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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让我星期六开车,说最近右边膀子不舒服,倒车时转不过去。我说膀子不舒服可以看倒车影像。他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放,说你开不开,不开我走了。
我当然开。我买了一只二手鱼缸,卖家住木渎,我爸也要往西边去。这么巧的事,我前一天晚上才告诉他,我说不耽误,搬一下就走。他问多大,我用两只手比给他看,左手伸到茶几边,右手留在肚子前面。
“就八十。”我说。
他问八十什么。我说厘米,难道八十米。
他看了一眼手机,让我把驾驶证带好。我开了五年车,他只要坐我的车,仍要提醒驾驶证。有时候我怀疑,他只是要在上车前先安排我做一件事。
车是他的,一辆开了七年的小型越野车。我二十七岁,跟他住,偶尔用车,平常给他修手机、取快递、换灯泡。他五十二岁,买菜时会带我的早饭,回来以后从楼下打电话,让我下去拿。他说顺路给你买的。我下楼以后,早饭挂在他手指上,米和油在地上。
那天他穿了条浅灰裤子,裤脚还有刚拆下吊牌留下的折痕。我问他是不是相亲。他说相什么亲,约了钱进出去走走。
我知道钱进,但没见过。我爸和我妈离婚六年,后来跟一个姓徐的男人好过。我也见过那个,来我家修过两次水龙头,第三次来,水龙头好好的,他说顺便来看看。我爸认识钱进没多久,最近出去前常洗头。我们家热水器的声音大,一听就知道。
“约几点?”我问。
“十点半。”
我看了一眼卖家发来的地址,说来得及。
他没问我约几点。我也没说我跟卖家说的是十点以前。
出门前他从鞋柜里抽出一张鞋垫,掂了一下,又放回去。他穿那双白色的鞋,不肯换平时买菜穿的。我提了两条旧浴巾,拿了卷尺,准备再拿门口的折叠小车。他说那个上面全是泥,不要往后备厢塞。
“那你待会儿跟我抬一下。”
“我不是跟你说膀子疼?”
我只好把小车的轮子包上塑料袋。他在一边看着,催我快点,自己又去照镜子。
我们九点出门。他坐副驾驶,先把遮阳板翻下来,照了照,才拉安全带。我说你脸上没东西。他说你看路。
导航开了不到十分钟,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的声音比刚才轻,先说已经出来了,又说今天天气蛮好。我没觉得天气有多好,车窗上有几滴雨,雨刮干刮了一下,叫得很响。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我爸笑了。他平时看电视也笑,鼻子里哼一下就算了,这回嘴一直咧着。我等红灯时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手机挪到另一边。
挂断以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嘴角还翘着。我问笑什么。他说钱进坐过一站,刚下车,正在往回走。
“那他等下不是也迟到?”
“人家已经往回走了。”
我爸给我看过钱进的照片,在一个饭店里拍的,背后有人端着盘菜,照片里钱进脸还没转正。我说怎么没拍一张清楚的,他立刻划到下一张,说这张清楚。我这才知道拍了不止一张。那天他问我能不能把后面端菜的人弄掉,我给他裁过以后,他又嫌钱进的胳膊没了,让我重新弄回去。
现在钱进又发了条语音。我爸把音量调小,贴着耳朵听。声音还是漏了出来,说这边有租自行车的,你不是说你还骑得动。我爸按住屏幕,说骑得动,就是今天没穿合适的裤子。他松手以后扯了扯裤腿,问我是不是买长了。
我说你昨天不是问过了。他说问你就跟没问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鱼缸有没有水。
“人家肯定放掉了。”
“鱼呢?”
“我买的是缸,不连鱼。”
“你房里那些鱼呢?”
“先把缸弄回去,再慢慢挪。”
他又问,买新的多少钱。我说差不多这种,缸跟架子一起要一千多,这套四百六,还送灯。他马上说,四百六买一套二手的东西,搬一次就打碎了。
“那你待会儿小心点。”
他说我可没答应抬。
到卖家小区九点四十,门口登记花了几分钟。卖家下来带我们进去。他姓戴,穿了件领口松掉的汗衫,手机夹在肩膀上,边走边跟电话里的人说,快了快了,下午肯定能交。他让我们把车停到楼门口,说电梯可以直达。
我爸在车里坐着,说你先上去看看。
楼上客厅已经搬空,只剩靠墙的鱼缸和一个纸箱。玻璃擦过,底部留着几道水印。缸下面是黑色铁架,架子四周包了薄板,看上去跟柜子一样,两个小门用磁铁吸住。照片里没拍出这么大。照片里旁边有盆发财树,那盆树实际上有我高。
我把卷尺拉开。一米。
“不是八十吗?”
戴师傅低头翻手机,翻到自己发的那一条,停了一下。
“上次那个是八十。我复制了,忘了改。”
他又说,这个你捡便宜了,一米的。
我没接话,把宽和高也量了。四十五宽,五十高。我用卷尺在空中重新比了一遍。原先我打算把它放在客厅窗下,八十的刚好不挡旁边的插座。一米也能放,无非把小边桌挪一挪。
我爸上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站在门口问搬好没有,看见鱼缸,杯盖都忘了拧。
“你这个八十长得蛮快嘛。”
我把卷尺收回去,说一米也放得下。
“我是说车。”
戴师傅说他的车以前拉过。我问什么车,他说面包车。我爸点点头,像是跟他达成了什么协议。
我下楼把后排座椅放倒,量了里面,再上去量缸。车里长度有余,鱼缸包起来也能进去。麻烦的是架子,连脚七十四高,后备厢开口最高不到七十。架子可以躺着放,但缸进去以后,剩下的地方不够它躺。它是焊死的,薄板拆了也没用。
戴师傅把两扇小门打开,给我们看里面的焊缝。我爸伸手摸了一下,说这种架子是牢。他说话的意思像是我们专门来参观架子的。
我问能不能今天先拿缸,架子明天拿。戴师傅说房子下午交给下一个租户,他一点就要走,钥匙也要交。要么今天都拉走,要么不要了,定金退给我。他拿手机准备转账。
一听他这么说,我又不愿意了。灯是真的好,比我原来那盏长一截,还有个过滤桶。我光买这两样,也不止一百块钱。定金虽然能退,我已经在网上挑了三天,昨晚把新鱼要吃的东西都放进购物车了。
“先搬下去。”我说,“到车边再看看。”
我爸看着我,没动。我把保温杯接过来,放进我的包里。
“不是请你喝水。”他说。
戴师傅从纸箱里找出两副手套。我爸嫌一副上面有黑油,挑了另一副,戴到一半,手机又响。他用没戴手套的那只手接,开口说我们到了,临时拿个小东西。
钱进大概问在哪儿。他说不远,你就在原来的地方等,最多二十分钟。我正要说二十分钟不一定够,他朝我竖起一根手指。
缸里已经彻底清空,石头和底砂都是卖家另留的。戴师傅有平板车,垫好了,三个人一起把空缸移上去。我爸蹲得迟了一点,起来得又早了一点,嘴里一直说慢点。到了电梯口,他又说左边左边,我站的就是左边,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左。
下到车边,装缸比想的顺利。垫好以后,它占着放倒座椅后的大半块地方。我伸手试了试边上的空当,还想再争取一下。我爸把我手拉出来,说铁架也不是橡皮筋做的。
我们上楼拿架子。架子不重,却宽,戴师傅前面拉,我爸在后面扶着过门,他那条新裤子贴上了柜门底下的积灰。下楼时我看见他膝盖旁边有一道黑印,没敢说。
他自己发现得很快,站在车边,往掌心哈了一口气去搓。越搓越大。我递给他一张湿纸巾,他没接,说你这个缸今天必须给我拉走。
我说我也没打算留在这里。
他拿过纸巾,蹲下去擦。我从后面看,他的裤腰勒着,鞋口上面露出的一点脚后跟已经红了。他早上应该把那双鞋换掉。
我们把铁架放在旁边屋檐下。卖家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他说自己还要去取一趟东西,半小时回来,要我们想想办法。我说没问题。人一走,我爸就问,没问题是什么意思。
“我叫个车。”
“早叫不就好了。”
“我不知道是一米的。”
“你刚才不是还说一米更好?”
我在手机上填地址,搬运那栏先没选。我想架子不重,我能帮着搬。软件报出来的价钱还行,加上去我家三楼的费用,又多了一截。我退出来换另一个。两个软件填的东西还不一样,一个问有没有电梯,一个要我写货物名称。
我爸一直在旁边问,来了没有。我说没人接。他以为我已经下单了,我也就没有解释。
十一点不到,钱进打电话来。我爸仍旧说快好了,这次没说几分钟。我听见他问:“你到哪儿了?”
他转头看我,嘴唇抿了一下。挂掉电话,开始拍裤子。他从副驾驶找出一瓶水,倒在纸巾上,用力擦那道黑印。我说没用了。他说你闭嘴。
钱进是从小区门口走进来的,手里提着个布包,头发剪得短,个子跟我爸差不多。我爸朝他挥手,先说这里门口不好找吧。钱进没回答,停在铁架前面,问:“这就是那个小东西?”
我站起来,说钱叔叔好。他冲我点头,说叫我钱进就行,接着弯腰往后备厢里看。他没穿新裤子,裤兜边都洗白了,蹲下去很方便。
“缸进去,架子进不去?”
我说是。他看了一下,又拉了拉柜门。
我爸说:“要不要把缸往右边挪挪?”
钱进抬起头:“挪过去,这个就能叠起来了?”
我爸没说话,转去开副驾驶的门,拿起眼镜盒,又放下。我问是不是找杯子,把包里的保温杯递给他。他拧开喝了一口,又去摸自己的手机。他从钱进来就有点忙,每件事做一下,都没做完。
钱进说先别动缸,找绳子把铁架两扇门束住,免得在外面敞着撞人。我把带来的带子递给他。他蹲着弄,我爸站旁边,说下面再绕一圈。
钱进伸手让他按住门。他没立刻按,先研究带子是从里面绕还是外面绕。钱进说:“老何,你先扶着,嘴可以歇一歇。”
我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我爸终于用两只手按住了。
我给卖家打电话,想问小区附近有没有拉货的。钱进说他有个认识的师傅,平时给他们店送展示架,不过人住园区,过来远。我爸马上说,远就算了,不麻烦别人。我说问问又没关系。他已经拨通了电话,把手机递给我,让我自己谈。
那边听完尺寸,问玻璃缸是不是也要运。我说缸已经在我们自己车里,只运架子,到了我家再请他们帮忙把缸抬上楼。他说可以带个搭手的人,但要等手里这一趟卸完,下午两点以后才能过来。
我捂着电话跟他们说,两点。钱进说两点就两点,你总要有一头先定下来。
我爸说,那你们两点来,我们等到两点?
“什么我们?”钱进问。
我爸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我继续跟师傅说家里楼梯的情况,问清总价,定下来以后加了师傅的微信,把位置发过去。钱进拿回自己的手机,说早知道他就在家里把洗衣机开了。
我爸小声说:“本来十点半能好。”
钱进从布包里拿出一只橘子,掰开,自己先吃了两瓣。我爸等着,他又掰了一半递过去,说甜不甜不知道。我爸尝了一瓣,点头,说可以。
我把订单上的钱重新算了一次,这个便宜已经占得不大了。
钱进问我家里有没有量好,搬回去不要再跟家里对不上。我拿手机给他看原来那只小缸,就在我的书桌上,灯一开,人坐着看电脑,半张脸都是绿的。我说搬到客厅,晚上就不用在睡觉前拆插头了。他问那这只旧的还要不要,我说要的,可以养小鱼。
我爸把手伸过来,划了一下照片。后面一张是我量窗下位置时拍的。
“你连地方都选好了,昨天还问我放哪里。”
我把手机收回去,说那不就是征求你意见嘛。
“我说放你自己房里,你听了吗?”
钱进把橘子皮拢在手心,问垃圾桶在哪里。我说前面。他走过去,我爸看着他,忽然伸手把外套脱了,叠了一下,搭在自己胳膊上。太阳刚出来一点,钱进也把袖口卷起来,露出的那截胳膊比脸白。
我说你外套给我,放车里。我爸说不用,等下起风还要穿。钱进回来,问还有没有水。我爸立刻把杯子递过去,又拧开,说里面不烫了,温的。他举到嘴边的杯子又递了过去,先让钱进喝。我站在旁边,闻到橘子味,才想起来他没给我分。
戴师傅回来时,手上提着个装锁的小袋子。他看看我们三个人,问搬运队到了?我说还没,这位是我爸的朋友。我爸正在剥橘子上的白筋,抬眼看了我一下,倒也没接话。
我跟卖家商量,能不能把架子先放门厅里面。他说不归他管,让我找物业。我跑到前面,跟物业说了半天,物业给保安打电话,保安又跟我一起走回来,看了一眼,说不能挡门。我指了指屋檐下靠墙的位置。他说下雨溅得到,东西丢了也不管。
我说我守着。他问守多久,我说两个多小时。他往鱼缸那边看了一眼,让我把车挪到旁边的临停车位,门口还要进人。
我开车挪了二十米。我爸跟着小跑过来,让我慢一点,像鱼缸刚才是买给他的一样。车停好,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先拿帽子,再拿杯子。钱进走过来,问他拿齐没有。
“你们先去吧。”我说。
我爸没应声,回头看铁架。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我现在能把他俩送到约好的地方,再回来等车,时间也不是来不及。可是缸装着,后排倒着,全车只剩我旁边一个座位。他显然也想到了,手在车门上搭了一会儿。
钱进说前面就有公交站,走过去看看。
我爸问坐几路。钱进拿手机查,说先走,站牌上有。我爸说早上我就不该让他开。他说这句时看的是钱进,好像错全出在司机身上,司机又不好当着客人的面说什么。
“你要自己开,这缸也装不下架子。”我说。
他把车门关了。
他们走出去十几步,钱进电话响了。他停下来听,声音忽然大起来,说哪一块不亮,整块还是右下角。我爸也停下来,举着帽子给他看。钱进摆了下手,我爸把帽子戴上,又摘下来。
钱进在商场一家做灯具的店里管售后,休息日也会接到店里的电话。他往回走两步,要我把车门开一下,借个地方写字。他从包里摸出一张折过的送货单,在背面写了几行,又跟电话里交代,别替我答应今天上门,我人出去了。
我爸靠着车,望向小区门口。钱进挂断电话,说今天新来的那个上班,旧人故意不接。我爸说不行你去一趟,我这里不要紧。
钱进把笔帽扣上:“我刚才不是说不去了?”
我爸嗯了一声,仍靠着车。他裤子上的印子晾干,显得比湿的时候淡一点。
钱进看见了,伸手拍掉他膝盖上粘着的一小团纸屑,说水印,穿着走走就干了。
他们这次真走了。我爸跟在钱进旁边,步子有点快,走到门口又回头喊我,说绳子不要扔,他后面还要用。我举起手表示听见。他已经转过去,跟钱进说另一件事了。
我吃的是门口买的面包,车里的水被我爸带走了,只剩半瓶温的。戴师傅一点前下来,背着包,把灯和过滤桶交给我。他看我一个人守在架子旁边,说早跟你讲了,定金可以退。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我说。
他笑了一下。我把余款转给他,他把缸上那片玻璃盖板也交给我,叮嘱别忘了。我早先只顾量大件,这才发现纸箱里还有东西。盖板和灯单独包好以后,能放副驾驶脚下。我又挪了一遍,关门时试了两次,确保没碰到。
两点二十,货车到了。两个人把铁架搬上去,我跟在他们后面开。临走前我特地看了一圈地面,把戴师傅剩下的纸板一起带上了。
到家三点多。我们那栋楼没电梯,楼梯转角摆着楼下人家的两盆花。我提前跟邻居说过,花搬到家里去了,地方空出来,还是得慢慢转。我站在上面看他们试位置,怕架子放不进去,又怕嘴多招人烦。领头的师傅让我去把家门打开。
鱼缸和架子最后都上了楼。架子擦过,留在客厅窗下,缸稳稳放好,宽出来的二十厘米正顶着我爸小边桌的位置。我把桌子挪到沙发旁,又把上面的充电线牵过来。线短,插不上。我给我爸发消息,说以后手机在沙发那头充。
他没回。
我收拾好车,后排扶起来,把两条浴巾扔进洗衣机,又坐在沙发上算账。货车和搬楼一共两百八,面包水十几块,还没算我爸的油钱。我本来想把这张账单截给卖家看,打开聊天又关了。人家确实要退过定金。
四点多我爸发来消息,让我晚上去地铁站接他。我问几点,他说到时候告诉你。
我说公交不是蛮方便的?
他隔了几分钟,发来一句:车都给你用一天了。
我说我还真没开一天,大部分时间在等。他这回不理我了。
我把缸里最后几道水印擦掉,清理过滤桶。桶里有些旧棉,卖家说可以接着用,我闻了一下,决定都换。钱花到了这里,也不差这点。天暗下来,鱼缸还是空的,我坐着看了一会儿,觉得比照片上好看。柜门没对齐,左边略高,我蹲下来想调,发现那是板子自己翘了。
七点二十,我爸说还有三站。我问哪个出口,他发了位置,是离家开车十来分钟的那个站。我把钥匙拿上,出门前想起我爸白天没吃什么,随后又觉得他们两个活人,不至于不会买东西。
接到人的时候还不到八点。钱进先过来拉后门,看见座椅已经扶好,才招呼我爸。我爸站在几步外,左脚往鞋外抽了抽,再慢慢塞回去。他上车时扶着门框,坐下以后长出了一口气。
我问去了哪里。他说沿着河走了走,本来想再往里面去,公交绕来绕去,走到哪里算哪里。钱进说他在一个亭子里坐了快一小时,旁边打牌的都换人了。
“你不是也坐着?”
“我给店里回电话。”
“你打电话,我怎么走。”
钱进没跟他争,去拉安全带。我爸朝他那边侧过去一点,说腿酸死了,这个鞋,买的时候一点不磨。钱进低头看了看,让他脚往前伸,别蜷在下面。
我爸伸出一只脚,裤腿往上缩,露出一截袜子。他从早上出门就没这样坐过。白天在车前,他一直挺着肚子,手背在身后,对所有东西发表意见。现在他靠在后面,肩膀挨着钱进,问人家明天去不去店里,说要去的话自己可起不来。
我在镜子里看见钱进把他的帽子拿过去,帽檐被我爸攥得弯了。钱进用手撑着,试图恢复原样。我爸还在讲鞋,讲到同一个牌子以前不是这样,钱进说你上次买是哪一年。
我等前面的车右转,没开口。我爸忽然在镜子里跟我对上了眼。
“鱼缸弄好了?”
“弄好了。”
“漏不漏?”
“还没放水。”
“搞了一天,水都没放。”
我说鱼也还没买,用不着连夜给它住上。他又问搬上楼多少钱。我报给他,他在后面啧了一声。我等着他说早知道买新的,他却转头跟钱进说,送上楼要两百八,比我们年轻时候好挣。
钱进说连车钱的,两个人跑一下午,你明天去干干。我爸笑了,笑完往他旁边又靠回去。我把后视镜往上调了一点,刚好能看见后车的灯。
到楼下,我说钱叔叔,我爸这个楼也要爬三层。钱进看着我笑,没再纠正称呼。我爸把杯子塞给我,一只手摸钥匙,摸了半天,钥匙明明在我手里。
进门以后,他先去看鱼缸,把手掌贴在玻璃外面比了比。接着就发现小边桌不在原处,问谁让挪的。我说你先找根长点的线。他走到沙发旁边看,插头够不着,果然开始翻抽屉。
钱进坐在门口换鞋,问客人拖鞋放在哪里。我爸在抽屉里说下面,我说左边。钱进把鞋柜两边都打开,最后找到了两只不一样的。我爸过去蹲下找,把另外两只也拿出来,让他自己配。
我把灯放上缸,接通电,玻璃亮了。钱进走过来看,说挺大,养什么。我说还没想好。我爸拿着终于找到的插线板,在我们后面说,弄这么大,还没想好养什么。
他把插线板递给我,让我从沙发后面穿过去。我说自己穿。他捏着裤腿,说蹲不下,腿疼。我只好趴下,把胳膊伸进沙发跟墙之间。他在上面指挥,右边一点,再右边一点。
我够到插头,把线拽出来。他又说,不用拽这么长。我手里剩下的那一截收不回去,正好垂在鱼缸旁边。
“放着。”他看着我说,“后面说不定还要用。”
注:本文在采访基础上有虚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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