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与人俱贬，人亡石尚存：张舜民这首诗，照见苏轼一生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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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与人俱贬，人亡石尚存。
却怜坚重质，不减浪花痕。
满酌中山酒，重添丈八盆。
公兮不归北，万里一招魂。——宋 张舜民《苏子瞻哀辞》

简译：

当年东坡先生遭贬离中山，这方雪浪石也一同被弃置荒芜，石与人，一同蒙受贬谪的命运，如今人已经逝去，唯有这块石头，还静静留在原地。

令人动容的是，它质地坚厚凝重，石上如雪翻涌的浪纹，半点没有消损。

我斟满中山的松醪美酒，重新备好当年盛放雪浪石的汉白玉大盆。

先生啊，你终究没能北归回到中山故土，我只能隔着万里山河，为你招魂。

赏析：

这首诗写于北宋建中靖国元年，也就是公元1101年，这年七月，苏轼在从海南儋州遇赦北归的途中，病逝于常州。

同年九月，时任定州知州的张舜民得知噩耗，来到雪浪斋，见到东坡留下的雪浪石，睹物怀人，写下这首哀辞。

石与人俱贬，人亡石尚存。

苏轼喜欢收藏奇石，雪浪石是他任定州（古中山）刺史时，在城外荒地里挖到的，也就是张舜民此诗开篇提到的石头。

这块石头通体黝黑，布满白色脉络，如水浪翻涌，故名雪浪石，苏轼极其喜爱它。

为了安置它，苏轼还专门打造一个巨大汉白玉芙蓉盆，修建了雪浪斋，并作《雪浪斋铭》刻在盆沿，常在此静坐赏石，自抒胸臆。

可苏轼在定州任职仅仅半年，朝堂风云再起，高太后病逝，宋哲宗亲政，新党上台，旧臣纷纷遭贬。

绍圣元年（1094），苏轼被罢免定州知州，一路南贬，从惠州再到儋州，远投天涯。

他仓促离开中山，雪浪石连同石盆，就此被弃置埋没，石随主人一同蒙尘，这便是开篇“石与人俱贬”的来由。

张舜民是苏轼好友，字芸叟，号浮休居士，也是北宋一位硬骨头文人，他为官刚直敢言，多次上书直言时政，也曾因诗获罪。

元丰年间，苏轼遭贬黄州、张舜民被贬郴州，途中在武昌樊口相逢同游，元祐朝同在朝堂，后来又一同被列入元祐党籍，屡遭贬谪。

宋徽宗执政后，张舜民出守定州，重修雪浪斋，原本期待东坡北归重赏奇石，不料等来的却是死讯，睹石思人，怎不伤感。

却怜坚重质，不减浪花痕。

宋人赏石讲究“瘦、皱、漏、透”，但苏轼看石，更看重石头的坚贞品性，石头历经风雨，质地不变，就像人在逆境中不改本心。

自乌台诗案后，半生贬谪，颠沛流离，他欣赏奇石，其实是在石头身上看见自己：坚硬、沉静，任凭风浪击打，纹理不改。

他写过不少咏石诗文，《石炭》、《怪石供》等都是千古名篇，谪居黄州时，他还捡江边卵石，分送给朋友。

石头于他而言，不只是把玩，更视其为乱世里漂泊的自己，他亦是借石头寄托本心。

从黄州、惠州直到儋州，无论处境多么窘迫，苏轼骨子里的风骨、心中的坦荡，就像石头上的纹路，从来不曾磨灭。

张舜民看雪浪石上的浪花，其实是在怀念老友不变的品格，怜爱这块石头厚重坚实的质地，也是敬重苏轼的人格。

满酌中山酒，重添丈八盆。

苏轼当年在定州时，借鉴当地古法，取用北岳的松膏、松节，搭配黍米，引黑龙泉水，酿出松醪酒。

他给酒取名为中山松醪，也就是诗中的中山酒，并且专门写下《中山松醪赋》记这件事，赋文真迹流传至今 。

“味甘余而小苦，叹幽姿之独高”，这是他赋中评价这款酒的名句，说它甜里带着淡淡的苦味，气韵清高出尘 。

丈八盆，就是盛放雪浪石的巨型汉白玉芙蓉盆，当年苏轼在此，静坐雪浪斋，斟中山酒对雪浪石。

如今，张舜民重修雪浪斋，重新安置石盆，也斟上这中山美酒，复刻当年故人赏石的场景。

他想把苏轼当年的小世界原样复原，以为那样，友人就还会推门归来，再次坐在此处，对着雪浪石饮酒闲谈。

可是，斋室修复了，石盆重备了，美酒也斟满了，故人却永远不会回来了，看上去热闹的仪式，满是凄凉空寂。

公兮不归北，万里一招魂。

公即是苏轼，是敬称，苏轼遇赦北归，本是苦尽甘来，谁料中途病逝常州，终究没能回到中山。

定州在北，常州在南，两地相隔万里，张舜民出守一方，公务在身，不可能远赴常州祭奠友人。

只能守着故人旧斋，以酒招魂，遥遥呼唤友人魂魄，来这雪浪石旁，看一看他亲手留下的奇石。

招魂本是古楚的旧俗，用于祭奠远死他乡之人。用在这里，没有华丽辞藻，一句直白的呼唤，千般遗憾，尽在其中。

收尾这两句，陡然把情绪推向沉痛，一声长叹，泪水潸然，苏轼一生期盼北归，寻一处安度晚年之地，终是化为虚无。

张舜民这首哀辞，角度很特别，他看见的，不只是名满天下的大文豪，更是那个被政治风浪不断驱赶、漂泊至死的友人。

雪浪石，是东坡留在中山的遗物，也是他坎坷一生的见证，石头能静静留存，而人漂泊万里，至死未能回到这片他短暂驻守过的土地。

岁月流逝，王朝更迭，朝堂里的纷争早已烟消云散，可雪浪石还在，这首哀辞也流传下来。

每当后人读到“石与人俱贬，人亡石尚存”，便会懂得，真正不朽的，不是官位，不是一时的声名，而是如奇石一般，坚不可摧的人格。#苏轼##张瞬民##雪浪石#

参考文献：

《全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