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二十三年,秋末。冀中平原滹沱河边有个柳树营,货郎赵一担摇着货郎鼓进村,天擦黑,看见碾盘底下蜷着个老婆婆。
那婆婆六十多岁,头发全白,怀里搂着个小包袱,一动不动。
衣裳破,袖口磨得发亮。赵一担喊了两声,她睁开眼,看了他半天,没说话。
赵一担放下担子,把她扶起来。婆婆腿脚不好,走两步就要歇一歇。
赵一担说:“大娘,先跟我回屋喝口热的。”婆婆没言语,跟着他走了。
他家在村东头,两间土房,光棍一人。屋里也没个女人,锅碗都冷着。
烧了锅热水,又馏了半个窝头。婆婆喝了水,把窝头掰成两半,吃了一小半,剩下的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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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在柳树营住了九天。头几天,她坐在碾盘底下,帮人绞线、补衣裳,换口饭吃。村里人看她可怜,也有端粥来的。
她补的衣裳,针脚细密,村里婆娘看了,都说不像要饭的手艺。也有给她钱的,她不要,只要饭。
有人说她是逃荒的,有人说她儿子在外头没了,她出来找。猜什么的都有,婆婆也不解释。
后三天,她病倒了,起不来炕。赵一担去镇上抓了药,药钱花了八十文。
邻居说他:“一个过路的,你管她做啥。”赵一担说:“走不动了,总不能看着。”
第九天早上,婆婆要走。赵一担给她装了半袋子干粮,又找了根趁手的木棍,让她拄着,送她到村口。
婆婆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一层一层解开,里头是一枚铜钱,钱眼儿里穿着根红线。
她把钱塞到赵一担手里。
赵一担说:“大娘,这是你的,拿回去。”
婆婆说:“我留着没用了。”
她攥住赵一担的手,把钱合在他手心里:“收着,别丢了。”那手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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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拄着那根木棍,往北走了。赵一担站在村口,看她拐过土岗,才回屋。
那枚铜钱,他随手串在担子绳上,跟货郎鼓挨着。
你别看赵一担平时话少。有人问:“那婆婆呢。”赵一担说:“走了。”
那人说:“她还给你补过衣裳。”赵一担说:“补了。”也没人再问。
货郎有货郎的门道,外行不知道。进村先摇鼓,三下紧,两下松,紧催人,松等人。收东西:破布头、旧鞋底、头发丝,小秤一称,几两换几根针。
称得准,才有人信你。有一年,外来的货郎背一包破布头来让他估。
他掂了掂,说:“六两。”上秤,六两半。他说:“你路上过了河。”收了三十年货,不用看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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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担摇着鼓,走乡串户。小半年过去,那枚铜钱还串在担子绳上,走一步,晃一晃。
你道那婆婆是谁。那年冬天,北边下来一队贩枣的骡队,在柳树营歇脚。赶车的姓周,年轻时在河工上烧过三年火。
围着火堆,周赶车说:“万历二十年修大堤,那一年发大水,堤上死了十七个河工。里头有个王庄的,家里撇下个老娘。”
“走的时候穷,留了一枚铜钱给他娘,说等河修完,拿钱回去接她。”
河没修完,人没了。
他娘等不来儿子,顺着河堤找,一路走,一路要饭。走到柳树营那年,她六十三了,走不动了。
当晚回家,赵一担把那枚铜钱解下来,就着灯翻过来看。钱面磨得发亮,边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钱眼儿里那根红线,比钱还新。他看了半晌,又串回担子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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