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与历史｜另一个视角，重看“西班牙人凭什么统治美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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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小鸟与好奇心）

《征服者：重写西班牙探索与帝国史》虽冠以“重写”之名，但一扫近年来重写历史过程中的价值观高于一切的写法，与进步主义修正、取消、觉醒的态度截然不同——它竟于此时更以宽容之心去审视五百年前的殖民历史。

作者的宽容基于出发点，他朴素地认为：基督徒的初始目的也不是以恶为目的，殖民者不是带着罪恶之心出发的，不管是拓荒者还是传教士。他们要的是发财，以及同时传播上帝福音——至少还带着我们如今不会有的对上帝的敬畏之心。一定意义上，臭名昭著的探险者科尔特斯、皮萨罗是整个基督教文明共同体的一部分。当然，如今“我们对征服者的看法和谴责所反映的往往更多的是我们在直面欧洲扩张对世界及其环境造成的破坏性影响所感到的羞耻”，“人们很容易忘记，这些人在其同时代中广受钦佩”。

在这本书中，我们毋宁说看到的是身负这些标签的一群人：以上帝和文明之名的傲慢，瘟疫，对异教徒邻居财富的觊觎，不可抑制的贪欲，对人性中的恶的纵容，随之而来的恼羞成怒的屠杀……他们以为土著皈依了基督，但实际上是一种误读，所以会认为之后的“背叛”；然后，他们从圣经中找出根由，相信瘟疫战争和屠杀是“必要的净化”，就像早年基督徒所经历的苦难；然后是震惊于自己的暴行，又无能为力；等到文明捍卫者发问“西班牙人有什么权利统治美洲土著人民”的时候，一切已经不可收拾——我们看到的结果就是：“他们”搞砸了。不是探险者们搞砸了，而是基督徒搞砸了，是查理五世搞砸了，费尔南多和伊莎贝拉搞砸了，他们自豪的文明搞砸了。

经出版方“理想国”授权，我们摘选了序言部分分享给读者。

序言

“你不是一座城市 :你是一个宇宙。”16 世纪中叶，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费尔南多·德·埃雷拉(Fernando de Herrera)曾如此形容他的故乡— 塞维利亚(Seville)。这段洗练的文字不禁让人想起一场规模空前的变化 :短短几十年间，这座欧洲边陲的安达卢西亚(Andalusian)城镇实际上已然蜕变成了当时世界上已知的最大帝国的首都。在哈布斯堡家族(Habsburg)的查理五世(Charles V)统治之下，它跨出中世纪的基督教世界，迈向了大西洋彼岸的美洲新大陆。我们对塞维利亚异军突起的原委可谓耳熟能详。1492年，热那亚(Genoa)的一个古怪航海家—克里斯托弗·哥伦布(Christopher Columbus)本希望穿越大西洋，一路航行到印度，却在加勒比海偶遇一些岛屿，随后引发了一系列远征，最终导致了西班牙人对两个强大文明发起的惊人征服 :1521年，埃尔南·科尔特斯(Hernán Cortés)征服了墨西哥的阿兹特克帝国(Aztecs);十几年后，弗朗西斯科·皮萨罗(Francisco Pizarro)又征服了秘鲁的印加帝国(Incas)。这两人都以“征服者”自居，并以那位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帝和上帝的名义展开了征服和杀戮，确立了自己的统治地位。

这些新获得的广袤领地上很快便出现了精力充沛、贪婪成性的殖民者留下的印记。修道院、女修院和主教座堂;教堂和墓地;宫殿、宅邸和工商企业—这一切都由路网贯通，并迅速支配了这片土地。转变发生得很快，规模十分巨大—从原住民的视角来看往往带有创伤性— 而且有一种坚固的壮丽感，毫无疑问，侵略者们想留在那里，永远统治下去。“征服者”一词不久便引发了一种持久的共鸣 :几个世纪以来，它已融入了有识之士的头脑，成为他们那充满想象力的思维模式的一部分。如托马斯·巴宾顿·麦考莱(Thomas Babington Macaulay)所说 :“所有学童都知道是谁囚禁了蒙特祖玛(Montezuma)，又是谁勒死了阿塔瓦尔帕(Atahualpa)。”麦考莱的这句散发着时代气息的话语如今说来只会让人心生不悦。在课堂上，早已无人将西班牙征服者视为可敬的冒险家 :他们如今大多被视为实施种族灭绝的残暴殖民者，对无辜文明遭受的野蛮攻击负有罪责，是近代早期的第一次大规模殖民行动的始作俑者— 任何一个欧洲人都理应对这段可耻的历史深感厌恶。

然而，我们对征服者的看法和谴责所反映的往往更多是我们在直面欧洲扩张对世界及其环境造成的破坏性影响时所感到的羞耻，而不是针对发起这些进程却对其走向一无所知的人。因此，我们这种合情合理的厌恶感有可能掩盖了中世纪晚期宗教文化的一些根本方面，正是这些方面助长了征服者的假想和行为。人们很容易忘记，这些人在其同时代人中广受钦佩— 尤其是同时代的英国人，他们以毫不掩饰的尊重和认同感讲述了科尔特斯与皮萨罗的事迹。无论这种态度持续得有多么短暂，它都以各种形式残存下来，并在 19世纪得以强化，当时受浪漫主义影响的旅行者在穿越比利牛斯山时常会对映入其眼帘的古雅异域表露出一种心神荡漾之感。“对旅行者来说，西班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国度啊!”华盛顿·欧文感叹道，“在这里，即使是最简陋的旅馆也像魔法城堡一样充满了冒险的刺激，每顿饭本身都是一种成就!”这种情怀一直延续至 1949 年，当时旅行作家帕特里克·莱斯·弗莫尔(Patrick Leigh Fermor)欣然接受了一个建议，那就是撰写一系列有关旅行者和探险家的新书 :在给南极探险家欧内斯特·沙克尔顿的儿子爱德华·沙克尔顿(Edward Shackleton)的一封信中，弗莫尔提出要为科尔特斯那个急躁的同伴佩德罗·德·阿尔瓦拉多(Pedro de Alvarado)写一本传记，他用鲜明的威廉·普雷斯科特的语气描述了这一题材。

“这个故事太激动人心了，”弗莫尔写道，“想把它写成一本无聊的书都不可能。”确实，“它有一种奇妙的戏剧完整性，这一点无人能够否认 !”

这种不加批判的赞美热情如今已所剩无几— 这是个大好事。然而我们对这些征服者的看法已与一个格外持久的谬见纠缠在一起，这一谬见即西班牙的历史不过是一份为政治反动和宗教偏执背书的残酷记录。在 16 世纪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迅猛崛起所引发的各种反应中，我们可以找到这个神话的起源。鉴于这一现象恰逢印刷术的快速普及，西班牙哈布斯堡家族会成为宣传家们的第一批受害者也就不足为奇了。1581 年，随着奥兰治亲王亦即沉默者威廉(William the Silent, Prince of Orange)的《辩护书》(Apology)的出版，这一趋势达到了顶峰。在这篇文笔精巧的抨击文章中，这位对抗西班牙的荷兰反叛领袖谴责了与西班牙相关的一切，试图借此为其事业争取奥援。他尤其厌恶查理五世的儿子亦即其继承人腓力二世(Philip II)，并历数此人罪状，包括欺诈、通奸，乃至乱伦和谋杀自己的妻儿。当然，征服者们总是难逃这些指控 :威廉本人小心翼翼地借用了西班牙的“印第安人捍卫者”辛勤编撰的征服者罪行记录，记录这些罪行的具体目的是震慑卡斯蒂利亚 * 当局，使其施行改革。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Bartolomé de las Casas)的那本耸人听闻的论著《西印度毁灭述略》(A Most Brief Account of the Destruction of the Indies)，它注定要在此后的几个世纪里让欧洲人浮想联翩，在西奥多·德·布赖(Theodor de Bry)那生动的版画提供了视觉辅助后就更是如此。但若说反哈布斯堡王朝的宣传是这种失真形象的基础，那么西班牙本身缺乏对这种宣传的回应更是导致了它的持存 ;因为在那些反哈布斯堡王朝的谬见开始盛行之时，西班牙以及希望捍卫其利益的人已经越来越沉迷于令人气恼的衰落问题。在自诩为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弊病分析专家的轻浮谋士们(arbitristas)所撰写的反省性作品里，几乎没有对那些渐成主流的负面论著所作的回应。

重要的是，我们不能把征服者所处的错综复杂的世界简化成一幅笼统的漫画。我们对其诸多暴行的看法还需以历史背景为基础。他们的世界不是残酷、落后、蒙昧、偏执的神话传说，而是中世纪晚期的十字军世界，它见证了欧洲大陆穆斯林统治余烬的熄灭。1492 年，随着格拉纳达的陷落，犹太人也被逐出西班牙，欧洲人意外地面临着一项挑战，一开始是渐进的，但最终不可避免，那就是欧洲人不得不彻底重新绘制已知世界的版图，以顺应一个新的现实— 不是入不敷出的君主们所希冀的通往“西印度群岛”的致富捷径，而是一片辽阔的未知大陆。我们不应将这种环境所滋生的贪腐之风与中世纪晚期西班牙特有的人文主义和宗教改革的强大精神区隔开来。在这个时代，开创既高尚又唯利是图的治理形式并无内在矛盾。那些征服者经常声称，去“西印度群岛”是为了“侍奉上帝、国王并致富”，用艾略特的一句恰如其分的话来说，这应该会让我们感受到一种“不设防的坦率”，而不仅仅是掩饰卑鄙和不良动机的虚伪借口。

我撰写本书的目的就是要把征服者置于这样一种背景之中。这项实验需要重建一个已被谬见和偏见遮蔽的世界，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如此陌生，几乎就像征服者面对美洲世界时一样。我们不愿思考这一难题，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解释我们为何轻易就接受了那些已然司空见惯的谴责。可这些态度往往植根于对中世纪晚期欧洲宗教文化的极度无知，而正是这种宗教文化塑造并滋养了那些征服者。

我着眼于征服者及其支持者和反对者所撰写的日记、信件、编 年史、传记、指令、历史、史诗、赞歌和论辩文，试图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来编织一个熟悉的故事，其中经常会呈现出奇异而陌生的脉络。在中世纪晚期，征服者们把信仰和荣耀混为一谈，委身于一种将世俗与精神事务的分离视为荒谬的政治组织形式，而如今在我们看来，他们的这种观念无疑是倒行逆施。然而他们虽有不可否认的缺点，但唯有以开放和接纳的态度来看待这个文化世界，他们的故事才能得到恰当的理解，无论这个世界在我们看来有多么陌生，它都和我们自己的世界一样充满人性，难免行差踏错。

拼写说明 :我一般都是按公认的学术惯例来拼写纳瓦特语(Nahuatl)、 玛 雅 语(Maya)、 盖丘亚语(Quechua) 和 艾马拉语(Aymara)单词，不加重音符号，只有少数例外，比如科约阿坎(Coyoacán，纳瓦特语为 Coyohuacan)，这些词很早就西班牙语化了，而且多年前就通行于西班牙语之中了。

题图来自电影《哥伦布传 14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