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傅,今年五十八,在杭州一家印刷厂做技术员。
我说的这个同学姓章,我们是技校的同学,一个班,坐了两年同桌。
他比我大一岁,今年五十九。
五年前,他查出来一个病。
具体什么病我不细说了,反正是那种一听名字,人就会愣住的病。
我们这边的说法,叫绝症。
医生跟他说得很直接。
医生说:最多九个月,你安排一下。
那天是他老婆陪他去的。
他从诊室出来,坐在走廊上,手里捏着那张片子。
他老婆在旁边哭。
他没哭。
他跟我说,他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死。
是他儿子的房子还有八年贷款。
第二个月,他就把工作辞了。
他是做外贸的,做了二十几年,在一家公司做部门经理。
辞了以后,他在家里待了半个月。
他说那半个月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
不是疼。
是等。
他说: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日历。
他说:我在数,我还能数多少格。
他说:我坐在阳台上,看见楼下有人吵架,我都羡慕。
我说:羡慕什么。
他说:羡慕他们还有明天要吵。
那半个月,他瘦了十斤。
结婚三十年的老婆后来说,那半个月他不像病人,像个被判了刑的人。
转机是一张旧报纸。
他家里订了一份本地的商报,以前从来不看的。
那天他在阳台上,随手翻了一下。
上面有一版是股票行情。
他年轻的时候炒过股,九几年那阵,赔了两万块,从此再没碰过。
他跟我说:我当时看着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忽然就来了精神。
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我就是想知道,明天这个数是往上还是往下。
第二天,他开了个账户。
拿了两万块钱,后来慢慢加到十几万。
不是全部家当。
他说:我不能把我老婆的养老钱也扔进去。
他炒股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炒股看的是钱。
他炒股看的是明天。
他给自己定了几个规矩。
第一个,早上八点四十起来,九点一刻坐在电脑前面。
他说:我这辈子没这么准时过。
他说:以前上班老迟到,现在不用上班了,倒天天守时。
第二个,中午必须吃一顿正经饭。
他老婆给他做,一小碗米饭,一个青菜,一小块鱼。
他说:我不吃饭,就没力气看下午的盘。
第三个,三点收盘,他就关电脑,下楼走路。
走四十分钟,绕着小区走三圈。
他说:这是我给自己定的下班。
第四个,晚上九点半睡觉。
他说:明天还有盘,我得睡好。
他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听了很久,心里有点酸。
一个人为了活着,把自己安排得像个上学的孩子。
可是真管用。
他跟我说,第一次挣钱那天,赚了三百二十块。
他说:我在电脑前坐着,愣了半天。
他说:我忽然觉得,我可能有明天。
这句“我可能有明天”,他说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听懂了。
一个被判了九个月的人,能有一件事让他觉得明天还有用,这就不是钱的事了。
他后来还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原来的医院,找到了那个跟他说“最多九个月”的医生。
他不是去闹。
他去是问:我这个病,现在有什么新的治疗,有没有临床试验能参加。
医生愣了一下,认出他来。
医生说:你还在。
他说:我还在。
医生后来给他重新做了评估,把他转到了一个更合适的治疗路径上。
他跟我说:傅啊,这件事我想明白了。
他说:医生说九个月,是统计学上的九个月。
他说:统计学不会知道我在干什么。
这话我不敢完全同意。
可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后来又活了五年。
这五年里,他还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病历整理成了三个本子。
一个记检查结果,一个记用药,一个记每次看医生问了什么,医生答了什么。
他去看病的时候,带着这三个本子。
有一次我陪他去,看见他把本子摊在医生面前。
医生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他一眼。
医生说:你这个记得比我们系统还清楚。
他笑了一下。
他说:我这辈子做计划做惯了。
他吃药也很守规矩。
医生说的剂量,他从来不自己加,也从来不自己减。
有一次他听人说某种保健品能“提高免疫”,他问我。
我说:你别问我,你去问你的主治医生。
他真的去问了。
医生说不建议,他就没买。
这一点我特别佩服他。
很多人一得病,就什么都信。
他不是。
他说:我这条命,交给正规医院,不交给别人嘴里的偏方。
我说到这里,得把话拧一下。
外面传的是“炒股治好了绝症”。
这话我不认。
他自己也不认。
他跟我说过:傅啊,你别在外面这么讲,这是害人。
他说:炒股没治我的病。
他说:炒股治的是我那半个月的“等”。
这话我觉得说得准。
他真正管用的东西,是这三样。
第一样,他按时去正规医院,该做的治疗一样没落下。
这五年里他做过几轮治疗,有过很难受的时候。
有一段时间他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
他还是喝粥,一小口一小口。
他说:我得撑着。
第二样,他作息规矩,吃饭睡觉走路,一样不乱。
身体这东西,你越乱,它越垮。
第三样,他心里有个“明天”。
这一样最说不清,可我觉得最要紧。
一个人如果每天早上有个理由要坐起来,那他的身体好像也跟着不太敢垮。
我们班上还有个同学,姓孙,比他早两年查出来的病,比他轻。
老孙查出来以后,把家里的事全交代了,然后就天天躺着。
他儿子跟我说:我爸每天就看着天花板。
老孙走的时候,还不到一年。
我不是说老孙不对。
每个人面对这个事,办法不一样。
我只是想说,人心里那口气,是真的会影响身体的。
不过我得说清楚,这不是让谁不去治。
该治还是得治。
炒股不是药,也治不了病。
千万别有人看了这个故事,把正规治疗停了,去指望账户里那点红绿。
那是拿命开玩笑。
我同学自己就特别怕这个。
他有一回跟我说:要是有谁因为听我的故事不去医院,我这辈子心里过不去。
所以他把这句话说得很重。
他说:我是治了以后才活下来的,不是炒了以后。
账户和身体,得分开看。
钱是钱,命是命。
股市有风险,这话不是套话。
我同学这五年,也有亏的时候。
有一回他一只股票跌了四成,他坐在电脑前一句话没说。
他老婆吓坏了,以为他受刺激了。
结果他晚上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跌就跌了,我明天再看。
他老婆后来跟我说:那一刻我才知道,他真的缓过来了。
因为他心里已经有“明天”这个词了。
这五年里,他也不是没崩过。
第三年,他老婆病了一场。
胆结石手术,不大,可是要人照顾。
他那天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
他说:傅啊,我有点慌。
我认识他三十几年,第一次听他说“慌”。
我赶到他家,看见他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菜,没切。
他说:我这五年,一直是她在照顾我。
他说:她要是倒了,我怎么办。
我说:你先把手里的菜切了。
他愣了一下,笑了一下,然后真的切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三个菜,一个炒老了,一个咸了,一个还行。
他老婆在病床上吃着,说:挺好吃的。
他说:你别哄我。
他老婆说:真的,那个炒老的,我年轻时候也这么炒。
两个人就笑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
我心里想,这五年,值了。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他说:傅啊,我不是没死,我是还在活。
他说:这两句话说起来差不多,可差得远。
我后来把这句话说给我老婆听。
我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明白人。
第五年的春天,他又去复查。
医生看完片子,跟他说:情况比我们预想的稳定。
他问:那我还能活多久。
医生笑了一下,说:这个我不敢给你数字了。
他说:为什么。
医生说:因为我上次给的那个数,错了。
他从医院出来,给我打电话。
他说:傅啊,医生不给我数字了。
我说:那好啊。
他说:我心里有点空。
我说:空什么。
他说:以前有个数字,我就照着那个数字活。
他说:现在没数字了,我反倒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我听完笑了半天。
我说:老章,这就叫活着。
我说:活着就是不知道明天怎么样,还得把今天过完。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傅啊,明天我请你吃饭。
我说:行。
第二天我们在一家小馆子吃的。
他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他吃了两碗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他说:傅啊,我想明白一件事。
他说:我这五年,最值钱的不是多活的这些日子。
他说:是我重新学会了等一件小事。
他说:等一只股票开盘,等一盘菜炒好,等我老婆从手术室出来。
他说:人只要还在等一件小事,就不算完。
那天我们两个人喝了点酒。
他喝了一小杯,我没拦他。
医生说他的情况可以少量,他自己有数。
我们从小馆子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他说:傅啊,明天九点一刻。
我说:知道了,你别迟到。
他说:我这辈子没这么守时过。
然后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拐过路口。
我心里想,这个人,活得比我们很多没病的人都明白。
我写这篇,不是为了讲一个传奇。
我是想说点实在的。
我们这些五六十岁的人,最怕听到两个字:安排。
医生一说“你安排一下”,人就散了。
我同学这五年,让我看见另一条路。
不是说谁都能多活五年。
这个谁也不敢保证。
可有些事是自己能做的。
第一,该去正规医院就去,该做的治疗别拖,也别自己减药、停药、加药。
第二,别把自己关起来。
我见过太多人,一得病就拉上窗帘。
第三,给自己找个“明天要干的事”。
不用是炒股。
可以是养一盆花,可以是每天走两圈,可以是给孙子录一段话。
只要是明天早上想起来,心里有点动的事。
第四,少信嘴上的偏方。
我同学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命交给正规医院,不交给别人嘴里的东西。
第五,家里的话早点说清楚。
我同学当年第一件事,是想儿子的贷款。
后来他把家里的事跟老婆摊开讲了,讲完他反倒踏实。
有些话早说是难听,晚说是难办。
我还想说一句关于股市的。
这几年行情起起落落,我同学也亏过。
他从来没把家里的钱全押进去。
他说过一句我很认同的话。
他说:我用两万块买了一个盼头,这个价钱不贵。
他说:要是我用全部的家当去买,那不是盼头,那是赌。
这话我得替他讲清楚。
炒股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药吃。
老年人把养老钱扔进去的,我见过好几个,没一个有好结果。
赔了钱,人垮得更快。
所以别学他的方法,学他的劲头。
方法是他自己的,劲头谁都能有。
上个月我又去看他。
他家里阳台上摆了一排花盆,都是他自己弄的。
有一盆是辣椒,红了两颗。
他指着那两颗辣椒跟我说:看见没,我种的。
我说:看见了。
他说:我种的时候想的是,不知道能不能吃到。
他说:现在吃到了。
我说:那明年呢。
他说:明年再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那儿给花浇水。
阳光照在他背上。
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在医院走廊上坐着的样子。
那时候他手里捏着一张片子,脸色灰的。
现在他蹲在那儿,裤腿卷着,手上是泥。
我说:老章,你这五年,把一个人活回来了。
他没抬头。
他说:我明天九点一刻。
我说:知道了。
有些人的日子,是数着过的。
有些人的日子,是过着过的。
我同学从前者改成后者,用了五年。
我今年五十八,身体还行。
我打算从今天起,也这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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