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年跨海寻书，唤醒散落在异域的中国古图像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一部国内已然失传的明代孤本《湖山胜概》，沉睡在法国国家图书馆的库房之中。为一睹这件六色套印的艺术珍品，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李晓愚远赴巴黎，这场跨越山海的相遇，开启了她十余年寻访海外中华插图古籍的漫漫旅程，并完成了《瀛海寻珍：海外藏中华插图古籍览胜》（以下简称《瀛海寻珍》）一书。

全书收录十五部流落海外的插图珍籍。古画不只是文字的陪衬，还保存着正史疏于记载的古人日常与精神世界。在图像时代，李晓愚邀读者一同练就读懂古图像的眼睛。

一次孤本相逢，开启十余年寻书之旅

上观新闻：《瀛海寻珍》的叙事起点，来自您在法国国家图书馆寻访明代六色套印孤本《湖山胜概》的经历。很多读者对这部孤本充满好奇，能不能还原当时的场景，讲讲当您真正面对这件400多年前的珍品时，内心是怎样的感受？

李晓愚：和《湖山胜概》的相遇，完全是博士求学阶段一场意料之外的缘分。当时我的博士论文聚焦晚明文人在西湖之畔的艺术生活，研究他们如何书写西湖、描摹湖山风物，如何在山水之间经营属于自己的风雅日常。我的导师范景中先生提醒我，法国藏有这部非常重要的孤本，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想方设法查阅原件。恰好那时候我有机会去往巴黎，但留给我查阅资料的时间只有短短三天。我第一天就直奔法国国家图书馆，遗憾的是，彼时海外古籍数字化程度远不如今天，系统检索不到这部典籍的信息。馆内工作人员很热情，但也坦言暂时无法调阅。那一刻我心里充满焦灼，害怕就此与这份珍贵史料失之交臂。

幸运的是，图书馆工作人员十分尽责，第二天就通知我书找到了。在此之前，我只在部分西方学者的著作里见过零星书影，脑子里只有碎片化的印象。可当亲手接触原书，那种震撼是印刷复印件、电子扫描图永远无法替代的。书法、绘画、刻工技艺，再加上精妙的六色套印工艺扑面而来。这部孤本记录吴山十景，一页画面之上，分多块印版层层套合，色彩错落有致，人物、山水、建筑生动鲜活，它早已超越一本普通读物，本身就是一件完整成熟的古代艺术品。

那一瞬间，两种完全矛盾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一方面由衷惊叹古人的创造力。四百多年前，江南的工匠、文人已经能够完成水准如此高超的彩色套印作品；另一方面又生出深深的怅然。作为一名中国研究者，想要一睹本民族的文化瑰宝，却必须飞越重洋才得以相见。

也正是这一刻，一个念头在心底埋下种子。长久以来，我们习惯性把图书馆理解为典籍的储藏室，认为只要妥善保存、束之高阁，就是完成保护。但那次经历让我意识到：仅仅储藏远远不够。一部典籍，哪怕纸质实体完好无损，如果没有人去寻访它、整理它、解读它，它的文化生命就是休止的。我打了一个浪漫的比方，这些沉睡在异国库房的珍本就如同“睡美人”，需要有人前去唤醒。我希望通过自己的研究与写作，把它们的美传递给更多普通人。

巴黎本《湖山胜概》

上观新闻：您的学术背景横跨新闻传播与美术史，并不是传统古籍版本学出身。大众印象里，寻访孤本、研究善本，大多是古典文献、版本学学者的工作。跨学科的知识储备为您的古籍研究带来了哪些不一样的视角？

李晓愚：我的研究核心聚焦插图古籍，这本身就和传统以文字文献为中心的古籍研究有所不同。很多古籍研究优先把典籍当作文字材料，从中钩稽史实、考证文本流变；版本学更多将书籍作为文物器物展开考辨，二者都非常重要，但插图古籍的研究必须兼顾图像这一关键维度。

回望人类文明记录历史的方式，文字与图像始终是两条并行不悖的路径。早在文字诞生之前，先民就依靠岩画、壁画留存生活印记。文字出现之后，图像依旧承担着大量文字难以实现的表达功能。就拿《湖山胜概》来说，晚明描写西湖、吴山的游记、方志数量浩如烟海，文字可以写尽湖山之美。可是明代文人出游时穿什么样式的衣袍、头戴怎样的巾帽、郊游携带的提篮器物长什么模样，这些鲜活的社会生活细节，文字很难细致描写，恰恰依靠图像才得以留存下来。

美术史的学术训练教会我如何读图，训练我解析画面构图、图像符号、细节隐喻；而新闻传播学的视角则让我跳出单本书籍本身，去看见典籍流动传播的完整链条。古籍从来不是静止不动的古董，它们在漫长岁月之中辗转流转，被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读者阅读、批注、收藏，每一道痕迹都是传播史的一部分。我会去关注一本书如何离开故土，在异国如何被阅读、被解读，发生了怎样的文化变形。

当然，跨学科研究不代表可以忽略版本学功底。在研究过程中，我需要持续补课，学习古籍版本、雕版印刷、装帧演变的专业知识，不断补齐短板。于我而言，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既能够充分发挥自己已有的知识积累，又不断面对全新的知识挑战。

上观新闻：现在很多人会有一种时代焦虑，觉得短视频、图片挤占文字阅读的空间。从古籍插图的角度，我们该怎么看待今天的“读图时代”？

李晓愚：我们当下常常陷入一种矛盾心态：一方面每天刷短视频、浏览大量图片，另一方面内心又充满自责，觉得自己远离文字、不再深度阅读。但回望历史就可以消解这份焦虑——读图古已有之，并不是现代社会才出现的现象。古代小说，哪怕文字故事足够精彩，刊刻的时候依旧会配上插图，就是希望借助图像拓展读者的想象，获得更加丰富的阅读体验。日本藏早期插图版《三国志》就是典型例证，图文结合，可以放大阅读的精神快感。

但同时，我也要提醒大家：读图不等于简单看个热闹，读图同样需要训练。我们从小接受系统的文字阅读训练，知道如何分析文本；但几乎很少有人系统学习如何读图。有人不识字，但清楚知道自己的局限；可很多人不会读图却浑然不觉，成为“视觉上的盲人”。图像同样会叙事，但也会修饰、会“说谎”，需要我们带着批判眼光去审视画面背后创作者的意图与时代精神。

插图绝非文字附庸，自有独立叙事力量

上观新闻：普通读者翻看古籍，很容易形成一个固有认知：书中的插图只是文字的“配图”，是文本的点缀和配角。古代典籍内部，图像和文字真实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李晓愚：古代典籍当中图文关系十分复杂，不能用简单的“主仆关系”一概而论。确实有一部分插图，功能就是文字的陪衬。它们主要承担审美装饰作用，给读者带来视觉愉悦。就算把这一类图像全部拿掉，文本的叙事、信息依旧完整，不影响阅读。但这只是其中一种情况，大量古籍之中，图像绝非配角，甚至是整部书的核心。

在中国古代观念里，“图”本身就是重要的知识载体。最典型的就是地图，山川方位、道路疆域，再多文字描述也无法替代一张地图的直观力量。再看古代的礼制典籍、器物图谱、车马仪仗、礼器形制，依靠图像才能够把器物样貌完整呈现。还有《本草纲目》这类医药典籍，尽管部分图谱绘制并不精准，但如果完全去掉插图，只依靠文字去描述草木性状，读者依旧无法辨识实物。在这些场景之下，图像承担认知功能，才是知识表达的主角。

还有一部分图像，承担叙事、寄托褒贬、抒发情志的功能。清初金古良创作的《无双谱》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作者自许要做“画史”，效仿杜甫“诗史”，以绘画记录历史人物的精神风骨。身处明清易代的敏感时期，很多对历史人物的评判、家国的感慨，不方便直白诉诸文字。创作者便巧妙利用人物形象、构图，甚至书页装饰纹样，隐晦传递自己的褒贬立场。图像在这里成为文字的替代，承载很多文字不敢言说的思想。

《无双谱》中的武则天像

晚明还有一些刊本，整本以图像为主体，画面之中埋藏大量隐喻与谜语，读者必须具备足够的文化修养，才能够破解图像背后的深意。所以说，图文关系是多元的：有的图辅佐文本阅读，有的图承载知识认知，有的图独立完成叙事、寄托思想。不能简单把插图全部看作文字的附庸。

上观新闻：《瀛海寻珍》全书一共精选十五部流散海外的插图古籍，时间跨度接近千年。存世海外的珍本这么多，您筛选这十五部的标准是什么？

李晓愚：这本书并不是一开始就做好完整的选题规划，定好书目再去研究的。书中绝大多数典籍，我都先完成过个案学术论文，在长期寻访中积累一批扎实的研究成果。等到计划编写成书，再把一颗颗散落的珍珠串联成一条完整项链。这个取舍的过程，我主要兼顾两层考量。

第一是时间线索。我希望这本书暗含一条中国插图古籍的演变脉络，从唐代雕版佛经，一直延续到清代版画图谱，展现近千年之间，书籍插图工艺、装帧形式、图文观念的变化，让读者可以看见古人怎么一步步使用图像、理解图像。虽然它不是严格体例的书籍通史，但读者顺着篇目读下来，能够感知插图古籍发展的大致轨迹。

第二，我希望书籍可以成为一扇扇通往古人世界的窗口。阅读古籍，最终目的不只是研究书这个器物本身，而是透过书本，走进千百年前活生生的人的世界。所以选书的时候，我尽量兼顾古人社会的多重切面：既有宗教信仰类典籍，看见古人的精神世界；也有艺术审美类，感受版画、套印工艺的匠心；还有面向普通百姓的日用读物，还原市井生活百态；同时纳入教育类典籍，比如张居正教导万历小皇帝的《帝鉴图说》，讨论古代的儿童教育、帝王教化。

我希望当代读者跨越时空，和古人产生共情，看见很多正史文字遗漏的生活细节。史书记录帝王将相、王朝更迭，而插图会留下普通人出游、宴饮、劳作、育儿的画面，这些恰恰是图像独有的价值。

上观新闻：图像能够补全文字史书缺失的细节，这也是插图古籍无可替代的价值。那在您看来，阅读这类古籍，我们应当怎样平衡文字史料和图像史料？

李晓愚：对待图像要和对待文字史料一样，保持审慎思辨的态度。一方面充分挖掘图像提供的服饰、器物、风俗信息；另一方面要结合时代背景、文本记载，互相参证。图像和文字不是非此即彼，而是互补互证，二者结合，才能够拼凑出更加立体完整的古代社会图景。

以研究唤醒典籍生命，理性看待古籍流散

上观新闻：大量中华珍本流散海外，“国内失传，海外存真”是我们无法回避的文化现实。我们应当如何看待古籍流散现象？

李晓愚：首先要厘清，中华古籍流散海外，背后成因错综复杂，不能一概而论。有一部分典籍在近代战乱之中被掠夺出境，这是民族情感上无法回避的痛点。我们由衷期盼这些文物典籍未来有机会回归祖国怀抱，这份心愿毋庸置疑。但还有一部分古籍，是历史上通过贸易购买、外交馈赠、文化交流等途径流播海外的，情况各不相同，不能把所有流散典籍全部归为伤痛记忆。

法国国家图书馆前东方部主任裴程先生曾经为我的书撰写序言。他也是因为《湖山胜概》和我结缘。在读到我关于《湖山胜概》的研究之前，虽然法图内部保存着这部孤本，但并没有充分认识它的艺术、文献价值。读完我的文章之后，他才真正读懂这部书的分量。之后每当有各国代表团到访法国国家图书馆，他都会带领访客参观这部明代孤本，向世界讲述背后属于中国的文人审美与印刷艺术。

典籍本身的收藏地固然重要，但比物理存放位置更加重要的是典籍的文化生命能否苏醒。无论藏在中国，还是藏于海外，如果典籍只是安静地封存于库房，无人知晓、无人解读，那么它的文化生命就处于休止状态。我们今天所做的寻访、考证、整理、讲述故事，本质就是唤醒沉睡的典籍。让世界各地的受众都能够读懂这些中华瑰宝。这本身就是一种跨地域的文化传播。

当然，这样的研究传播与典籍回归的诉求并不矛盾。恰恰相反，当这些典籍的价值被全世界充分看见、被广泛讨论，或许也能够为未来更多珍贵古籍的实体回归积蓄力量。除了实体回归之外，高清数字化影印、出版，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归故里”，让国内读者不必远赴重洋，就能够接触散佚海外的孤本善本。

上观新闻：您多次提到冷门绝学可以拥有温度，我们该如何理解传统文化的“传承”？怎样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李晓愚：我经常会说，传承不等于做“历史搬运工”。传承不是把古代的文化遗物高高供奉起来，也不是简单把古人的东西接过来，原封不动传递给后代。如果只是原样搬运，那并不是真正的传承。

我们强调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关键词落在“优秀”二字。传统文化泥沙俱下，古代社会的部分习俗观念并不适合当代，是需要甄别舍弃的。我们要挖掘、研究、传播的，是那些具备历史价值、艺术价值、精神价值的文化遗产。

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也不是靠少数学者一蹴而就的，它是一个层层递进的过程。我和我的团队所做的只是整个链条最前端的一步：打捞、考证、做学术研究，并且把研究成果向大众传播，让更多现代人认识、了解这些沉睡的插图古籍。

当足够多人看见、读懂这些传统资源之后，创造性转化才拥有生长的土壤。古代插图古籍可以给今天的绘本创作、插画艺术、文创设计、影视美术源源不断提供灵感。《湖山胜概》现在已经有民间匠人尝试翻刻复原，雕版匠人耗费数年，复原失传的六色套印技艺，复刻这部明代孤本，这就是非常具象的创造性转化实践。典籍走出库房，技艺重获新生，传统审美对接当代社会，冷门绝学就此拥有现实温度。

巴黎本《湖山胜概》插图——童子抱琴

古籍的生命，并不只停留在几百年前刊刻成书的那一刻；当后人不断解读它、复刻它，从中汲取灵感，典籍的生命才会不断延续下去。

跨越文化沟壑，普通人如何走进插图古籍

上观新闻：很多普通读者对古籍插图充满兴趣，但是没有古文、美术史的专业功底。如果想要入门阅读插图古籍，有哪些切实可行的路径？

李晓愚：第一，有机会一定要多看实物展览。看印刷出版物、电子图片和直面古籍原件的感受，存在巨大差距。近距离观察纸张、刻痕、套印的色彩层次，才能获得图片无法传递的直观震撼。现在国内博物馆、图书馆经常举办古籍版画展览。

看展也需要调整阅读习惯。很多人看展，第一反应就是先阅读展板文字说明，急于获取背景知识。了解背景当然重要，但我建议大家先放下解说，尊重自己最本能的直觉感受。先去感受画面，建立感性共鸣。情感往往是兴趣的起点，先被美打动，才会愿意进一步去探寻背后的历史故事。感性体验与理性知识，二者缺一不可。

第二，可以借助通俗读物，系统学习读图方法。像我的另一本书《古画侦探》，虽然以古画为对象，但观看图像的底层技巧同样适用于古籍插图。学会观察构图、细节、符号，练习读出画面表层之下隐藏的信息，训练自己的视觉思辨能力。

另外，也可以理解媒介演变带来阅读体验的变迁。书籍的载体一直在发生巨大变化：最早是卷轴，查阅资料需要整卷展开；之后发展为经折装、蝴蝶装，再到后世广为流行的线装书；今天我们又迎来电子书，手指滑动屏幕替代了翻页。但无论载体如何改变，阅读带来的精神愉悦，古今是相通的。我希望通过普及工作，唤起大众对于阅读本身的热情，因为阅读是人类文明延续非常重要的力量。

上观新闻：当下我们常常谈论文化自信与文化对外输出。您常年寻访海外馆藏，您认为什么样的中华传统文化内容更容易打动海外普通受众？

李晓愚：不同地域、不同人群审美趣味千差万别，不必强求全世界所有人都喜欢我们的传统文化。做跨文化传播，最大的误区就是只站在自身视角思考“我想要表达什么”，却忽略了沟通最重要的命题：如何实现抵达。

沟通最大的挑战，从来不是自我表达，而是跨越文化沟壑，让信息真正被对方接收、理解，减少传播过程中的误解与变形。就拿《湖山胜概》来说，它天然拥有跨文化的契合点：这件实物就收藏在法国，法国的学者、公众天然会对馆藏之中这件来自中国的精美艺术品产生好奇。做对外传播，就要主动去寻找这样的情感、现实契合点，找到双方能够共情的连接点。

从学术研究走向大众普及也是一样，分寸很难拿捏。讲得太深，普通受众无法理解；一味通俗简化，又容易把厚重的文化遗产浅薄化。我做文化普及这么多年，始终心怀忐忑。但我很珍惜这份忐忑，它时刻提醒我不断反思边界在哪里。不管是学者面向国内大众做普及，还是中国文化面向世界传播，本质上都是搭建桥梁。遇见认知的沟壑，不是退缩回避，而是努力向前，搭建沟通的桥梁。

当然，文化沟通是双向的，不是单向灌输。读者会给我很多反馈，有肯定，也有质疑，我十分珍惜这些声音。理性探讨、互相修正，才能够推动理解不断向前。

《瀛海寻珍：海外藏中华插图古籍览胜》

李晓愚 著

译林出版社

原标题：《十余年跨海寻书，唤醒散落在异域的中国古图像》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