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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靳明全
1999年8月,四川大学主办中国比较文学第六届年会及国际学术研讨会。会议开幕前,上海师大孙景尧教授指着一个年轻人对金泉说:“他是比较文学领域的西南王。”
金泉仔细地打量那位年轻人,认为孙教授言过其实。他看起来30挂零,个子不矮,也不高,一米七吧;身子不单薄,但不魁梧;眼睛有点大,特别亮,但左眼下肌肉间接性抖动。
后来,金泉查阅了那位年轻人的简况,大吃一惊,孙教授所言极是。
曹顺庆,1954年出生于贵阳,1990年破格评聘为川大教授,1993年成为国务院学位办批准的国批博导。后为川大杰出教授,文新学院院长,中国比较文学学会会长,欧洲科学与艺术院院士。 他曾拜杨明照教授门下读博,深谙古代文论之三昧;做美国哈佛大学、康奈尔大学访问学者,吸取西方文论之精华;得北大季羡林、乐黛云指教,知识结构贯穿东西方文论。受惠名师,曹顺庆教授长年伴着星星月亮,在自家四壁全是书的书房,任眼睛过度疲劳,左眼下肌肉间歇抖动。超乎寻常的劳心活动,让他忘记了时间提醒——征程似水,人生苦短。在创造性观点趋于成熟后才想起,疯狂的学术激情应该安稳下来。
上世纪末,曹顺庆教授提出:“我们根本没有一套自己的话语,一套自己特有的表达、沟通、解读的学术规则,我们一旦离开了西方文论,就几乎没有办法说话,成为活生生的一个学术哑巴。”首倡了比较文学“失语症”理论。2006年起,曹顺庆教授着力倡导推崇比较文学“变异学”。2014年,著《THE VARIATION THEORY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比较文学变异学》),为比较文学变异理论在英语世界的首次发声。近年来,曹顺庆教授推崇“中西文明互鉴”重大课题,学术生涯又闪烁一个高端的亮点。
一次,金泉闻中国社科院文学所所长、博士生导师、杨义教授在武大攻读博士学位。他激动起来,决定与时俱进,追赶时髦。有硕士学位的他,凝望着曾爬过的崎岖山路,觉得博士学位星光灿烂,那么遥远。现在,紧跟杨义教授脚步,博士学位拉近了。
在川大文理图书馆门前,金泉找到曹顺庆教授,奉上3本专著,诚恳地请求,在其门下攻读比较文学专业博士学位。
曹顺庆教授翻了翻书,立即产生了兴趣:这个人研究中日比较文学,可以弥补川大比较文学的一个弱项。比较诗学,中英比较文学,中美比较文学,中俄比较文学,中德比较文学,目前是川大的强项。曹顺庆教授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此人鼻沟比我的深,年龄是大了点。可是,这几本书掩饰了年龄。他一边抖动着左眼轮匝肌,一边说:“到学院梁老师那里,领一张表填吧。”
金泉发自内心微笑,身后,高大的蓝花楹树披着春风,正在像伯乐一样地呼叫。
入学后,曹老师要求比较文学专业博士生必须学习十三经。认为,熟读《十三经》,方能把握中国诗学的文化底色,避免在与西方“摹仿说”、“表现说”等比较时,割裂其文化土壤。
曹老师教十三经,授三节课需2小时半,其中,学生念书2小时,老师总结半小时。一天,金泉被叫起来念一段《周礼》。犹如把一个铁盖子罩在太阳穴,他感觉十三经涌上喉咙,压抑,憋气。课本书没有断句,古文功底浅的金泉额头冒汗,结结巴巴念出文字,牛头不对马嘴。一段未念完,曹老师叫打住。眯起眼睛,径直地望着金泉的哭丧脸,没说话。心想:金泉入学后很浮躁,我现在要做的,是把他的激情投注到学习十三经的路上来。让他觉得越松懈,越觉得自己可怜。
金泉的眼睛开始模糊,脸通红——可恶的啃不动咬不烂的十三经,你总让我在曹老师面前难过得要命。
另一个学生被叫起念。这个老兄平时话多,抑扬顿挫,很有节奏,可是,现在结结巴巴,最后抿住两片薄薄的嘴唇,哑口无言,脸上出现一种古怪的笑,脸色已经招供,没有听曹老师的话,温习功课,将面临难以容忍的轻蔑。
曹老师的脸绷得紧紧的,他不允许博士生作贱十三经,将珍贵的营养品放在篮子里,自以为是,跑去菜市场低价出售。眼皮下肌肉抖动不已,真讨厌!就大声道:“胡志宏!上!”严肃的语调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默,让那位老兄,脸色羞涩,呼吸沉重。
胡志宏的功底深厚,准备充分,流利念出古文里的每一个字,抑扬顿挫,声音圆润,全教室的人不用心听,也字字入耳。众人啧啧赞誉,把用功踏实与松懈而匮乏的同学区分开来。
学生有底气的宏声言语,让曹老师像小孩般滋生出喜悦和自豪。他眼下肌肉没有抖动,回顾教室一圈,大声说:“你们照顾十三经!十三经才照顾你们!”话锋不尖锐,但对于不照顾十三经的博士生而言,是把利剑。
曹老师让三人坐下,指令另外一个学生站起来念下一段,念错换一人,如此继续,直到学生念正确为止。念十三经,学生们在劫难逃,谁也休想装聋作哑,蒙混过关。没有温习功课五遍者,无不忐忑不安。
下课前半小时,曹老师有的放矢地点评讲解。他以谨慎的态度,把本堂课的精粹,原原本本地讲授出来,犹如府南河在九洞桥下发出淙淙流动声。声声入扣博士生心弦,活跃在他们体内的十三经,坐冷板凳时纷至沓来。
书房,一张乒乓球台大小的桌子上面,摆了不少中英文书。曹老师放下手中一本英文书,揉了揉眼皮下的肌肉,把桌上的书摆成春熙路东西南北方位图。青年路东行,科甲巷西行,福兴街南行,联升巷北行,很快能走到春熙路步行街。自己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点课题,如出一辙!美国文论,德国文论,俄国文论,日本文论,汇集于中国文论,形成一张中外文论比较史地图。
抚了抚满头乌发,拍拍额头,曹老师左眼匝肌肉禁不住抖动起来。他立即把金泉叫到书房,说:“理论是灰色的,行动就是一切。做比较文学研究,掌握理论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做比较文学课题,实践中遇到问题,修正理论,完善认知,提升自己。”见金泉不停地点头,曹老师停顿一下,继续说:“西方文论固然非常重要,但东方文论不可小觑。将两者比较分析,构建东西方文论的融合理论框架,是中国学派的奋斗目标。我正在主持中外文论比较史研究课题,你跟我做,承担日本文论那部分吧。”
听曹老师这么一说,金泉心里敲起急骤的鼓声。想:7年前,我原创出版了中日文学比较三部专著,共计80万字。读博入学时,拟定了博士论文题目《中国现代文学兴起发展中的日本影响因素》,将80万字修订缩为20万字。手握大量食粮,精打细算,不花很长时间,不费更多精力,学位论文完成,送审,答辩,顺风顺水,获学位,风风光光。读博期间,我好比在山顶,观看山下博士生同学艰难困苦奋斗。稳坐钓鱼台,悠哉游哉。然而,现在曹老师叫我的研究,从中日文学比较,进入日本文论研究,有些节外生枝。自然,生出这个枝,会丰富我的研究,完善我的博士论文。可是,有甜必有苦,必须对日本文论恶补,回到讨厌的熬更守夜坐冷板凳上来。要轻松是人的本性,坐冷板凳好苦!但是,我拜了曹老师为师,应该遵循敦煌写本《太公家教》所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得意于名师,不能辱曹门。现在,我不是教授,是博士生,任性而为,贪图轻松,不遵导师旨意,得罪导师,那么,博士学位会悬空,荒废学业,怎么能轻轻松松。违逆导师乃犯博士生之大忌!想到此,一阵寒战震动在体内,但很快消失。想,我也算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岂能被轻松误。知时务者为俊杰,还是咬牙答应吧。
聪慧识人的曹老师,从金泉的神态中看出了问题。培养毕业了一百多个博士生,我曾叫他们跟着做课题,他们莫不兴高采烈,点头不已,熬更授夜,悬梁刺股,克服诸多困难,勇攀课题高峰。并且,我是因人而异,跟着我干的,都是有能力完成课题的人。金泉不痛快答应,是不是有很大的难处呢?如果勉强他,对完成课题可不利。从事科研者,必须发挥主观能动性,被动出力,适得其反。他拒绝,我得尽快物色其他学者做。不能让课题成为跛脚。死了张屠夫,难道只能吃混毛猪?想到此,曹老师的左眼下肌肉抖动不已,冲口而出:“你不愿意跟着我做这个课题,就不勉强吧。”
“不,不,我愿意!”金泉也是冲口而出,实话实说:“近年来,我想轻松一点,不想久坐冷板凳。”
“是这样。那不行!博士生只有坐冷板凳,学业才有长进。”刚才金泉身体出现过颤抖,曹老师关切地说:“你是否身体欠佳,怕完不成呢?”
金泉与曹老师相处,多次谈到他数十年形成的生活习惯:每天清晨,跑步半小时,洗个热水澡,全天清爽无比。老师这么说,似乎给学生下台阶。“我身体棒棒的。”金泉挽起手腕,弯曲,肱二头肌像馒头。在老师面前秀肌肉,他不好意思说出口:“咱俩挽起手腕,比试比试,谁的肱二头肌丰厚。”
曹老师笑了。
见桌面上莫名其妙的图案,金泉露出了蹊跷。
“哦,是这样。”曹老师拿起右边一本书,说:“这本书送给你。对照西方文论看,走向课题路。”
金泉接过书,那是曹老师编著的《东方文论选》,翻翻书,产生觉悟:“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日本文论史精华选在此书中,顺藤摸瓜,课题研究不后悔衣带渐宽,也不怕“众里寻他千百度”,坐冷板凳不用急急躁躁用手指数数。
他站得笔直,像面对部队首长表达决心:“曹老师,我一定按时完成你交给的任务!”
心中萦绕天空彩云的召唤,金泉恢复了考研时期早起床的习惯,伴着窗外晨星,研究曹老师所说的子课题——日本文论史。
。 曹顺庆教授经常思考,一位比较文学学者,进行跨文化比较,进行中外文学对话,重要的是能够主持国家级别的科研项目。一日,在川大文科楼大门口,曹老师的左眼匝肌抖动,对金泉说:“课题研究不像作家写小说,要坚守个人创作的天地,而是要有团队意识。生存在学术圈子里,假如你要进步,就要参与学术团队的活动。做科研课题,要有怀疑眼光,参与者的疑问,多于主持者的希望,才能给课题带来更多希望。所以,你就日本文论史课题,带队申报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吧。我是外国文学组评委会成员呢。”
文科楼前飞舞花香。菊花一片黄,让金泉眼睛闪烁金光。他盯住曹老师眼皮下的肌肉抖动,感觉喜逢“白衣送酒”。(指陶渊明重阳无酒,刺史王弘派白衣人送酒。后指期盼知己携酒相逢。)一坛课题酒,师生相饮菊花楼。醉酒,师生两只手握住,四只眼俯视酒楼外——九眼桥下流泻一股股浪条,发出欢乐的哗哗声;府南河上,装饰课题彩图的小船,正衔尾前行,展示川大崇敬科研的神气。
遵曹老师之命,金泉就“日本古代文论史”“日本现代文论史”课题,两次申报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均获立项。同时,金泉向日本国际交流基金第三次申请邀请学者项目被立项,赴日查阅了日本文论大量的第一手资料。接着,金泉就日本文论史内容给研究生上选修课,教学相长,相得益彰。铺路上路,科研的脚步大步向前。(2019年,他抚摸着《日本文论史:公元712——2000》封面的富士山,对曹老师为自己学术辅路感激不尽。)
2004年,金泉通过博士论文答辩,获得博士学位。此时,曹顺庆教授在琢磨,金泉科研能力不低,6本专著、数十篇高层次论文,可以佐证。但是,作为博导,他需要夯实理论基础。看到他有时得意忘形的样子,便想让他收敛一点,提醒他别忘记,只有怀抱坐冷板凳精神,才能获得学术的恩惠。他有闯劲,敢于创新,这不够,必须警惕学术上的独断专行。他办事效率高,如果做副院长,负责学院研究生工作,我可省许多心。自然,办事效率高同时也容易出差错,这也需警惕。总之,布局一步棋子,是根据全盘需要。目前,川大文新学院培养博士生状况,生源多,导师少。博士生自愿选择导师,有的导师一年内竟然有10多名考上的博士生要求带。为保证质量,文新学院规定:一位导师一年最多带8名博士生(后来博导原则上一年带1—2名博士生)。文新学院培养和遴选博士生导师,迫在眉睫,刻不容缓。再说,学院没有一名博导主攻日本文化呢。
川大东门的大路上,铺路工人在劳作。这些铺路工不走平坦大道,偏偏选择坑坑洼洼的路走。他们面红耳赤,对着路上一堆堆水泥混合的小石子,挥铲,铺开,不到半小时都汗流浃背,于是有人用劳保服揩脸,撸掉衣服,摔在路边,赤膊上阵。看着东门上下坡的马路,曹老师的左眼匝肌没有抖动。想:所谓完全理想的马路,几乎是达不到的,靠铺路工人辛勤劳动,马路才向人的理想靠近。铺路,作为强劲而又坚实的工作,孱弱的人难堪此重负。
一辆单车飞驰过来,停在东门口。见到约来的金泉,曹老师平静地对他说:“博导给博士生铺路,送去理解,严谨,知识。作为铺路人,博导也许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可这是有益的,必要的。博士生在泥坑小路上走,有时陷在没膝的泥泞中,哪里赶得上在铺好路的大路上跑呢?”
金泉脸上抹上激动的红。博士生蜂拥进儒林,喋喋不休,产生一种无法压抑的冲动,想一旦获得原来难以得到的学位,就想更好,想当博导。博导具有难以想象的诱惑力,会让博士心里涌起一种延迟的幸福感。金泉站得笔直,两只眼睛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两个红团涌上脸颊,嘴角抖动,竭力把高兴的声音说得平静一点:“曹老师,谢谢您,我希望做铺路人!”
东门上空弥漫沥青的热烟,交织起压路机的轰鸣,生生不息。
2005年,经川大学位委员会评审,金泉取得了博导资格。博导来了,看到夏天的川大校园,零星点缀的月季花,在风中点头,喃喃自语——山花烂漫,我在丛中笑。
金泉兴趣盎然地在宿舍里,手持五粮液酒瓶,一口又一口猛灌。自傲酒醉聪明人,出门,下着短裤,上穿铺路工人短汗衫,在川大北门荷花池周边乱跑。
荷花池,一片片绿叶映衬着一朵朵荷花。周围一片欢欣鼓舞,池畔树上的鸟,流利地唱起歌。天空挥动彩云,没有一处不耀眼。艳阳将川大北门前的马路,变得如梦似幻,犹如通天的路。在广阔的学术领域里,最神圣最齐整的就是天路。金泉懵懵懂懂地推敲越来越迫近的铺路形式,只见一本本砖头书,铺着路通往学术的高端。这时,他做出挽手腕的动作,俨然铺路工人,对着天路大叫:“曹老师!我要去铺路!——”
曹老师听不见。他正在北师大,给博士生讲授比较文学变异学,眼睛映照月季花,左眼花的下面,肌肉在微微抖动。
【作者简介】靳明全,重庆人,大学退休教师。曾任四川大学博导,重庆师范大学硕导。指导毕业博士生32人,硕士生152人。本短篇取于长篇小说《似水征程》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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