笑:“小林你少说两句,人家过生日呢。”
“就是因为过生日才要说点好听的呀。”林小西站起来,拎起桌上的红酒瓶,“来来来,第一杯我敬嫂子。祝嫂子生日快乐,也祝嫂子跟学长——怎么说的来着——长长久久。”
她绕着桌子走过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串脆响。走到沈念旁边时,手腕一歪,酒液泼出来几滴,落在沈念袖口上。
“哎呀,手滑了。”林小西赶紧抽了张纸巾按上去,“嫂子别介意,这酒挺贵的,学长专门开的。”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浅灰色的真丝衬衫洇出两团暗红。她抽回手,拿过自己的纸巾擦了擦。
“没事。”
“嫂子脾气真好。”林小西回到座位,举着杯子冲全桌人晃了晃,“我跟你们说,我学长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大学那会儿他带我做课题,天天板着脸,错了就重来,一点都不带商量的。我当时就想,以后谁当他女朋友,那得受多大委屈啊。”
她顿了顿,笑着看沈念:“嫂子,你平时受委屈不?”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有人低头戳手机屏幕,有人拿筷子拨弄凉菜。顾言深搁下酒杯:“林小西,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聊天的?”
“聊天啊,吃饭多没意思。”林小西一点不怵他,反而凑近了些,“学长你别紧张,我这是帮你活跃气氛。嫂子平时那么忙,难得出来放松一回。”
她说完转向沈念,下巴搁在手背上,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嫂子,学长现在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袜子随手扔、牙膏从中间挤?”
沈念放下杯子。她看了一眼顾言深。他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却半天没憋出第二句话来。桌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那个栗色头发的女生推了林小西一把:“行了行了,你查户口呢。”
“我就问问嘛。”林小西直起身,语气轻飘飘的,“学长以前可邋遢了,我帮他收拾过好几回办公室。”
沈念的视线从顾言深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林小西左右坐着两个女生,对面是三个男生,年纪都不大,看穿衣打扮像刚工作或者还在上学。靠门的位置单独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在林小西说话时低头笑了一下。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顾言深。”她开口叫了全名。
顾言深抬起头看她。
“这些人,”沈念朝桌上扬了扬下巴,“你都认识?”
顾言深顿了一下:“小西的朋友,今天刚见。”
“刚见。”沈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林小西还在旁边接话:“嫂子你别误会啊,学长本来只想请你一个人,是我说人多热闹,他才同意的。你要怪就怪我。”
沈念把毛巾叠好放回去,偏过头看她:“我没怪你。”
“那就好。”林小西笑得眉眼弯弯,“那咱们开始吃?我特意点了几个学长爱吃的菜,也不知道合不合嫂子口味。”
沈念没再接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
包间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说笑声,服务员推着餐车从门口经过,轮子碾过门槛发出咯噔一声。她忽然觉得今天出门前那半小时的纠结有点可笑。三支口红,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他上回夸过的那支。她当时想,他难得主动张罗一回,总得给他点面子。
现在面子给到这儿了,就看他要不要。
林小西起身给旁边人倒酒,瓶口一歪,又洒了一点在转盘上。她拿纸巾去擦,擦完顺手把那团湿纸巾扔在沈念面前的骨碟边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嫂子别光吃花生呀,”她笑着招呼,“等会儿还有硬菜。”
第二章 当众递过来的那杯酒
林小西没回自己座位,就站在沈念和顾言深中间,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把两只空杯并排放到沈念面前。她拧开瓶塞,红酒咕咚咕咚倒下去,杯壁上挂了一层暗红,倒满了还在往下滴。
“嫂子,这第一杯,我敬你。”林小西端起其中一杯,递到沈念眼皮底下,“敬你大度,也敬你和学长以前那些前女友们处得好。”
包间里静了一瞬,紧接着有人笑出了声。是栗色头发那女生旁边的一个男生,笑得肩膀一抖一抖,赶紧拿手捂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呛着了。”
沈念没接杯子。她坐着没动,手臂还搭在桌沿,视线越过那杯酒落在顾言深脸上。
顾言深眉头皱得很紧,手里的筷子搁在碗上,发出轻轻一声响:“林小西,你坐下,别乱说话。”
“我哪儿乱说了?”林小西回头冲他眨眨眼,语气里带着撒娇又带着理直气壮,“学长你自己说的,以前那些女朋友一个比一个难伺候,现在总算找了个讲道理的。这话不是我编的吧?”
她边说边把杯子往沈念那边又推了推,酒液晃出来,淌到沈念搁在桌面的手背上。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把手收回来,抽了张纸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净。
“你说够了没有。”顾言深声音压低了,也沉了,可就是没有立刻站起来把人请出去的意思。他看了沈念一眼,那眼神里有尴尬,有示意她别往心里去的安抚,但就是缺了那股干脆劲儿。
林小西显然也看出来了。她笑了笑,把杯子放下,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
“行,我不说了,让嫂子自己听。”
她把手机举起来,点了播放。
录音开头是一阵杯盘碰撞的嘈杂声,接着是顾言深的声音,明显带着醉意,咬字有点含混:“她最近忙得跟什么似的,我早上出门她还没起,我晚上回来她都躺下了。俩人住一个屋檐下,一礼拜说不上十句话。”
有个男声笑着问:“那你不会主动找她?”
“找了啊。”顾言深的语气里透着股委屈,“约她吃饭,她说有方案要改。约她看电影,她说甲方那边等着回话。上礼拜我特意调了半天休,结果她连手机都没工夫看,我等到晚上九点。”
录音里有人起哄:“言深你这是被冷落了啊。”
顾言深含糊地应了一声:“有时候我就觉得,她心里那工作排第一,我大概得排到第五第六去。”
录音到此掐断。林小西把手机转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眼角眉梢都是得逞的笑:“嫂子听见了吧?学长心里憋着话呢,就是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说。我今天借着这个场合替他说出来,你别嫌我多事。”
包间里有人小声搭腔:“确实,做女朋友的太忙了也不太好。”
“就是,顾哥多好的人啊。”
“工作狂也不能把对象晾着不管吧。”
沈念听完录音,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把擦手的纸巾叠成一个规整的方块,放在骨碟旁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顾言深身上。
“这些话,你说过吗?”
顾言深张了张嘴。他整个人像是被人当众掀了底牌,耳根一点点红起来,手放在桌下攥成了拳。
“沈念,那是喝多了胡说的——”他开口,声音发紧。
“我问你,说过,还是没说过。”
林小西在旁边插嘴:“嫂子你这话问的,录音还能有假?”
沈念没理她,眼睛只看着顾言深。
顾言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了一下,点了头:“说过。”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刚才还嘀嘀咕咕的那几个人,这会儿都闭了嘴,视线在沈念和顾言深之间来回飘。林小西嘴角翘着,拿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看吧嫂子,学长就是太老实,有什么委屈都自己咽。你平时是不是管他管得有点严了?他连说都不敢跟你说。”
她这话一出,桌上又有人跟着附和,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能听清:“其实顾哥挺不容易的,忙归忙,也得顾顾家吧。”“我要是找对象,肯定受不了对方眼里只有工作。”
沈念听完,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低头在里面翻了一下,手指碰到一个绒布小袋子,停住了。
她没拿出来,又把包合上了。
“顾言深,”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一桌人听清,“你喝多了跟他们说这些话,我不怪你。你心里有怨气,你该当面跟我说,我们两个人关起门来怎么吵都行。但你把这话说给外人听,你让他们录下来,又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放出来——”
她偏过头看了林小西一眼,又转回来:“你就是这么处理问题的?”
顾言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我不知道她录音。”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沈念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你不知道她今天会带这么多人来,你不知道她端酒过来会泼我一身,你也不知道她能从兜里掏出这么一段东西。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请我吃顿饭,让我坐在这儿听。”
林小西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也拔高了:“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害你似的。我就是想让你们把话说开,学长憋着多难受啊——”
“林小西。”顾言深终于喝了她一声,声音沉下来,“你闭嘴。”
“你凶我干什么呀?”林小西立刻换了一副委屈腔调,往后退了半步,好像被人欺负了一样,“学长你自己心里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上回喝多了你还跟我说,觉得她不够在乎你,你怕她早晚有一天——”
“够了。”沈念开口,两个字把林小西的尾音切断了。
她拿起面前那杯红酒,没喝,举到眼睛的高度看了看,酒液在灯下晃出一层光。然后她稳稳当当地把杯子放回转盘正中间,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声音不大,却很脆。
“好酒,”她说,“可惜敬错了人。”
她站起来,把包往肩上一挎,看向顾言深:“今天这生日宴我收到了。蛋糕你们分着吃吧,单我来买,算我请的。”
顾言深绕过椅子要拦她:“沈念,你听我解释——”
沈念侧身让了一下,正好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她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包间门口,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走廊里的灯光倾下来,照得她脸色有些发白。身后传来林小西不咸不淡的声音:“嫂子这脾气也太大了点吧……”
门在她背后合上,把后半句话关在了里面。
第三章 摘下戒指那一刻
沈念没有吵,也没有哭。
她只是把杯子放下之后,从椅背上取下自己的包,重新拉开拉链。这一回她把手伸进去,摸到那个绒布小袋子,又摸到袋子底下硬邦邦的丝绒盒。她把两样东西一并拿出来,放在桌上,就在那杯红酒旁边。
包间里的说话声像被谁摁了开关,一下子没了。
丝绒盒打开,是一枚素圈戒指,内侧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缩写,灯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绒布袋子解开抽绳,倒出来的是一只玉镯,水头很足,在白色桌布上泛着沉静的青光。
“这是顾家祖传的镯子,这是订婚戒指。”沈念说话的声音不高,不急,像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今天都退回来。镯子请您带回去给阿姨,戒指你自己收着。”
顾言深的脸一下白了。
“沈念。”他往前迈了半步,“你先把东西收起来,我们有话回去说。”
“回去说什么呢?”沈念看着他,眼神平平静静的,没有火气,也没有委屈,反倒让顾言深心里更慌,“说你在酒桌上跟人抱怨我太忙、顾不上你、怕我早晚要飞?这话你当着我面说过一次吗?”
“那是——”
“是喝多了胡说的。你刚才已经承认了。”沈念打断他,“喝多了说的是胡话,可胡话往往才是真心话。我不怪你心里有怨,两个人过日子,谁心里没几句憋着的话。我怪的是你把这些话交给外人,让她挑在我生日这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放给我听。”
林小西坐不住了,脸上那点得意的笑挂不住,站起来说:“嫂子,你可别误会,这事跟学长没关系,是我自作主张——”
“你叫我什么?”
林小西一愣:“嫂子……”
“别叫了。”沈念看了她一眼,“我跟你学长还没领证,这声嫂子我受不起。你既然这么热心替学长出头,那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也省得你以后再费心思。”
她转过身,面对着这一桌人。七八张年轻面孔,有几个刚才还跟着起哄,这会儿都低了头,不知道往哪儿看。
“在座各位,有顾言深的同事,也有我不认识的朋友。今天这顿饭本来是我生日,顾言深发消息让我来城西这家餐厅,我化了妆换了衣服,高高兴兴来的。进门之前,我还在想等会儿要怎么跟他说。”
她顿了一下。
顾言深嗓子发哑:“说什么?”
“本来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沈念说得很平淡,“我自己的设计工作室,执照下来了。下个月就能搬出去独立接单。这事我谁都没说,第一个想告诉你。”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现在不必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原来想着,我忙,你也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不容易,得互相体谅。我接项目熬夜,你从来没说过什么,我还挺感激。可今天我才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攒着的全是这些话。”
顾言深绕过椅子走过来,伸手要拉她胳膊:“沈念,你听我把话说完,那录音是上回喝酒她套我的话,我根本没想过要拿到这儿来放。我也是刚知道她今天叫了这么多人——”
沈念侧身让开半步,他的手落了个空。
“你刚知道她叫了这么多人。”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你知不知道你坐主位,她坐你右手边,我进门的时候她靠你那么近?你知不知道她刚才端酒过来,是故意泼我身上的?你知不知道她兜里揣着录音,等的就是这一下?”
顾言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沈念替他把话说完,“可你是今天这场局的主人,你坐在这儿,你让这一切发生了。顾言深,我不怨你心里有委屈,我怨的是你没有站出来。哪怕刚才她把录音放完,你只要说一句‘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管’,我今天都不会站在这儿说话。”
林小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上还要强撑:“嫂子,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们把话说开——”
沈念转头看她,目光很静。
“你今天这杯酒,我谢谢。”
林小西没想到她会道谢,怔住了。
“谢谢你让我看清一些事。”沈念说,“有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比你学长自己说给我听还要明白。我这个人做事喜欢干净,不喜欢拖泥带水。今天既然大家都在,那我也省得一个个去解释。”
她拿起那枚戒指,放在丝绒盒上,又拿起玉镯,放在戒指旁边,两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中央。
“我和顾言深的婚约,今天解除。请诸位做个见证。”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顾言深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沈念,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沈念已经把包挎好了,拉链拉上,肩带在肩上顺了顺,“我上个月就发现她半夜给你发消息,发完又撤回。我没问,是因为我相信你。今天这顿饭吃到这儿,我信错了一次,不想再错第二次。”
“上个月?”顾言深愣住,“你早就知道?”
“我不瞎。”沈念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小西,“你选的人,你负责。”
她拉开门,一步迈出去。
走廊里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包间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有人压着嗓子说“算了吧”,有人在劝“顾哥你赶紧去追”。顾言深的声音最后传出来,有些发颤:“都别跟着。”
沈念没回头,脚步没停。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闷闷的,稳稳的。她走过拐角,走过前台,推开餐厅的玻璃门。
外面起风了,春天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街上的车流亮着灯,一辆接一辆从面前过去。她站在台阶上,把手插进包里摸手机,指尖碰到一个硬壳的小本子,是工作室执照的副本,她下午刚从政务大厅领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她捏着那个本子,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一晚上的东西,松动了些。
身后玻璃门又被推开,顾言深追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喊她:“沈念!你站住,你听我说一句——”
沈念没转身,只是偏了偏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楚:“顾言深,我给了你一整晚的时间。你选在她那边把我架起来的时候,就该想到我站在这儿。”
“我没选她!”
“你也没选我。”她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才是问题。”
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有客人下车。沈念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顾言深追下台阶,手伸到门边:“沈念,镯子你带着,那是妈给你的——”
“退了。”她坐进去,关门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再来找我。想不明白,就别来了。”
车门合上。出租车汇入车流,红色的尾灯越来越远。
顾言深站在路边,手里还攥着那枚被退回来的戒指。街风灌进他衬衫领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丝绒盒子被沈念摆得端端正正,连开口的方向都没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念进门之前,本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他的。
第四章 追出来的那条街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街上的声音才真切起来。车流、人声、远处店铺的音乐,都混在风里往耳朵里灌。沈念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手已经伸进了包里。手机屏幕亮起来,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陈屿的。她拨回去,响了一声就通了。
“生日快乐啊。”陈屿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面,“本来想掐着十二点发的,一忙给忘了。怎么样,顾言深那小子给你安排什么惊喜了?”
沈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发紧。她清了清喉咙,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没惊喜。”她说,“退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那几秒的沉默里,沈念听见自己心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你在哪儿?”陈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了,不吵了,背景里的杂音也远了,像是从喧闹处走到了安静地方。
“城西那家粤菜馆,门口。”
“站着别动。我离得近,八分钟。”
“陈屿——”
“八分钟。”他又说了一遍,“别挂,我听着你。”
沈念没再说什么,就那么举着手机,听那头传来车门关上的闷响、发动机点着火的声音。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腿上,有点凉。她下意识往台阶上退了两步,又觉得不合适,索性站到路灯底下去,让光把身上照暖些。
身后玻璃门又响了。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沈念。”顾言深站在台阶上,没敢再往下走,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在跑出来的时候扯开了,领子歪着,“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就三句。”
沈念没转身,背对着他站着。“你说。”
“那录音,是上回我跟几个朋友喝酒,她也在场。我喝多了,跟她说过几句气话,说你管我管得严,说有时候觉得累。这些话被剪到了一块儿,听着就像我一直在抱怨你。”顾言深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带着急,“我从来没想过让她拿这些话来编排你,更没想到今天这一出。她跟我说是几个老同学想见见你,我要是知道她在里头……”
“那她怎么拿到你手机的?”沈念出声打断,语气很平,“你说的话,得先有你的手机或者你的录音设备,才能录下来。她隔空变出来的?”
顾言深噎住了。街灯照着他脸上那点尴尬和窘迫,清清楚楚。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真的在回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天、哪一刻,手机被人动过。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低下去,“我真不知道。”
“你看。”沈念终于回过头,隔着几级台阶看他,“你连什么时候被她钻了空子都不知道。顾言深,这不是你嘴笨,是你压根没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她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跟你的那些朋友喝酒喝到能拿你手机,你觉得这正常?”
“我以后不会再让她——”
“别跟我说以后。”沈念摇头,“你先想清楚从前怎么回事。”
一辆灰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打了把方向,贴着路边停下。副驾车窗降下来,陈屿探出半个脑袋,朝沈念点了下头,又看了眼台阶上站着的顾言深,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上车。”
沈念朝车门走过去。顾言深往前跟了一步,手抬起来,到底没敢去拉她。
“沈念。”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气是虚的,尾音往下坠,“那镯子,是我妈让我给你的,她自己都没舍得戴过几年。你带回去,先别退,行吗?”
沈念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车里的陈屿在看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安安静静等着,连一句催促都没有。
“东西我留在包间桌上了。”沈念回头,看了顾言深最后一眼,“退婚的话我说得明白,你也听明白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吧。”
她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陈屿等她把安全带系好,才挂了挡起步。车子汇入主路,街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沈念一直没说话,陈屿也没问,就这么开出去两个路口,才靠边停下,从后座摸出一个纸袋递过来。
“本来想给你当生日礼物的。”他说,“路上买的,还热着。”
纸袋里是一只烤红薯,用锡纸裹着,烫手。沈念捧着,指尖那点凉意被一点点捂热了。
“你不问我?”
“等你缓过来自然会说。”陈屿把车重新开出去,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我又不赶时间。”
沈念低下头,红薯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她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才开口:“上个月她半夜给顾言深发消息,发完撤回。我看见过两回,没问。今天他组了局,叫我去,进门一屋子人,全是她带来的朋友。她当众给我倒酒,说敬‘学长前女友们’。”
陈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顾言深什么态度?”
“说了她两句,声音都不够旁人听见。”
“那就不是误会。”陈屿说,“是他的毛病。”
沈念没接话,掰开红薯,热气更浓了。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半晌才嗯了一声。
车拐进工作室所在的巷子,远远能看见二楼窗户透出来的灯,还有人影在里头走动。沈念愣了一下:“这个点谁在?”
“我走的时候让灯留着。”陈屿把车停好,“想着你生日,总得有个亮着灯的地方等你回来。”
沈念捧着半个红薯坐在副驾上,偏头看了看他。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陈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在等她说下一步。
“上楼吧。”沈念推开车门,“吃完这口面,把明天要交的稿子对一遍。”
陈屿应了一声好,下车锁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道,声控灯在头顶一层层亮起来。身后的街面安静下来,那辆灰色轿车安安静静停在巷口,像一个不声不响的承诺。
而餐厅门口,顾言深还站在路灯底下,掌心里那枚戒指硌着手指,一下一下。不远处的服务生探头出来问要不要帮忙叫车,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走到包间门口,推开门,一屋子人齐刷刷噤了声。
桌上那只玉镯和戒指摆得端端正正。他走过去,把戒指拿起来,又把玉镯仔细收进盒子里,对着一屋子人说了句:“散了吧,今晚的单我买。”
有人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拦了回去。林小西缩在角落里,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
第五章 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工作室的灯还亮着,二楼窗户透出来的光在巷子里落下一小片,把墙根的青苔都照得发亮。
沈念跟着陈屿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叠着响。推开门,屋里暖气开得足,桌上摊着半卷图纸,电脑屏幕没关,光标还在一行尺寸标注后面一闪一闪。陈屿把小电锅插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挂面,又从冰箱摸出两个鸡蛋和一小把青菜。
“这么晚还吃面,不怕积食?”沈念把包往沙发上一搁,脱了外套坐下。
“你先吃,吃完再想别的。”陈屿头也没回,拧开火,西红柿切块下锅,油锅里滋啦一声,香味很快漫开来。
沈念没再说话,就靠在那儿看他忙。他做事一向这样,不急不慌,料却下得准,面下锅前还知道放小半勺盐,说这样面不容易软烂。第一碗先推到她面前,鸡蛋卧在面上头,边沿煎得金黄。
“你吃了吗?”
“吃过了,路上那个红薯算找你借的光。”陈屿在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沈念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得很慢。工作室的挂钟走针声都显得清楚。
“其实上个月我就觉出不对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林小西半夜给顾言深发消息,有一回发完又撤回,我在旁边瞄见了两眼。还有一回她说实习的事要找师兄请教,周六晚上十点多,电话打过来,顾言深去阳台接了,回来也没提是谁。我没问。”
陈屿握着杯子,没插话。
“我不是不介意,是我觉得问一次两次没意思。真要藏,我逮不住;不藏,他自己该有数。”沈念低头喝了口汤,“可今天这出,我进去一看,一屋子人全是她带来的朋友,一个我都不认识。她站在那儿招呼人坐,倒像个主人。我在门口站了三秒,突然就明白了,问题不在她,在顾言深。他但凡把界限立在前头,谁有机会招呼人进门?”
“所以他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陈屿说。
“是他的毛病。”沈念把这句话还了回去,说得也不带火气,“我原先想,人跟人之间总得留点余地,大事上信得住就行。可你得让人信啊。他那帮朋友里,谁跟谁什么关系,他从来不区分,觉得反正是吃饭喝酒,凑一块儿热闹就完了。林小西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他连自己被当了枪都不知道。”
陈屿把杯子放下:“你退婚这步,走得太快了?”
“慢。”沈念摇头,筷子在碗边停了一停,“这是止损,不是冲动。你快刀放血是疼一下,等伤口烂透了才动手,疼得更长。我进门那会儿要是还忍了,坐下来陪笑把那杯酒喝了,回头谁都觉得这事做得。我就成了个能被人随便安排的主角,连自己生日怎么过都说不上话。”
陈屿没再问,只把汤勺往她那边推了推。
“顾言深这人,做正事我没意见,就是边界感糊涂。”沈念把剩下的面吃完,起身去洗碗,水龙头一开,哗哗的水声里她补了一句,“不过我退婚的时候,他追出来了,站在台阶上跟我讲那录音是怎么回事,我看他确实不知道这场饭局是怎么被安上的。”
“那你怎么想?”
“先不想。今天生日,谁也别让我拿主意。”
陈屿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聊,把图纸卷起来,拉开另一张桌子上的灯,把明天的稿子摊开:“那你消消食,帮我看一眼这个配色,甲方嫌偏冷,我往暖里调了半格。”
两个人就着面汤的热气,把图样来回改了两遍。沈念指出玄关那面墙的储物比例有问题,陈屿拿铅笔在旁边记下来,说明天跟定制那边再碰。等收工时已经快一点,陈屿把灯一盏盏关了,只留走廊那盏小夜灯。
“你睡里头沙发,还是回去?”他问得自然。
“回去。”沈念拿起外套,“明天还有客户的电话要打,在你这儿睡不踏实,怕把你这儿当办公室了。”
“行,我送你。”
“不用,这个点不堵车。”沈念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屿,今天……谢你。不问,也挺好。”
陈屿抬手摆了摆,没多话,等她进了电梯才关门。
沈念回到家,洗漱完躺下,手机屏幕在床头亮了一下。她摸过来看,是顾言深发来的,信息长得像攒了一晚上的草稿:
“沈念,我不多说,只说清楚一件事。今天的局是林小西跟我说的,她说你最近工作压力大,几个朋友想凑一起热闹热闹,给你过个生日。我想着你前阵子确实忙,就说行。她订的包间,叫的人,我一样没核对。她给那个录音配的话也没错——上个月那次喝酒,我确实说过‘念姐脾气大,我让着她’,但那是朋友间开玩笑。她截了半段,端出来就成了另一回事。我不替自己开脱,叫你受委屈的不是她这一出,是我没把自己身边的边界打理干净。你退婚我没资格拦,镯子你先收好,别急着处置。后面的事我会一件件查清楚,你不想听就先别听,别为一口气把自己累着。”
沈念把这几行字看到最后,又点了一下屏幕让它们暗下去,没回,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拉灭了灯。
黑暗里她没有立刻睡着。屋子里静得很,窗外的车流声隔得远,像别人的日子在往前挪。她想的是那碗面,和面里那只煎得正好的鸡蛋——陈屿连她不吃香菜都记得,汤里一片绿的都没放。
她翻了个身,心里那口气没散,但也不往上顶了。顾言深这条消息,说的是不是实话,不急这一晚上。她给过信任,给得干净,收回来自然也得收得明白。明天还有一版稿要交,客户的电话九点打来,工作室的招牌还差最后一道漆。
第二天清早,沈念到工作室时陈屿已经在梯子上刷漆了,袖子卷到手肘,漆刷得平顺。她把包放下,去洗了两个杯子,倒好水放在梯子底下。
“昨晚没睡好?”陈屿低头看她。
“还行。”沈念搬过椅子坐下,把手机摇出来一眼扫过消息列表,顾言深后面又发了一条,就一句:“今天不联系你,你安心做事。”她看了两秒,还是没回,锁屏搁到一边,伸手去够桌上的色卡,“来,先把这块颜色定了。”
第六章 学妹的算盘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林小西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脚步轻快,嘴角还挂着笑。她刚在工位上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行政那边说顾总找她,让去三楼小会议室。
她对着手机黑屏理了理头发,这才上楼。推开门,顾言深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几张打印纸,脸色谈不上难看,但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
“坐。”他抬了抬下巴。
林小西心里打了个突,笑着坐下:“学长,这么正式,什么事啊?”
“我在公司不叫学长。”顾言深把打印纸转了个方向,朝她推过去,“先看这个。”
林小西低头一看,是聊天记录截图,她的头像密密麻麻铺了半页。她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接上:“这不是我跟你平时的聊天嘛,怎么了?”
“这是上个月十二号。”顾言深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你跟沈念的对话。你说‘学长约你周五晚上七点,城西那家新开的私房菜,他订好包间了’。沈念回你一个‘好’。这条消息,我本人不知道。”
林小西喉咙动了一下:“那天……那天是我想约你吃饭,怕你不来,才借了沈念姐的名义。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非得冒她的名?”顾言深声音没抬高,但每个字都钉得很死,“再说第二件。生日那天,谁让你录的音?”
林小西往后靠了靠,语气软下来:“学长,那不算录。就是大家喝酒聊天,我手机搁桌上,顺手开了个录音备忘,我自己都忘了。后来整理相册翻出来,觉得那段话挺有意思,就……”
“就有意思到剪了半段发给她?”顾言深把另一张纸翻上来,“这是那天音频的完整版本,我找人做了比对。前后一共删了四分多钟,把我说的‘她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压力大,我们都让着点’全剪没了,剩下那句‘念姐脾气大’,单独拎出来,配上一段文字,发给沈念,再抄送给她两个朋友。”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林小西盯着桌面,手指绞着咖啡杯的纸套。
“我误会了。”她抬起头,眼圈慢慢泛红,“我就是觉得沈念姐脾气太硬,你跟她在一起总得让着,我看着替你憋屈。我想让她知道,你身边也有懂你、能顺着你的人。我没想闹这么大,我哪知道她会直接退婚。”
顾言深听完,把纸一张一张收拢,对齐,搁到一边。他没有拍桌子,也没追问,只是平平地说:“第一,我的事,轮不到你替我憋屈。第二,你实习资格,今天取消。三天之内清空工位,行政会陪你办手续。”
林小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学长!我实习是走了正规面试进来的,你说取消就取消?”
“取消你实习资格的理由,写在通报里。”顾言深把最上面那张纸递给她,“私自截取他人对话、冒名约请、在公司外部场合制造事端,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够你走人。我给你留了体面,通报只在管理层内部发,不对外。你要是觉得不服,可以走正规申诉流程,材料我一并备好了。”
林小西接过那张纸,手抖得纸边直晃,看了没两行,眼泪掉下来,砸在“实习终止”四个字上。她把纸推回去:“你就是偏心她。”
“我偏的是道理。”顾言深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出去吧。哭完记得把咖啡杯带走,会议室不能留东西。”
林小西攥着杯子快步走出去,走廊里几个同事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她没回工位,直接进了洗手间,隔间门一关,哭了七八分钟。出来时对着镜子补了粉,眼睛还是红的,手却稳了。
她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把手机翻出来,编辑了很长一段话,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了简短一行,配了一张餐厅包间的远景照——照片里沈念侧影被拍得有些模糊,桌上的戒指盒半开着——
“强势女友终于被分手。男人要的是被理解,不是被管教,懂的都懂。”
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底下聚了二十几条评论。她翻着那些“早该分了”“这女的看着就不好惹”,心里堵着的那口气顺了一点,截图存了,锁屏,起身下楼。
消息传到沈念那儿,是中午的事。工作室隔壁做软装的小姑娘刷到那条动态,犹豫半天,拎着奶茶过来,把手机递过去:“念姐,这个……是不是说你啊?”
沈念扫了一眼,没接手机,继续在图纸上标注尺寸:“照片里包间我认识,文案没点名。先不用管。”
“可她这语气,圈子里都在猜。”小姑娘急得压低声音,“要不要发个说明?”
“等两天。”沈念把笔搁下,转了转手腕,“这两天把稿子交了,比什么说明都管用。她发这个,是想让我乱。我乱了,她才高兴。”
陈屿从里间出来倒水,看了一眼那截图,没说话,等小姑娘走了,才把杯子搁在沈念桌角:“顾言深那边,通报了吗?”
“通报了。”沈念把手机拿起来晃了晃,“刚才他同事给我发了份会议记录,说是他让转的。林小西的实习今天停了。”
陈屿“嗯”了一声,端着杯子往自己工位走,走到一半回头:“你打算怎么弄?”
“后天的比价会,两套方案都带上。”沈念重新拿起笔,在图纸角落勾了个记号,“她不是想让别人觉得我靠顾言深吗?那就让同行看看,这稿子是谁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第七章 风波里的一个电话
那条动态在本地设计圈的几个小群里转了一圈,到下午三点,已经有人把截图发到沈念的微信上,附一句“念姐,用不用我们帮着说两句”。
沈念正在核对比价会的材料清单,把截图点开看了一眼,回了个“不用,谢谢”,手机扣回桌面。
过了不到十分钟,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她接起,那边声音沉稳,语速不快:“沈念吗?我是周叙,顾言深的合伙人。”
沈念把笔停了:“周总,你好。”
“冒昧打电话,是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清楚,电话里说也算。”周叙那边有翻纸的动静,“今天上午顾言深把林小西的事在公司管理层做了通报,录音剪辑、冒名约饭、外部场合造事,三条一起讲的,他自己的失察责任也写在里面,没往别人身上推。会议记录我让行政整理了一份,你要不要看一下?”
“我已经收到了。”沈念说,“同事转给我的。”
“那就省事了。”周叙顿了一下,“我打电话的意思是,这份记录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公司可以出个正式的情况说明,对外澄清那天不是你脾气大,是有人在背后动的手脚。用公司名义,比你一个人发话有分量。你要用,我这边就让人拟。”
沈念靠进椅背,看着窗外那截灰白的天:“周总,谢谢你,也替我谢谢顾言深。不过公开澄清暂时不用。”
“不用?”周叙似乎没料到,“网上那些话你也看见了,虽然没点名,圈子里都猜得到是谁。你一个新工作室,名声比什么都金贵。”
“我明白。”沈念语气很平,“可那些话没有一句点到我的名字,我去解释,等于自己认下来。真正的客户看的是图纸和落地效果,不是谁跟谁闹了别扭。这件事我想再放一放,看它自己走到哪儿。”
周叙沉默了两秒:“你不担心?”
“担心。”沈念说得很干脆,“但我更担心把精力花在收拾口水上,稿子交不出来。顾言深那边该做的已经做了,我心里有数。情况说明先留着,真需要那天我再开口。”
“行。”周叙没再劝,“记录你留着,哪天想用给我回个电话。另外有句话我说在前头,通报是他主动提的,我没催他。这人别的不说,认错认得利索。”
挂了电话,沈念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对清单。陈屿从里间出来,把一杯温水搁她手边:“周叙?”
“嗯。问我要不要公司出正式说明。”
“你怎么说的?”
“先不用。”
陈屿拖了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沈念,我说话直。你现在这个阶段,最怕的不是设计不行,是人家一提你,先想起这条八卦。林小西那条动态虽然没点名,可照片、包间、戒指盒,懂的都懂。你不澄清,它就在那儿搁着,客户嘴上不问,心里多少犯嘀咕。”
“陈屿,”沈念抬头看他,“我要是现在跳出来解释,就等于承认这条动态说的是我。她巴不得我回应,我回应了,她就从‘猜’变成‘确有其事’。这事越描越黑。”
“可你总不能一直不吭声。”
“我没一直不吭声。我后天带着方案去比价会,那才是我的说话方式。”她把清单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两套方案的差价测算你再帮我核一遍,报价那栏我改了两处。”
陈屿看了她几秒,拿过清单,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你吃亏。”
“吃不了。”沈念笑了一下,“我手里这稿子,熬了二十多天。它要是撑不住,我认;它要撑得住,谁也拿不走。你去核报价,核完我请你吃楼下的牛肉面。”
陈屿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回工位。走到门口又回头:“面加肉。”
“加。”
下午四点半,前台说有人找。沈念出去,看见一对中年夫妻站在门口,男的拎着公文包,女的怀里抱着一卷图纸。是上周来过一次、当时说“再回去商量商量”的那对客户,姓罗。
“沈设计师,”罗太太把图纸展开,指着其中一页,“我们回去比了三家,家里人也吵了两回。我先生原本想找个大公司,图个稳。我按你那版改的儿童房给他看,他说还是你懂孩子。”
罗先生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我们在网上也看到些说法,我太太一句话给我顶回来了。她说设计看的是墙上画的东西,不是别人嘴里的东西。我这人听劝。”
沈念接过图纸,把上一轮标注指给他们看:“这个位置承重不能动,我方案里做了弧形柜收口,您二位要没意见,明天我把合同发过去。”
“没问题,签。”罗先生说,“另外还有个同事,家里装修也卡在方案上,我让他直接联系你。”
人走了以后,前台小姑娘忍不住凑过来:“念姐,网上那事,就这过去了?”
沈念低头把合同草稿调出来:“没有过去,也不需要我去打它。它自己会过去。”
傍晚,她手机又响,是顾言深发来的一条消息,很短:周叙说你把澄清推了。我尊重你的决定。那天的完整音频和会议记录我一直留着,哪天用得上,你说一声。
沈念看着那行字,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把手机放进抽屉,重新打开比价会的方案封面,在项目名称那一栏底下勾了一笔。后天那场会,三家同台,其中一家请了林小西去旁听。
这件事她是中午听周叙随口提的。当时她听完没接话,这会儿却停下手里的笔,盯着方案上那两条改过的报价线看了好一会儿。
她拿起内线电话打给陈屿:“报价那栏,我改的第二个数,你确定核过?”
“核过两遍。”陈屿在电话那头说,“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四,利润留着,不赔本。”
“行。”沈念把电话挂了,在那个数字旁边打了个勾,“那就让他们看,这报价怎么来的。”
第八章 退回来的玉镯
第二天中午,沈念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落款是顾言深的母亲,说想请她喝杯茶,地方定在工作室附近的一家茶馆,时间由她定。沈念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分钟,回了一个“明天下午三点”。
她到的时候,顾母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泡开的龙井。老太太穿了件素净的藏青色开衫,见沈念进来便站起身,等人坐定了才重新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一只红绒布袋,袋口松开,露出那只她再熟悉不过的玉镯。
“沈念,”顾母先开口,声音不高,“我今天来,不是替言深说好话的。这孩子该骂。我是来给他赔个不是,也替我们顾家教子不严认个错。”
沈念没接话,把包放在身侧。
顾母把茶推过去一杯:“那天的事,我是从前天周叙来家里才知道的。听完我一晚上没睡着。你说他一个三十岁的人,连身边什么人什么心思都分不清,让你在自己生日上受那种难堪。这事换谁家姑娘都受不了。我要是你妈,我当场就把人领走了。”
“阿姨,您不用替他背这个。”沈念端起茶杯,手指贴着杯壁试了试温。
“我不是背,我是实话说。”顾母顿了顿,“那个姓林的丫头,是我那边一个远房表姐的孙女。表姐早些年帮过我们家一回忙,人情我记着。去年她上门说孙女在找工作,想让言深带一带,我抹不开面子,跟言深提了一嘴。就这一嘴,事情就到今天这个地步。”
“她跟您那边来往的时候,说自己和言深是什么关系?”
顾母脸色沉了沉:“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我后来专门打电话问我那表姐,那丫头在家里说得可好听,什么言深哥对她特别照顾,什么公司里好多事都靠她张罗。我表姐一个老太太,哪懂这些,当真了,还在亲戚里宣扬。言深那边呢,他大概觉得是个远亲带来的妹妹,该客气就客气,该给机会就给机会,从没往别处想。两头信息一撞,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沈念放下杯子:“阿姨,林小西在言深身边待了多久,您清楚吗?”
“算上实习,前后小半年。”顾母叹了口气,“我怪就怪在这儿。半年的时间,多少条消息,多少回单独送东西,他但凡多问一句你找我有事还是没事,也不至于让那丫头觉得有缝可钻。”
这话说得直,沈念反倒觉得舒服些。她不想听谁替顾言深开脱,也不想听长辈一味数落,好在顾母两样都没做。
“阿姨,我尊重您今天特意跑这一趟。”沈念把话说得很稳,“那天我摘下戒指,不是赌气。您儿子人不错,可那天我站在包间里,从林小西到那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再到他那张为难的脸,我一下子看清一件事:要是他身边永远有人能打着他的名义办那种局,那我的日子就没法过了。我这个人做设计,讲究的是边界。承重墙在哪儿,线怎么走,哪一块不能动,事前都说清楚。感情也一样。”
顾母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把红绒布袋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玉镯跟了顾家三代,不是值多少钱的事。”老太太声音低下去,“言深他奶奶当年给我的时候说,这镯子是给顾家将来要进门的人。我上个月给了你,就是这个意思。今天我来,不是让你立刻拿回去戴上,也不是逼你点头。你要是还认我这阿姨,就先替我收着。哪天你心里松动了,自己戴上;你要是想明白了觉得不该收,哪天还给我也行,我不问理由。”
沈念看着那只镯子。青白的玉,窄窄一圈,光打上去能看见里面细细的絮纹。她想起上个月顾母把镯子套上她手腕时的样子,老太太当时笑得眼睛弯着,说尺寸正合适。
“阿姨,我收下。”她把布袋拿过来,没打开,“但我得说清楚,我收的是您这份心意,婚约的事,我要时间。”
“要得,要得。”顾母连忙摆手,“你别给我期限,我也不给你期限。你慢慢想。我就一个要求,别因为言深糊涂,把你这辈子的日子给耽误了。该怎么过怎么过,该做事业做事业。他要是真有长进,那是他的福气;他要是没长进,你不回头,也是应当的。”
“谢谢阿姨理解。”
顾母起身要走,临走又回头,语气终于松快了些:“茶馆后面有家点心铺子,绿豆糕做得好。你有空买点,别老吃外卖。周叙跟我说你连着加了二十多天班。”
“您连这个都知道?”
“周叙那小子嘴快。”顾母笑了笑,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还有件事,我让言深把他那些亲戚来往花了半个月理清楚,哪家该走动,哪家该淡,他都跟我报备过。你别以为我在替他邀功,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们家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家。”
沈念点点头,目送老太太出了门。
回到工作室,她把红绒布袋放进抽屉最里层,压在一沓旧合同下面。陈屿从里间探出头,看她神色没什么起伏,也就没多问,只说了句:“你的面还欠我一顿。”
“明天。”沈念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比价会的项目资料重新调出来。她盯着屏幕看了一阵,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敲下退婚以来的第一条回复。
先把你身边的事处理干净。处理好了,别的以后再说。
发送。对方几乎立刻回了两个字:明白。
沈念没再看,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转去核对罗先生介绍来的那位新客户的户型图。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上空空的,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压了下去。
抽屉里那只玉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还没有答案、但也不急着回答的问题。
第九章 清理干净的边界
消息发出去之后,沈念把手机调成静音,埋进罗先生介绍的那套大平层户型图里。傍晚陈屿敲了敲她桌面,递来一杯温豆浆:“晚饭又打算省了?”
“改完这版就吃。”
陈屿看了一眼她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没再劝,拉过椅子在旁边坐下,对着自己的笔记本干活。两人各自安静,偶尔交换一句尺寸或者材料,工作室里只有鼠标声。
顾言深那边,收到“先把你身边的事处理干净”这行字后,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周叙推门进来喂了一声:“看什么呢,魂都没了。”
“沈念回我消息了。”顾言深把手机放下,“就一句话。”
“一句话也是话。”周叙拉了把椅子坐过来,“你打算怎么弄?”
顾言深取过一张便签纸,写了三行字,划得很快。第一行:群。第二行:公司声明。第三行:家里人。写完贴在显示器边框上。
“给我两周。”
“行啊,两周以后你要还是光说不练,我替你给沈念递检讨书。”周叙说完走了,顺手带上门。
顾言深先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林小西从所有群里移出去。公司的工作大群、项目协作群、部门小群,还有他手机里几个校友交流群,一一翻过去核对名单。有几个群的群主不是他,他专门发了消息请群主处理。一位群主回问原因,他没绕弯:“私事牵连,人已经离开公司,留在群里不合适。”对方追问什么私事,他一律回:“我在公司内部有正式说明,需要的话我发你。”
移群这件事他做了两个多小时,做完把截图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命名很朴素:2024-整理记录。
第二天上午,顾言深到公司,先把周叙和另外两位合伙人叫进会议室,把整理好的文件投在屏幕上。那是一份声明,篇幅不到八百字,写得没有一句虚话:实习期间员工林小西假借内部事务名义,编造不实信息约请公司同事到场,造成与事实不符的公开场合,公司已终止其全部事务往来;本人顾言深作为公司合伙人及当事方,对未能及时识别不当关系、未妥善处理个人社交边界导致事态升级,承担失察责任,向因此受到困扰的人致歉,并已向内公布改进要求。
“就这些?”一位合伙人看完问。
“就这些。”顾言深已经预判到会有这样的反应,语气不变,“不点沈念的名字,不用任何拔高词,把事说清楚,责任放到我身上。你们看措辞有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我下午发全员。”
周叙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点头:“声明就该这么写。只讲事实,不喊口号。”
下午两点,声明通过公司内部邮件发到全员。顾言深没发朋友圈,没在任何外圈渠道扩散。他清楚这件事的落点在沈念能不能实打实看见,不在他演给谁看。
第三件事有点难办。他周末回了趟父母家,晚饭后把情况跟父母摊开说了。林小西是母亲那边一个远房表姨介绍来的,表姨当时说孩子刚毕业,想在企业里锻炼锻炼。顾言深理了一下往来脉络,发现这个表姨和自家一年到头也就春节见一面,平时连电话都少。
父亲听完把茶杯搁下,只问一句:“人是你放走的?”
“合同到期没续,我让行政按规矩办的。她的实习评价里如实写了‘不建议留用’。”
“行。”老爷子说话向来短,“你表姨那边你自己去交代。别让你妈妈夹在中间难做。”
顾言深周一上午专门给那位表姨打了电话。对方在那头声音不小:“小西这孩子跟我讲是公司最近不景气要裁人,怎么到你嘴里成了她做错事了?”
“表姨,公司不景气这种事我从来没说出口过。她做了什么,我给您发一份内部声明原文,您自己看。看完您要是觉得我冤枉她,您告诉我哪一条不实。”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语气软了几分:“我说呢,这孩子回去哭得眼睛都肿了,问她啥也不说。行吧,你把材料发我。往后她的事我就不掺和了,你也别为这事往心里去,你们有你们的规矩。”
顾言深挂了电话,在小区门外站了一会儿。处理这件事最大的教训就是那句“当初觉得是远亲带来的妹妹,客气客气就过去了”。客气本身不是错,没有边界才是。
可林小西不服。
声明发出后的第三天傍晚,顾言深从公司出来,在楼下人行道上被拦住了。林小西穿着薄外套,头发有些乱,显然等了一阵。
“顾学长,你发那个声明,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找工作?”
“想过。”顾言深没绕路,也没退步,“所以我辞退你的时候让行政只写‘不建议留用’,没写具体原因。你后来的事,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林小西声音大起来:“我怎么一步步走出来了?我不就是喜欢你吗?你身边一直没个明确说法,我……”
“林小西。”顾言深打断她,音量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很稳,“我有没有明确说法,和你伪造消息约人、当众设局是两码事。你今天来找我,我可以当没发生过。明天再来,我就走正式渠道处理。好比你当初可以好好做你的实习,没人拦你。”
林小西嘴唇动了动,眼泪在眼眶里滚。顾言深已经转身往大堂走,对迎出来的前台点了点头:“这位不是公司员工,也不是我们的访客。以后再出现,请直接请她离开。有需要就告诉我。”
前台应下。林小西在楼下站了很久,最终拎着包走了。当天晚上,顾言深把声明文件转成PDF,私信发给沈念,附了一句话:不催你,但我会让你看到改变。
沈念收到消息时已经快十二点。她趴在床上把那八百字读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情绪化的东西,也没提她一个字。但责任那一块写得很清楚,没推给“误会”,没推给“年轻不懂事”,更没推给“远房亲戚介绍”。
她截了图,转发给陈屿,只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陈屿第二天早上才回。看时间大概是凌晨还在改自己手头的标书,回得简短:态度还行,看长期。这种话不用回他,回了反而显得你在乎。
沈念把手机放下,照常洗漱出门。抽屉里那只玉镯还在一沓旧合同下面压着,她拉开看一眼,又合上。
傍晚下班前,她打开和顾言深的对话框,回了四个字:收到了。
想了想,又删掉,改成:看见了。
发送。
这次顾言深没有秒回。过了十几分钟,才回了一条:不着急。
沈念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重新翻开工位的图纸,嘴角有一点点近乎于无的松弛。窗外天黑透了,陈屿从里间端了两盒快餐出来,一份滑蛋饭,一份照烧鸡,热气都很足。
“你今天心情不错。”陈屿把筷子递给她。
“项目进度不错。”沈念接过筷子,没抬头。
“哦。”陈屿也不拆穿她,坐下扒了一口饭,隔了半晌才像想起来似的补了句,“那个声明我仔细琢磨了一下。最大优点是通篇没有自我辩护的味道,错就是错。这一点比道歉信写得多抒情都难。剩下的,看他做多久。”
沈念点点头,却没再接话,只把滑蛋饭里那块蛋皮挑到了陈屿饭盒里。陈屿愣了一下,默默吃了。
工作室的灯亮到十点半。沈念走之前拉开抽屉取U盘,手背擦过那个红绒布袋,停了一停,把抽屉轻轻推上,下楼。
第十章 工作室开张那天
沈念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
六点四十,天还没大亮。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是陈屿发来的一张照片——工作室的招牌已经挂好了,白底黑字,“念屿设计”四个字在晨光里棱角分明,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室内设计·软装陈设。
配文只有一句:我手抖,挂歪了没?
沈念放大了看了三遍,回他: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两毫米。
陈屿秒回一个笑脸:那正好,眼力测试合格,快过来验收。
她翻了个身,在床上多躺了五分钟,心里却已经醒了。这个工作室从决定独立到找场地、谈租金、翻新墙面,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三个月,每一处的尺寸和收口她都亲自盯过。今天正式挂牌,没打算大办,就约了一些老客户和朋友来坐坐,水果蛋糕摆一摆,说几句话,就算开张了。
八点不到她就到了。陈屿正在门口拿着水平尺较真,看见她来,如释重负地把尺子递过来:“你亲自验,再歪我认罚。”
沈念接过来一测,乐了:“还真就差这两毫米,你手稳得很。”
“昨晚上挂了三回,最后一次是半夜,物业差点来找我。”
工作室不大,临街一楼带个下沉的展示区,墙面是沈念自己调的暖灰,几组射灯打下来,几件样品家具的质感立刻出来了。陈屿负责工程落地,她管方案和客户对接,两个人从上一家公司出来单干,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只有专业上的事一分没含糊。
八点半,订的鲜花和果盘陆续送到。九点刚过,人开始来。
先是原先公司带过的两个实习生,一人拎着一袋绿萝,说是“乔迁标配”;接着是做建材的老赵,坐下来就打听他们接不接整装;再后来是沈念以前服务过的两个业主,其中一位姓方的女士,去年落成的房子被本地一个家居号拍过,今天特意带着朋友过来捧场。
沈念穿了一件米色衬衫,头发简单扎起来,在人群里前后招呼,给每位进来的客人递水递名片,既不过分热络,也没有半点冷场。陈屿负责后头那摊,蛋糕切得大小均匀,纸杯摆得整整齐齐,连音乐音量都控制在刚好能听清说话的程度。
十点半,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念正弯腰给方女士看她手机里的方案效果图,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顾言深站在玻璃门外,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没有请柬——他本来也没收到。他身旁跟着一个花店的小工,正吃力地扶着一个半人高的开业花篮,大红色的缎带上写着“生意兴隆,客如云来”,落款是“顾言深先生,贺”。
花篮太大,卡在门口进不来,小工在外头调整角度,顾言深侧身让到一边,先朝里面微微点头致意,等花篮放稳了才走进来。
沈念直起身。
“没给你打招呼就来了。”顾言深开口第一句就把话说在前面,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花篮是应该送的,过来看看也是真心话。你要觉得不合适,我贺完就走。”
陈屿从里间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蛋糕,目光在顾言深身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沈念,没说话,把蛋糕放在了长桌上。
沈念看了一眼那个过于气派的花篮,又看了看顾言深。“花篮收下了,谢谢。”她语气平稳,甚至带一点今天待客的标准客气,“进来坐坐,吃点东西。”
顾言深没有真的坐下来吃东西。他等她走到一个相对空的角落,才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过来。
“说两件事,说完我就走。”他目光坦荡,声音压低了,“第一件,祝你新工作室开张,这是私人的。第二件,我们公司新办公区那个软装项目,下个月启动采购,正式走比价流程。这是合作意向书,我以公司合伙人身份递交,你这边如果有兴趣,按流程报名,和另外几家一起竞标。”
沈念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顾总,你是甲方,我是供方,比价的事你让采购跟我对接就行,不用亲自跑一趟。”
“我知道。所以意向书上写的是邀请,不是委托。”顾言深说,“我过来,是把话说清楚——这个项目不靠人情,靠你们自己的方案。你如果觉得我出现在这里不合适,我以后所有沟通都走商务流程。”
方女士在旁边听了半截,端着杯子插了一句:“顾总这姿态倒是摆得正,换了一般人,先塞个项目再说。”她是个爽快人,话说得直,周围几个客户都应了一声。
顾言深笑了一下,也不辩解:“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我要是想塞,就不拿这份意向书了。”
沈念这才把文件袋打开,抽出意向书看了一眼。条款很规矩,预算区间、比价时间、评审规则写得明明白白,最后一行还加盖了公司公章。她把文件收好,抬头看他。
“意向书我收下。不过话说在前头,我们团队会和其他供应商一起比,报价、方案、工期全部按规则来。你要是有半点倾向性,我这边先退标。”
“应该的。”顾言深点头,“评审组我不参与,由行政和设计中心联合打分。你赢了,是因为方案好;你输了,也别觉得是我挑刺。”
沈念嘴角动了一下,那点弧度算不上笑,但也不算冷。“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顾言深没再多留。他朝在场的人礼貌致意,跟陈屿在门口碰了碰手,说了句“你们这地方选得好,采光难得”,就出了门。那个大红的花篮还立在门口,映得玻璃门一片喜气,进来的人绕不开,都要多看两眼。
老赵凑过来悄声问沈念:“这人谁啊,架子不大,话倒挺规矩。”
“一个合作方。”沈念把意向书折好放回文件袋,“以前也合作过。”
“我看不是普通的合作方。”方女士抿了口茶,笑得意味深长,“不过今天不说这个。来来,给我讲讲你们那个展示区,我正好有个朋友要开民宿,二十来间房,能做的项目不少。”
沈念被她一带,很快就回到了正事上。她给方女士的朋友讲了方案思路,又陪老赵看了两套软装搭配的样品,中间抽空给那位朋友发了一份简化版的报价区间。陈屿在另一头跟实习生核对施工图的出图时间,从头到尾没再提顾言深三个字。
下午两点多客人才散尽。工作室里剩下满地彩带和半桌没动过的点心,陈屿挽起袖子收拾,沈念把那叠名片按公司和项目分门别类收进盒子里。
“那个意向书你看完了?”陈屿把垃圾袋系好,问得随意。
“看完了。条款正规,预算合理,值得投。”沈念拿过抹布擦桌子,“就当一次正常的比价机会。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积累经验。”
“说得对。”陈屿顿了顿,拎起垃圾袋往外走,路过门口那个大花篮时“唔”了一声,“这个花篮今晚得搬进来,不然明早可能就没了。”
沈念看了一眼缎带上顾言深的名字,既没让搬,也没说不搬,只是把窗边那盆绿萝往花篮旁边挪了挪,两抹颜色挨在一起,一个深红一个翠绿。
她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把文件袋打开又看了一遍意向书,拿出便利贴,在背面写下一行字:周一前完成初步方案框架,报名截止日周三。写完贴在显示器边框上,起身去倒水。
茶水间的窗户正对着街面。下午的阳光斜下来,门口那个花篮的投影拉得老长。她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心里很平。有些关系开始得晚一点,反而能看清楚说话的尺度在哪里。
陈屿从外头回来,进门就先喊:“那个比价,我负责报价部分,你把方案吃透。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放心。”沈念把水杯放下,坐回电脑前,“该我们的分,一分都不能少。”
第十一章 比价会上的较量
比价会安排在周三下午两点,地点在顾言深公司的三楼会议室。沈念到得早,陈屿抱着装订好的三份标书跟在她后面,进门先把笔记本电脑和转接头摆上桌,又检查了一遍投影切换。会议室能坐二十来个人,评审席上已经有五位——行政主管、设计中心两位负责人,还有两位沈念没见过的外部顾问。
另外两家供应商到得更早,占据了长桌另一端。一家是本地做了十几年的老牌公司,负责人四十多岁,穿深灰西装,跟评审席上的人点头寒暄。另一家是近两年冒头的年轻团队,领头的是个染浅栗色短发的女人,正低头跟旁边的人交代什么。
沈念把标书交给行政登记,回到位置上坐好。陈屿凑近低声说:“那边年轻那家,你看见没有,旁听席坐了个熟悉的。”
她顺着看过去,旁听席靠墙一排折叠椅,坐着三四个人,最边上那个低着头翻手机,侧脸一眼就认得出来。林小西今天穿了件米白衬衫,头发规规矩矩扎着,跟前阵子在公司实习时的散漫样子判若两人。
“她怎么进来的?”陈屿的脸色沉下来。
“别管她。”沈念收回目光,把水杯拧开,“谁家带人来旁听我们管不着,评审规则没说禁止旁听。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两点整,行政主管宣布比价开始,抽签决定顺序。沈念代表的工作室排第二,老牌公司先讲。那家公司方案中规中矩,材料选型偏保守,报价也高出一截,负责人在工期上给得宽松,评审席听得很平静,只在施工衔接节点上追问了两个问题。
轮到沈念团队。陈屿先讲成本构成和供应链,屏幕上的表格里每一项费用都拆开列着,材料品牌、单价、损耗率、运输和安装分开计价。沈念接着讲设计方案,从整体动线到展示区细节,图纸摊开之后,几个评审明显往前坐了坐。外部顾问问了两处工艺实现方式,沈念对答干脆,还翻出材料样册给席上看。
讲到第三块空间改造时,旁听席上有人举了手。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林小西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谁都听清了。行政主管皱眉看她:“旁听人员不参与提问,有问题会后书面提交。”
“我是代表我们公司来的。”林小西站起来,朝年轻那家供应商的方向偏了偏头,“负责人身体不舒服,让我旁听记录,遇到关键问题可以当场问,这是提前跟行政报备过的。对吧?”她看向行政主管,后者翻了一下手边的记录,有点为难地点了点头。
沈念没动气,把手里的翻页笔搁下:“你问。”
“你们这一项的报价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十一。”林小西指着屏幕上那块改造区域,“同样的面积,隔壁那家公司给出的价格比你们低不少。我想问,这个差价是材料成本,还是——其他成本?比如,知道项目方是谁,所以报价的时候把预算空间往上抬了抬?”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陈屿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沈念按住他的手腕,然后转向屏幕。
“你问的是哪一项?”沈念把投影切回成本明细页,“这个报价分四部分:结构加固、材料、人工、后期维护。市场均价百分之十一这个数字,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取的样本,但你可以看这里的材料清单——”她把激光笔圈在第三行,“我们用的是双层防火隔板加环保背衬,厂价每平米一百四十块,国产普通隔板六十块出头。隔壁那家用的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要对比,是不是先让那家把材料表也亮出来?”
林小西脸色变了一下,嘴还硬:“材料表是商业机密,比价阶段互相不公开方案,这规矩大家都懂。”
“规矩我懂。”沈念把激光笔放下,语气不紧不慢,“所以我只说明我的价格构成。三份供应商询价函都在标书附件里,今天早上刚调出来的最新报价,你可以翻到附录二,第二十三页。”她等了两秒,见林小西没动,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方便翻,我这边有电子版,可以投屏。”
评审席上有人抬手示意:“投一下,我们也看看。”
附件投上去,三份供应商报价函整整齐齐,每一份都盖着供应商公章。沈念逐项比对下来,隔板、龙骨、灯带、收边条,每一项都有两到三家比价记录,最终采用的那家不是最便宜的,但供货周期最短、质保最长。
“所以差价在这里。”沈念合上电子标书,“我们用的是确定的材料,给的是确定的工期。至于你说的‘知道项目方是谁’——”她侧头看向评审席,“评审组今天在座各位,方案打分和报价核算都是现场公开的。如果你们觉得我借了谁的关系,现在就可以把这三份标书匿名互换再看一遍。我敢对这份成本表负责,你们敢让旁听人员对那家公司的材料表负责吗?”
林小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旁边年轻供应商的负责人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朝评审席欠了欠身:“我们公司今天负责人确实不舒服,这位同事是临时来帮忙记录的,问的问题不代表我们公司立场。材料方面我们会在竞标结束后按流程提供。”
“按流程提供”这几个字说得含糊,评审席上那位外部顾问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行政主管清了清嗓子:“旁听提问到此为止,下面继续方案陈述。”
沈念点点头,重新拿起翻页笔,把剩下的部分讲完了。最后五分钟她讲后期维护方案,谁也没再插嘴。等她说完“谢谢各位”坐下,陈屿在旁边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三家讲得仓促,材料表果然没有带全,报价虽然低,但设计中心负责人追问了两轮细节之后,脸色明显淡了。
评审退到隔壁会议室合议,二十分钟后回来。行政主管宣读结果:“综合方案完成度、报价合理性和工期承诺,沈念团队得分最高,推荐进入合同谈判阶段。结果明天书面通知各参与方。”
散会时,沈念收拾电脑,余光看到林小西跟着那家年轻供应商的人往外走,脚步快得很,连招呼都没打。她没喊人,陈屿也没追。
顾言深坐在评审席最边上,从头到尾只问了一个问题——关于展示区消防通道的宽度是否符合规范。沈念回答之后他点头记下,再没开口偏袒半句。散会时他绕到沈念那侧,低声说:“方案没问题。合同谈判的时候,采购会找你们对接。”
“公事公办就好。”沈念把电脑包拉链拉上。
“今天的事我看到了。”顾言深停了一步,“她不该在这里。我会让人查清楚她是怎么报备进来的。”
“你查你的。”沈念背起包,跟陈屿一道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时顿了顿,“不过刚才那些话,不管有没有人在场,我都会说。你不用觉得是替我出头。”
顾言深看着她出了门,没再追。走廊尽头,陈屿帮沈念按了电梯,回头瞟了一眼会议室方向,笑了一声:“甲方代表今天倒是坐得住。”
“他坐不住才麻烦。”沈念进了电梯,按下一楼,“能坐住,说明这项目还有得谈。”
第十二章 深夜改稿的门口
中标通知下来那天,沈念在工作室的白板上列了一整面墙的排期表。深化设计、材料封样、施工图交底、消防报审,每一项后面都标着倒排日期,红色马克笔写到最后一行时,她把笔帽盖上,对陈屿说:“接下来一个月,晚上十点前走算早退。”
陈屿把那碗已经凉透的外卖推到她面前:“先吃。排期再紧也不差这十分钟。”
她吃了,也确实只用了十分钟。之后的日子就是这样,白天跑现场、对材料、跟施工方电话会,夜里改图,改到楼下保安上来问要不要关走廊的灯。顾言深来过两次,第一次是甲方项目启动会之后,带着他们公司采购和工程负责人一起来看现场,把既有建筑的梁下净高量了一遍,站在沈念旁边问:“你方案里吊顶标高两米九,现场这个位置的结构梁底在两米八六,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念调出平板上的剖面图,跟他逐段核。梁柱核心区做局部抬高,收边条改成内嵌式,视觉上不压空间。顾言深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转头问工程负责人:“施工难度上有没有问题?”对方说不算复杂,就是收口精细度要求高。他点头,在会议记录上签了字,走之前对沈念说:“深化图出来发我一份,我这边做内部交底用。”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第二次是材料封样。展区的地面石材供应商送来三块样板,沈念和甲方的现场代表蹲在地上比对了半小时,顾言深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份检测报告,递给她:“防火等级和防滑系数的第三方报告,我让人提前送检的,省得后面再补。”沈念接过来翻了翻,参数都对得上,说了声谢谢。他在现场站了十五分钟,确认封样标签贴好、双方签字,然后就走了。
陈屿那天在工地对面的便利店买水,隔着玻璃看到顾言深上车离开,回来把水递给沈念,什么也没问。
第三次是结构补强方案的会审。会开得晚,施工单位提出一处管线冲突要改设计,沈念当场重新排了综合天花图,用投影打出来给大家看,调整了风口和筒灯的位置,把冲突化解掉。散会时已经快十点,会议室只剩她一个人在收线缆。顾言深从隔壁房间送走最后一位工程师,回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今晚还回工作室?”
“回。图还得再过一遍。”
“我让司机把车留给你,太晚了别自己打车。”
沈念把线缆卷好放进包里,直起身看他:“顾总,合同价里不包含接送服务。”
顾言深怔了一下,随即松开门框:“行,那我不多事。”他退出去两步,又停下,“刚才那个风口调整,你改得很快,施工方那边没有异议,说明你的深化功底还在。这次合作,我们是按能力选的团队,这句话我今天正式说一遍。”
沈念正在扣包扣,闻言手上没停,只是点了下头:“听见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电梯口。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陈屿提着两个大纸袋进来,袋口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从街角那家夜宵铺子打包的。
“楼下保安说你还没走。”陈屿把纸袋往沈念面前递了递,“三份馄饨,牛肉馅的。团队那帮人都在楼上,你先吃一份再上去。”
沈念接过来,看了眼其中一份碗盖上贴的标签:“你怎么知道我要牛肉的?”
“你吃馄饨只吃牛肉馅,从大学到现在没换过。”陈屿说得随意,说完才注意到站在电梯按键旁的顾言深,像是刚看见他,点了点头,“顾总,这么晚还在这边。”
“会刚散。”顾言深回了一句,目光从纸袋上收回来,“你们还有人在楼上加班?”
“结构组两个人在改节点详图,我让他们改完就走。”陈屿把另一袋馄饨放到走廊的休息台上,“顾总吃了吗?多买了两份。”
“不用,我回去。”顾言深抬手按了电梯,指示灯亮起来,他没进去,而是转过身,面对陈屿,语气很平和,“陈屿,借一步说话,两分钟。”
陈屿看了眼沈念。沈念正低头拆馄饨碗的封口膜,像没听见一样。他走过去两步,两人站在走廊的窗边,楼层高,窗外的城市灯光铺得很远。
顾言深先开口:“这一个月,她没提过我。”
陈屿没有客套掩饰,点了下头:“没提过。她在工作室就是干活,改图、盯现场、跟供应商扯价。整个团队都绷着,她也绷着,但从来不说累。”
“我知道。”顾言深说。
陈屿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知道她把项目排得很满,知道她故意不让自己空下来。”顾言深的声音不高,窗外的车流声衬得这句话很轻,“也知道她退婚那天没有闹,不代表她不疼。”
陈屿沉默了几秒,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没有避让对方:“她退婚后不是不疼,是疼了也不说。大学的时候她家里出那场变故,葬礼第二天就回学校交毕业设计图,同学以为她心大。我认识她十年,见过她在没人的地方才撑不住。这一次也一样,她照常开会照常画图,工作室的业务一点没往下掉,但你要问我她好不好,我只能说,她把这口气咽得很深。”
顾言深听着,没有插话。
“林小西生日宴上的事,我没在场,后来才知道的。”陈屿换了只脚承重,语气仍然克制,“沈念选了你,我没什么可说的,这是她的决定。但你要是真想把这个决定捡回来,靠的不是玉镯和戒指,也不是你那边公司发什么声明。你得让她相信,下一次再发生类似的事,你会第一时间站在她前面,而不是等她自己退完婚、走完那条街,你才追出来。”
顾言深垂着眼睛,过了片刻,点了下头:“记下了。”
“还有。”陈屿抬起手,朝沈念站着的电梯口方向偏了一下,“你现在是甲方代表,来现场来多少次都名正言顺,这个我不拦。但项目归项目,其他事,等她想说的时候再说。她要是不想说,谁劝都没用。”
“我明白。”顾言深抬起头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馄饨钱我转你。”
“不用,多买的两份本来就是成本。”陈屿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走吧,她那边我盯着。”
顾言深按开已经停在一楼的电梯,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的沈念。她坐在休息台边的小凳子上,正用塑料勺舀第二只馄饨,电脑包立在脚边,屏幕还亮着。她似乎感觉到视线,抬了下头,跟顾言深的目光撞了一下,没招手,也没回避,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又低头吃她的。
电梯门打开,顾言深走进去,门合上之前,朝陈屿颔了一下头。
陈屿走回来,在沈念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打开自己那份馄饨,吃了两只才说:“顾言深这人,话不多,但刚才那句‘记下了’不像敷衍。”
“你跟他聊什么了?”
“聊项目,聊进度,聊你为什么把团队带得这么紧。”
沈念瞥他:“少来。我听见你说‘十年’两个字了。”
陈屿筷子顿了一下,坦然道:“是,我说了。他问我你这一个月怎么样,我就照实讲。你要是不高兴,可以扣我这个月的分红。”
沈念低头喝了一口汤,半晌说:“别拿我当理由。”
“我没拿你当理由。”陈屿把碗推远一点,“我拿你当朋友。”
楼上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结构组的人探头下来喊:“沈姐,节点改完了,你上来看一眼?”
沈念应了一声,起身拿包。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住,回过头对陈屿说:“馄饨钱我转你。还有,刚才楼道里那两句,以后不用替我说。”
陈屿举起手里的塑料勺晃了晃:“下次不说了。下次让他自己看。”
沈念没再接话,上楼去了。陈屿把两份空碗收进纸袋,顺手把沈念那份没吃完的封好放进保温柜,然后关了走廊的灯。
第十三章 林小西的最后一招
比价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沈念工作室的灯从傍晚一直亮到夜里十点。团队刚敲定中标项目的深化方案,几个人围在白板前分成两拨吵节点,沈念坐在中间用马克笔敲桌面,一拨一拨地把分歧敲平。等最后一张便利贴贴上去,设计组的小赵直接瘫在椅子上喊了一声:“沈姐,今晚这顿宵夜你请,我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行,楼下便利店自己拿,我扫码。”沈念把马克笔扔进笔筒,“明天上午十点甲方那边碰结构,今晚回去都早点睡,别熬到十二点以后。”
她收拾完东西最后一个下楼,陈屿在办公室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杯便利店咖啡:“我送你回去。”
“几步路,我自己走。”
“顺路,我车停在那边。”
两个人刚走到一楼大堂侧门,玻璃门还没推开,门外台阶下站着一个人。沈念先认出来的是那件米白色大衣,接着是扎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林小西站在路灯底下,看架势已经等了有一阵,脚边烟蒂弹了三四个,风一吹滚到台阶边上。
陈屿的脚步先停了,压低声音问:“要我叫保安?”
“不用。”沈念推开玻璃门,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你找谁?”
林小西抬起头,脸上没了生日宴那天端着酒杯的笑意,眼下有青色,嘴唇抿得发紧。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刚翻了什么东西。开口第一句就压着嗓子:“沈念,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比价会那事之后,我实习推荐被撤了,学校那边也收到通知。你满意了?”
“你的实习推荐为什么被撤,你自己清楚。”沈念没动,“我那天在比价会上讲的是报价和方案,没有一句提到你。”
“你是没提,可顾言深提了。他一个电话打到我导师那儿,说得明明白白。”林小西往前逼了一步,声音还是压着,但语速上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进这个行业准备了多久?你知道这个机会对我多重要?你就这么容不下人?”
陈屿从后面走上来,隔了半步站在沈念侧后方:“林小西,有事说事,别站到人家公司门口来闹。”
“我闹?我今天是来告诉她一声,别以为退了婚就赢了。”林小西忽然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张模糊的截图,“她为什么不怕退婚,你们想过没有?她家里那点底子,你们真以为是她自己挣的?”
沈念看着她的动作,眉头慢慢皱起来。
林小西的声音陡然放轻,一字一字说得清楚:“顾言深为什么回头找你?你真以为是舍不得?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父母走的时候留了多少东西,城西那套老房子,还有一笔不小的抚恤,顾言深家做生意这么多年,眼睛多毒。他现在低三下四来找你,你以为图什么?图你这个人?”
沈念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但是脚底下没挪。她盯着林小西看了有几秒钟,眼神沉下去,沉得陈屿在旁边都侧了下头。
林小西见她不说话,语速更快:“还有,你父母当年做生意欠的那笔债,你以为没人知道?那笔钱到现在都没清利索吧?你一个人扛着这么个大包袱,顾言深娶你回去,好处全落他兜里,你连句实话都落不着。”
陈屿的脸沉下来,往前迈了一步:“林小西,你说话要有根据。沈念父母的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从哪听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林小西把手机往大衣兜里一揣,下巴抬起来,“沈念,我今天话放这儿,你最好想清楚,别拿别人的失误给自己立牌坊。”
沈念一直没有开口,等林小西把话全倒完了,她才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叠在身前。她的声音不高,也没有抖:“林小西,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一句。”沈念看着她,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住。你要为你自己的话负责。”
林小西扯了下嘴角:“威胁我?”
“不是威胁。”沈念说,“是提醒。”
她说完转身就推门进了大堂,脚步不快,也没回头。陈屿被留在原地,看了林小西一眼,没多话,跟着进去。玻璃门合上之后,林小西在外面站了半分钟,才拢紧大衣转身走了。
电梯里陈屿站在沈念旁边,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先开口:“她那些话,不像是临时编的。”
“她做过功课,至少翻过我家的公开记录。”沈念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我父母走的时候,遗产、房子、包括那笔抚恤,都走完了正规手续,哪来的债?她说的那笔‘欠款’,要么是听岔了,要么是故意拿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来唬我。”
“如果是故意的呢?”
电梯到了,门打开。沈念迈出去,走了两步才说:“那她就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试我反应的。我要是当场慌了、跟她掰扯,她就能录一段我情绪失控的东西去到处传。”
陈屿马上明白了:“你让我调监控?”
“现在就去调,一份存在我电脑里,一份你拿着。”沈念掏出手机,“我再打个电话。”
她打给大学同宿舍的周晴,现在在一家律所做民商方向。电话接通她没寒暄,直接说了情况。周晴在那边听完,问得干脆:“有录音吗?有目击证人吗?”
“有监控,有陈屿全程在场,大概率外面有她自己开的手机录音。”
“那你别管她录的是什么,你手里的监控比她清楚。”周晴说,“她那些话如果只是口头说,又没发到网上,达不到起诉标准,但是可以发函。你把她说的原话一字不落地整理出来,我帮你拟一封律师函,明确要求她限期书面道歉并保证不再传播。她要是装死,你把函件抄送一份给她学校就业指导中心和她的实习接收单位,走正当反馈渠道。她的推荐已经撤了,学校再受一份函,她自己掂量。”
沈念挂了电话,把周晴说的几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陈屿已经在一楼物业办公室调监控,回放画面里,林小西站在台阶下的那段有声音,虽然风声有点杂,但每句话都能听清。
“拷两份。”沈念说,“等下我发给周晴过一遍。”
两个人回到楼上工作室,陈屿把视频拷进沈念的电脑,又拷了一份到自己移动硬盘里。刚弄完,门口有人敲了两下玻璃门,推门进来的是顾言深。
他外套都没脱,肩膀上还带着夜里外面的凉气。进门先看了沈念一眼,确认她整整齐齐站在那儿,才把目光移向陈屿:“监控拿到了?”
“拿到了。”陈屿朝电脑屏幕偏了下头,“你自己看。”
顾言深站在屏幕前看了两遍,越看到后面脸色越紧。等视频放完,他转过身,声音很平:“她人在哪?”
“走了有十几分钟了。”陈屿说。
“电话给我。”
沈念从旁边开了口:“你要做什么?”
“叫她过来。当面把话说清楚。”
沈念没动,看着他:“她现在冲的是我,不是你。你要当面说什么,想好了再去。”
顾言深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说什么。”
他拿出手机拨通林小西的号码,开了免提。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语气还挺横:“顾学长,这么晚——”
“你现在来沈念工作室楼下,我在门口等你。”顾言深打断她,“你说过的话,当着我和沈念的面,再说一遍。”
那头静了两秒:“我凭什么——”
“你凭你刚才站在这儿说的每一句都有录像。”顾言深说,“你要是不来,明天我把这段录像交给公司行政和你的学校就业处,再请律师一份函。来不来,你自己定。”
电话那头久久没说话,最后林小西低声说了句“等着”,挂了。
不到二十分钟,林小西重新出现在楼下。这回她没站在台阶下面等,是被顾言深叫进来的,站在大堂侧门的偏厅里。沈念站在一侧,陈屿站在另一侧。顾言深站在她对面,中间隔了两步远。
“你今晚跟沈念说了什么,原话复述一遍。”顾言深说。
林小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我替你说。”顾言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我回头找沈念,是为了图她父母留下的东西。你说她父母生前做生意欠债没清。你还说她拿别人的失误给自己立牌坊。有这回事没有?”
林小西咬着下唇,过了几秒昂起头:“我说了又怎样?我是听人说的,我又没说是确定的。”
“听谁说的?”
她不吭声。
“你造谣是要承担后果的。”顾言深看着她,“你刚才在外面提的那些事,沈念父母的遗产早在几年前就全部按正规程序处理完,所有文件都有备案,她那套房子的产权登记清清楚楚,一分债务都没有。你是从哪个渠道听来的‘欠债’?说得出人名,我们一起去核实。说不出,就是你自己编的。你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林小西脸上的血色从下往上退,最后连嘴唇都白了。她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勉强:“顾学长,你为了她,连我这种小人物的前途都要踩一脚?”
“你的前途是你自己踩的。”顾言深说,“比价会上你做了什么,学校为什么撤推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你不说清楚那些话从哪来,事情就到这一步为止。”
林小西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最后冷笑了一声,把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行,你们厉害。要发函就发,我不道歉。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很快。走到门边时她停了半秒,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沈念,你等着。”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外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偏厅里静了一阵,陈屿先开的口:“监控留着,她最后这句话也在画面里。周律师那边今晚就能拟函。”
沈念点了下头,转过身朝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对顾言深说:“谢谢你今天过来。不过律师函发之前,我还要自己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的那些话,我要让该在场的人都在场,让她自己想清楚还要不要继续。”沈念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你能不能帮我约两个人?那天生日宴上她带的头,有个穿灰卫衣的男生,还有一个短发女生。我要见她,在咖啡馆,把话说透。”
第十四章 道歉会上的真相
咖啡馆选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小街上,周六下午两点。沈念到得早,挑了个靠里侧的卡座,把随身带的文件袋放在桌面正中。陈屿比她晚五分钟进门,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在她对面坐下,先看了一眼窗外。
“人来了。”他说。
沈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顾言深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人。穿灰卫衣的男生换了一件深色羽绒服,人瘦,进门后一直把手揣在兜里,眼神躲闪。短发女生走在最后,脸色绷着,像是被谁硬拉来的。
顾言深在沈念旁边坐下,低声说了句:“林小西在路上,说十分钟到。”
沈念点点头,没多话。
十分钟后,林小西推门进来。她今天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一进门看了一圈桌边的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后昂着下巴走过来,拉开最外侧的椅子坐下,没有寒暄,也没有看沈念,只冲顾言深扬了扬下巴:“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是想当面算账?”
“是我请你来的。”沈念先开了口。
林小西这才把目光转过来,嘴角挂着一点冷笑:“行啊,说。”
沈念没急着开口,先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打印好的纸,一张一张摆在桌面正中。第一张是监控截图,日期时间清清楚楚,画面里林小西站在工作室门口,手扶着门框,头微微前倾。第二张是聊天记录备份,顾言深手机里她和沈念的名字来回切换的那两条。第三张是录音文字整理,底下附着录音时间和设备来源。
“你那天在工作室门口跟我说的每一句,这里都有时间、地点、画面。”沈念语气平常,像在演示一份方案,“你编造的关于我父母的话,属于捏造事实、损害名誉,证据链完整。我咨询过律师,走法律程序,你大概率要承担公开道歉和赔偿。”
林小西扫了一眼桌面,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稳下来:“你吓唬谁呢,几张截图就想让我低头?”
沈念不接这句,继续说:“我叫你来,只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在这里当场编辑一条公开澄清,把你在生日宴上做的事、私下录的酒局音频、还有编造我父母欠债的那些话,全部说清楚,发在你常用的社交账号上,保留至少三十天。第二,我今晚把材料整理好,下周一正式走程序。选哪个,你现在定。”
灰卫衣男生在旁边坐立不安,终于低声开口:“小西,要不你把事说清楚吧,那天闹成那样,本来就是——”
“你闭嘴。”林小西回头瞪了他一眼,转向沈念,声音高了些,“澄清?我澄清什么?生日宴是顾学长自己来的,酒是我敬的,他也没拦着。你说录音,录音怎么了,我录下来只是想留个底,我又没往外传。”
“你没往外传。”沈念点了点头,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去,“那这些发在匿名社区里的帖子怎么解释?帖子内容跟你那天说的原话几乎一字不差,发帖设备信息和你常用账号匹配。你所谓‘没往外传’,传出去了才叫传?”
林小西盯着那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说:“帖子里又没写你名字。”
“写了。”陈屿在旁边打开电脑,把屏幕转向她,“匿名发帖时间和你工作室门口那段话只隔了四十分钟,帖子底下你自己还回复了两条,说‘当事人心里有数’。你是觉得换个马甲就没人认得出来?”
林小西的呼吸明显急了,手在桌下攥了一下,嘴上还硬:“你们爱怎么查怎么查,我不承认,你们能怎么样?”
顾言深这时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亮着,是一段截图。“你跟那个远房表姐的聊天记录,你说‘只要沈念退了婚,我就能进公司项目组’,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表姐转给我的。她还说,你让她出面跟家里编了一套我不喜欢沈念的说辞,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妈早点站到你那边。”
林小西看到那段截图,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睁得很大,过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说:“这……她凭什么给你看这个?”
“她看不下去。”顾言深说,“你造谣沈念父母,拿我当跳板,还骗家里人说是我默许的。林小西,我念你年纪小、又是亲戚介绍来的,留了面子,没把事做绝。可你今天站在这里还是这副态度,那我只能把话说到底:你做的每一件事,证据我都有一份。你不澄清,明天早上这些东西会出现在该看到它们的每一个地方。”
林小西的肩膀塌了下去。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沈念问。
“不甘心他眼里只有你。”林小西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有泪,语气里带着一股执拗的怨气,“我从进公司第一天就跟着他做项目,熬夜做表,帮他整理材料,随叫随到。他从来只看我一眼就转开。你过生日,他提前半个月订餐厅,问我他穿哪件衬衫合适。我那天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看看,他顾言深身边站的是我,不是你。”
短发女生在旁边低低叹了口气。
沈念听完,没有动气,只平静地说:“你把这些心思花在工作上,早该独立带项目了。可你把力气用在给我设局上,还去编排我父母。我父母不在了,他们生前干干净净做人,一辈子没欠过谁一分钱。你拿他们做文章,这件事我过不去。”
林小西的嘴唇抖了一下,终于低下了头。
“我道歉。”她声音很轻,“生日宴是我提的,我跟顾学长说想给他个惊喜,让他叫你过来。录音是我提前把手机搁在果盘后面录的。帖子也是我发的。你说的那些关于你父母的话……是我编的。我根本没听谁说过。”
沈念看着她,没有立刻应声。
“现在发。”顾言深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林小西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看了看沈念:“澄清里写什么,你说。”
“你自己写。”沈念说,“写清楚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承认、以后不再做。写完先给我看,通过了再发。”
十分钟后,林小西把编辑好的澄清页面递过来。沈念逐字看完,删掉了一句带情绪的措辞,点头:“发。”
林小西按下发布键,屏幕跳出发布成功的提示。她把手机放回桌面,站起来,对着桌边所有人微微弯了下腰,声音干巴巴的:“对不起。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灰卫衣男生也站起来,挠了挠头,对沈念说:“沈姐,那天我起哄了,我也跟你道歉。”
沈念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记住了,下次别跟着人瞎走。”
两个人先后出了咖啡馆。玻璃门合上后,桌边只剩沈念、顾言深和陈屿。陈屿合上电脑,站起来说去外面透口气,把空间留给他们。
顾言深没有急着说话,先给沈念的杯子里添了热水,才低声问:“她那条澄清发出去,后面要是还有人议论,你打算怎么办?”
“该你的那份你担,该我的我担。”沈念把材料收回文件袋里,语气平淡,“她澄清了,我这边就不再追究。但你们公司内部该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不必拿我当理由。”
顾言深点头:“明白。我今天来之前已经跟周叙通过气,她的实习鉴定会如实写,不会有谁替她遮掩。”
沈念嗯了一声,把文件袋的扣子扣好,抬眼看了他一下:“谢谢你今天来,还有,谢谢你那段聊天记录。”
“应该的。”顾言深停了停,“沈念,我欠你的不止这些。后面我会一步一步还。”
沈念没接这句话,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我回工作室,下午还有个修改稿要过。”
顾言深跟着起身,没有拦她,只在她走到门口时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碗面?”
沈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再说吧。”
玻璃门被推开,风灌进来,带着冬天下午那种干凉的清透。沈念走出咖啡馆,街面上人来人往,她脚步不快,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定位发你,新场地那家中介约了明天上午看房,别忘了。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收回去,发现顾言深还站在咖啡馆门口,没有追上来,只是远远看着她。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地铁口走,步子比来的时候稳当了些。
第十五章 抽屉里的玉镯
澄清发出去那个晚上,沈念工作室的灯亮到将近十一点。陈屿把新场地的平面图打印出来铺在桌上,两个人一边核对工位数量,一边轮流刷新手机。林小西那条澄清的阅读量爬得比预想快,评论区的风向到第二天早上就彻底掉了个头。原先跟着议论沈念的人陆续删了贴,有人贴出澄清截图说原来是这样,也有人直接回头去问最早发帖的账号怎么不说话了。
沈念没再逐条看。她把手机调成静音,专心改客户第三版修改意见。陈屿端着咖啡进来,放下杯子时说了一句:“那个做母婴产品线的客户,今天早上主动打电话来问档期,说看了澄清,觉得你做人做事都踏实。”
“档期按原先排的报。”沈念头也没抬,“不因为多一单就压别人的活。”
“知道。”陈屿在门口站了一下,“还有两个新询价,都是看了那场比价会的记录找来的,说要看看我们的提案水平。我约了下周初聊。”
沈念这才抬起眼,嘴角动了动:“行,你来对接。”
接下来半个月,事情像被顺过来的一股线,一桩桩归到该有的地方。林小西的澄清没有卖惨,也没有把责任往外推,只把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承认写清楚,末尾一句“以后不再做此类事情”干净收尾。顾言深公司那边按流程出了实习鉴定,没有多余评语,也没有替谁兜底。沈念偶尔听共同熟人提起,林小西办了离职,退了合租的房子,走之前把公司配的门禁卡和电脑都交了。她听完只是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去向。
工作室的新场地定下来,在原来那栋楼的东侧,面积大出一半,采光也好。陈屿负责盯装修,沈念把手上两个项目收尾,又接了一个社区书店的整案。那个书店的店主是位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谈方案时只提了一个要求:耐看,别花哨,能让人在里面坐一下午。沈念为这句话改了四稿,最后交出去的那版方案里,书架高度、坐凳进深、角落的灯光角度都按人的习惯重新算过。周店主看完没多说什么,当场签了合同,临走时握着沈念的手说:“我看过你做的东西,也看了网上那些话。我不管那些,我信方案。”
这话比任何澄清都让沈念心里踏实。她把合同收进文件袋,晚上跟陈屿吃饭时提了一句,陈屿笑:“我早说你这行靠手吃饭,谣言再响也垒不出一张图纸。”
日子往前走到一月中旬。沈念生日前一天,陈屿问她要怎么过,她想了想说:“普通过,上午约了周店主看现场,下午回来画图。”陈屿没多劝,只说明早给你带早饭。
生日当天上午,沈念在书店现场待到将近十二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周店主塞的橘子。走到工作室楼下,她看见顾言深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没拿花,也没拎蛋糕,穿一件深灰大衣,像是等了有一阵。他看见她,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橘子,才开口:“生日快乐。”
“谢谢。”沈念站定,没有请他上去的意思,“有事?”
“有样东西给你。”顾言深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压得平整,递过来,“你回去再看也行,现在看也行。”
沈念接过来,信封不厚,捏着能感觉到里面是几张对折的纸。她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就在单元门口的石阶边沿站着拆开。里面是两页手写的信,字密而工整,起头没有称呼,第一行直接写着:“生日宴那天的事,我逐条写清楚,从我的错处开始。”
她往下看。头一条写的是当天他明知道包间里坐的人不对,却没有在沈念推门之前拦住,让她毫无准备地走进去。第二条写林小西在酒桌上说话不当,他当时只皱了眉,没有当场把场面按住。第三条写他直到沈念放下戒指才意识到事情已经走到哪一步,而他原本有很多次机会把事情停在更早的地方。第四条写退婚之后那几天他脑子乱,做了一段时间无用的事,后来才想明白问题不在林小西一个人身上,他自己划界不清,就是给人留了空子。
第二页写的是处理过程:录音的来历、帖子的来源、公司内部的通报、那条远亲关系怎么断的,一条一条列着,后面都注了日期。最后一段字略大些,落笔比前面重:“玉镯还在你抽屉里。你要是不想戴,就一直放着。我不催你,我等得起。”
沈念把两页纸看完,折回原样,塞进信封。她没有立刻说话,把信封捏在手里,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顾言深也没催,手插在大衣兜里,肩膀微微绷着。
“你写得很细。”她终于开口,“比我预想的细。”
“该写的。”顾言深说,“写清楚了你才知道我明白错在哪,不是嘴上认一句。”
沈念点了下头,把信封收进自己包里。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忽然说:“下周四有空吗?”
顾言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什么安排?”
“陪我去吃碗面,地方我定。”沈念说完,抬脚往单元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别提前到,我不喜欢等人。”
顾言深站在原地看着她进门,嘴角慢慢松下来。他没喊什么,只应了一声:“好,下周四我准时。”
沈念上了楼,把橘子在桌上放定,才从包里把信封重新拿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写到最后那两句时,她停了很久。抽屉里的玉镯这一个多月一直没动过,原样搁在绒布盒里,盒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没有马上拉开抽屉,只是坐在椅子上,听见楼下陈屿推门进来的动静,才起身去接他手里的设计稿。
“楼下那人走了?”陈屿把稿子放桌上,随口问。
“走了。”沈念翻开稿子扫了一眼,“下周四我可能不在工作室,晚饭你自己解决。”
陈屿瞥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只嗯了一声。
窗外的天色阴沉,像是要落雪。沈念把稿子摊平,拿起笔开始标修改处,写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靠墙那张矮柜的抽屉,又低下头继续画线。桌上的橘子散着淡淡的涩香,屋里暖气足,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
第十六章 那碗面之后
周四傍晚六点,沈念把工作室的门锁好,对还在里面对着屏幕调色的陈屿说:“我出去一趟,面馆离得不远,有事发消息。”
陈屿头也没抬,挥了下手:“去吧,这家剩一点收尾,我弄完也走了。”
面馆在街角,门脸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暗,玻璃上贴着几张手写的时令菜名。沈念推门进去,热汽扑面,她要了张靠里的方桌,跟老板点了两碗面,一碗宽的,一碗细的,然后把菜单放下,靠着椅背等人。
顾言深进来的时候六点还差两分钟。他是掐着点到的,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见沈念就径直走过来。大衣一脱搭在椅背,人坐下,先看了眼桌上的空桌板,笑了一下:“我还没点。”
“我点了。”沈念把筷子筒推给他,“宽的是我的,细的是你的。你要吃别的加。”
“不用,面就行。”
老板端上两碗面,热汤熨着酱色,几片牛肉铺在上面,葱花浮在汤沿。沈念先动筷子。顾言深拦了一句“小心烫”,说完自己也拿起筷子。两个人对着吃了两口,面馆里人声杂,隔壁桌两个工地的师傅在聊活儿,电视挂在墙角放着本地新闻,声音不高不低。
沈念用筷子挑着面,先开了口:“今天不谈别的,就一件事问你。林小西那边,处理干净了没有?是真结束,还是先停在那儿,以后回头再找上来。”
顾言深搁下筷子,看着她:“真结束了。她上个月离开本市,走之前我让法务跟她签了一份结算协议,给了她一笔实习期间的正常费用,另加两个月基本工资作为提前解除的补偿。协议里写清双方再无其他纠葛,对方不能再以任何形式对外宣称与公司或我本人存在超出工作之外的关系。”
“她签了?”
“签了,按了手印。”顾言深说,“我还留了一份签收记录。这钱我自己出的,没走公司账。另外家里也断干净了——介绍她来的那门远亲,我妈亲自打的电话,把事说明白了,那条线以后不再往来。她再想借谁的名头找过来,没有门。”
沈念把一口面咽下去,点点头:“行,我要的就是这个准话。钱多钱少不打紧,关键是以后别再有下一次。”
“不会有了。”顾言深说得很平。他反倒没急着自己接话往下说,夹了一筷子面,等了两秒,才又开口,“你今天约我出来,不止问这个吧。”
沈念没否认。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按了按嘴角,看着他,语气不重:“那天在餐厅,我放下戒指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其实不是林小西。她说什么我都听过一耳朵,也就那样。”
顾言深抬眼。
“我最难受的,是你坐在那儿,没说话。”她说,“她给我倒酒,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皱了下眉,嗯了两声,别的话没有。后来我站起来摘戒指,你才起身。言深,那一整段,你开口的每一句话都晚了一步。你说往后不会了,我得知道那天你为什么沉默。”
面汤的热汽扑在两人中间。顾言深低头看了一会儿碗里的面,才说:“我怕。”
“怕什么?”
“怕当众翻脸,场面收不住。”他抬起来看她,没有绕开,“包间里坐了她那几个朋友,还有我公司的人。我要是当场把话砸回去,她闹起来,这顿饭只会更难看,最后连你生日都吃不成。我当时想着等人散了我再处理,单独跟她把规矩立清楚。结果我忽略了一件事——你坐在那儿,从头到尾都在等我说话,你不缺一顿生日饭,你缺的是我当场站在你这边。”
沈念没接话,让他说下去。
“我算错了。”顾言深说,“场面难看只是一时的事,把你晾在那儿,你心里记一辈子。这笔账我后来算清楚了。到今天我也不能说你当时退婚是冲动,你做得对。你没有错的地方。”
沈念轻轻呼了口气。她端起面汤喝了一小口,说:“我那天本来想告诉你,我手里一个项目谈成了,比我想的顺,本来想当好事说给你听。结果门一推开,全不是那么回事。”
顾言深的手指在桌沿上搭着,慢慢蜷了一下:“这件事我补不了。”
“补不了就不补。”沈念说,“但得说明白。以后我们之间,再有这种场合、这种人,你当场说清。别回去憋着,也别怕场面难看。你要护着谁,就当场护。别让我猜你的意思,也别让我一个人站那儿,等你自己事后想明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讲一份方案里的条款,但每句都落得实。顾言深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抢着保证,等她说完,才点了一下头:“行。以后有下次——不管什么场合,你先看我,我当场给你明话。谁说话越界,我当场纠正,不等到散场。你要是不满意,回家当面骂我。”
沈念被他最后半句逗得嘴角动了一下,马上收了回去,低头吃面:“骂你也不解决问题。”
“骂完痛快。”顾言深说,“总比你自己闷着强。”
沈念没理这句,往面里添了点醋。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隔壁桌的师傅结账走人,店里空下来一些。顾言深先吃完,把筷子放齐,说:“那天我追出去,在街对面喊你的时候,你连头都没回。我站在马路边上自己站了半个钟头。回来路上我在想,前面那么多年我把你当什么?我以为我懂你,其实连你什么时候把戒指放桌上的都没看出来。”
“知道就好。”沈念说,“我这个人不吵,不代表没脾气。我退掉的东西,不会轻易捡回来。”
“我知道。”顾言深说,“玉镯还在抽屉里,我不催。这顿面吃完,我也不问下次什么时候见。你让我来,我就来。”
沈念把最后几口面吃完,抽了张纸巾擦手。她没接话,隔了一会儿才说:“你大老远过来,一句试探都没有?”
“试探什么?”顾言深反问,“你今天没定调子,我要是自己往前挤,那是替你做决定。吃过一次亏,不犯第二次。”
沈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叫来老板结账,掏手机的动作被顾言深拦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在扫码牌前碰了一碰,沈念先按住了:“我约的你。我请。”
顾言深收回手:“行,你请。下次我请。”
沈念付了钱,起身拿围巾。她围巾还没围好,顾言深已经穿好大衣站在旁边,也没帮她弄,只是拎着自己的包等她。出了面馆,外面凉,街灯亮着,路面还是傍晚那种灰。两个人走了几步,沈念停下来,说:“工作室就在前头,我自己回去。你车停哪边?”
“后面路口。”顾言深说,“你走你的。”
沈念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下周可能还有事找你问。到时候我再发消息。”
“好。”顾言深说,“你发了我就回。”
沈念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拐进工作室那条巷子。顾言深站在原地,等她拐过去,才转身去路口取车。
第十七章 重新戴上之前
新场地在老纺织厂改造的园区里,层高五米,朝南一整面墙的窗,上午的光铺进来,地面能看见窗格的影子。沈念站在门口看工人把最后一块招牌拧上去,陈屿在里头指挥搬桌子的方位,回头喊她:“你进来看看前台摆哪边。”
她刚迈进去,手机响了。顾言深的声音不紧不慢:“我们人到了,在园区门口。合同带了两份,法务也跟着,按流程走。”
“你让他们直接上来吧。”沈念说,“前台还没摆好,先去会议室。”
签约定在十点。顾言深公司那边来了四个人,法务、项目经理、行政各一个,他自己走在最后,穿深灰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进门先跟陈屿握了手,又朝在场的人点了下头,没有多话。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两排文件,沈念这边的商务负责逐条过条款,两边你来我往,讨论到交付节点和验收标准时,顾言深只补了两句,都是业务上的话,说完就靠回椅背,让法务接着对。
陈屿坐在沈念旁边,中途低头跟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念摇了摇头,意思是没问题,接着走。
签完字,双方各留一份。项目经理笑着跟沈念握手,说了句“合作顺利”,又说了句“你们这地方选得好,比原来那间敞亮”。几个人陆续往外走,顾言深落在最后,手里的公文包换了只手拎。
沈念送他们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顾言深站在原地没动,等电梯门合上,才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深蓝绒面,巴掌大,搁在前台台面上。
“这是什么?”沈念问。
“合同以外的。”顾言深把盒子往前推了推,没有打开,“你自己看。这里没别人,我也不会多说。”
沈念看了他两秒,伸手把盒子掀开。里面是一枚戒指,素圈,窄窄的一道,没有镶钻,内圈磨得光,一眼能看出是挑过的款式,但不张扬。她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又看见盒底夹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上面就一行字:没有祖传意义,只是想给你换一只新的。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问。
“上个月。”顾言深说,“跑了三家店,最后定下这只。太花的不像你,太素的又显得敷衍,中间这个尺度我拿不准,挑了很久。”
沈念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没吭声,手指按在绒面上。顾言深站在前台那边,两只手都在大衣口袋里,肩膀没有绷着,也不催。
“玉镯呢?”他问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两只一起戴麻烦,可以先不戴。”
“在家。”沈念说,“抽屉里放着。没丢。”
“没丢就好。”顾言深点了下头,“这只没有祖传意义,也不是什么必须接的东西。戴不戴看你。我今天在所有人面前也没打算单膝跪地,那太像给你架台阶。你要是暂时不想,我带回去收着。”
“带回去做什么?”沈念抬眼看他。
“等你哪天想起来,再拿来。”顾言深说,“不留着也没关系,退回来我放抽屉里,反正抽屉里东西不止一件。”
陈屿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刚签好的合同副本,走到半路看见前台这一幕,脚步慢了半拍。沈念余光看见他,朝他抬了抬下巴:“陈屿,你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这戒指配不配我手。”
陈屿走近,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顾言深,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只认真评了一句:“素圈挑人,你手指细,戴着应该不显笨。你自己喜欢就成。”
“那我试一下。”沈念说着把戒指取出来,没转身避着谁,直接往左手无名指上套。尺寸正好,卡在指节那儿不松不紧,光从窗子照过来,落在素圈上,只是一道很干净的亮边。
她抬手看了看,放下手,说:“行。吃饭去,你请。”
顾言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早上签完合同,晚上吃饭,这顺序倒顺。”
“合同是合同,饭是饭。”沈念把空盒子扣上,塞回他手里,“盒子你拿着,戒指我戴上了。今天开业,门口还有几个人要招呼,你们先去楼下等,我十分钟后下来。”
顾言深把空盒子揣回口袋,没再多说,跟陈屿点了下头就往电梯那边走。陈屿等他进了电梯,才低声问沈念:“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念说,“合同是第一天就签的,不是看谁面子。戒指是他挑的,戴不戴我说了算。今天戴上,是因为我自己觉得可以。”
陈屿嗯了一声,把合同副本递给她:“那吃饭我去不去?”
“去。”沈念说,“你是我合伙人,开业第一顿饭哪能少你。”
中午的馆子是园区对面一家家常菜,顾言深提前订了位,但没打招呼说请了谁,坐下之后才发现两桌人拼在一起,设计团队的、他公司的、还有两个专程来道贺的老客户。他让服务员把菜单递给沈念,自己挪了把椅子坐到边上,不占主位。
上菜前有人眼尖,看见沈念手上的戒指,起哄让她讲两句。沈念端起茶杯,说:“今天工作室搬新地方,签了第一份合同,戒指是自己决定戴上的。就这些,吃饭。”
一桌人笑起来,没有谁再追问。顾言深坐在那儿给她倒了一杯水,倒完就把茶壶放回去,动作很平常,像做了很多年的事。
散席之后天还亮着,沈念回工作室盘点上午留下的文件。推门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枚素圈在灯下安安静静地戴着。她想起三个月前摘戒指那会儿,摘得干脆,头也没回。现在再把这一只戴上,心里没有起伏,只觉得踏实。
抽屉里的玉镯在原来的位置放着。她拉开看了一眼,合上,没拿出来。等哪天顺手了,再戴也不迟。
第十八章 生日愿望
年底的生日来得比往年安静。
沈念上午在工作室改完最后一版图纸,下午跟陈屿开了个短会,把明年初两个项目的排期敲定。等事情全部落定,窗外天已经黑透。她收拾桌面时,手机亮了一下,是顾言深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老地方,面馆,七点。
没有“生日快乐”四个字,没有花,没有礼物袋子提前放在前台。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个“好”,把包拉上,出了门。
面馆在园区后头那条街上,门脸不大,冬天门口挂一层厚棉帘,掀开进去一股热汽扑面。老板认得他们,拿抹布擦着桌子冲里间喊:“两个人,老位置。”顾言深已经到了,坐在靠墙的小桌边,面前摊着一份菜单,手里拿着笔在勾,听见动静抬头,说:“来了。我点了两碗面,一碗加牛肉,一碗不要葱,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够了。”沈念把包放到椅子上,脱了外套搭在椅背,坐下来。桌面擦得发亮,筷子筒里插着一次性筷子和木筷,墙上贴着几张手写的价目表,边角卷起来。她环顾一圈,觉得踏实。三个月前那家包间里的灯光和水晶杯,好像已经隔了很久。
面端上来,牛肉那碗热气腾腾。顾言深把不要葱的那碗推到沈念面前,自己拿起筷子调了个头,把两碗的位置对调了一下:“算错了,这碗没葱的是我的。你吃牛肉那碗。”
“你吃辣吗?”沈念问。
“今天吃。”他说着往碗里加了一小勺辣椒油,搅开,低头吃了一口,评价:“老板手艺没退步。”
沈念笑着动了筷子。吃到一半她想起什么,说:“今年生日,陈屿本来要给我订蛋糕,被我拦了。工作室刚搬完,一堆事,没必要折腾。”
“拦得好。”顾言深说,“蛋糕吃不完,隔夜又不好放。真想吃甜的,待会儿路上买两个糖炒栗子。”
“冬天栗子摊涨价了。”
“涨就涨。”他吃完一碗面,拿纸巾擦了擦嘴,“一年也就这个季节。”
店里陆续又进来几桌客人,老板在后厨和前台之间来回走,热气从锅边往上冒,窗玻璃蒙了一层雾。沈念看着对面坐着的人,忽然觉得这场景可以记很久。没有谁的日程表,没有临时加进来的人,也没有一句需要斟酌的台词。
面吃完,两人出门。夜里冷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气。顾言深把搭在胳膊上的大衣抖开,横过来披到沈念肩上,动作很顺手,好像这本来就是该做的事。
沈念把大衣领子拢了拢:“你自己不冷?”
“里面穿得厚。”他说,“走一段就热了。”
两个人沿着街往住的方向走,路边的店大多已经关门,卷帘门拉下来,只留几盏路灯亮着。走到半路,沈念开口:“今年生日愿望已经实现了。”
顾言深侧头看她:“这么快?还没吹蜡烛呢。”
“不用蜡烛。”沈念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我跟自己许的。以前过生日总想着要有点什么,要么被人记着,要么热热闹闹的,好像不弄出点响动,这一天就算白过了。今年想明白了,我希望以后每年生日都是普通的一天。”
她停了一下,把话说完整:“不用开场,也不用收场。早上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晚上找个地方吃碗面,吃完散散步,回家睡觉。就这么过。”
顾言深没马上接话。走了几步,他说:“往后每年就是吃面散步。”
“你能坚持?”
“面馆开着,我就来。”他说得没什么起伏,“哪天它关门了,再换一家,总归有面吃。”
沈念笑了一声,没有反驳。街边有一棵行道树的枯枝伸出来,横在半空,风一吹轻轻晃。她把外套往身上紧了紧,闻到上面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面馆带出来的热乎气。
第二天中午,沈念在工作室整理文件,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她点开,短信很短:沈念姐,我是林小西。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对不起。我年后去了外地,不会再回来了,工作也换了个方向。祝你和顾学长好。
没有辩解,没有请求原谅的铺垫。沈念把这几行字看完,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点了删除。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把手里那份施工清单对完,遇到一个尺寸对不上,拿笔圈出来,发消息给陈屿让他跟施工方核实。
陈屿路过她工位时顺口问:“刚才谁的消息?”
“没谁。”沈念说,“旧的。”
陈屿没有追问,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沈念在清单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窗外太阳正好,楼下的绿化带冒了新芽,嫩得显眼。
上个月新租的这批办公桌送过来时,师傅问靠窗这几位要不要挪一挪,避开下午晒一面。她当时没让挪,说晒着暖和。现在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冬天过去了,光留着,人也跟着往外走。
傍晚下楼,顾言深在园区门口等她。两个人吃完饭出来,天还亮着一点,沿街慢走。路过去年秋天还没开的那几家店,看见门口摆出一排绿植,叶子被风掀起又落下。
沈念一直没提短信的事。到路口等红灯时,顾言深看她一眼:“今天气色不错。”
“是吗。”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大概是工作顺。”
“还有别的?”
“没了。”她说完又补一句,“差不多都挺好。”
绿灯亮起来,两人往前走。走到街角,有家花店刚进货,门口几个塑料桶里插满枝条,枝头鼓着花苞,离完全开还差那么一点。沈念停下来看了一眼,抬起手,指着一根抽了新叶的枝条问老板:“这个什么时候开?”
老板从里面探出头:“快了,天再暖两天。”
沈念收回手,把顾言深披在肩上的外套往上提了提。她抬头往远处看了看,街把口的风比面馆门口干净,吹在脸上不刺,天边还亮着。她说:“春天要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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