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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宇欣(西北政法大学公安学院)
开始观看青海师范大学“我们”戏剧社演出的话剧《永怀之歌》时,我没抱太高期待,心想学生排的话剧,能把故事讲顺就不错了。可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郭永怀蹲在地上搓冻红的手,嘟囔着“这公式咋就卡这儿了”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不是演“科学家”,是演“和我们一样的年轻人”。两个多小时的演出看完,我关掉视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那些宏大场面,反倒是几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几句土得掉渣的家常话。我想,这大概就是这出戏最厉害的地方:它没打算把郭永怀供到神坛上,而是把他拉回到我们中间,让你觉得这个人可亲、可信,甚至——有点像你自己。
一、那些不用喊“爱国”的细节
这剧最不“假大空”的地方,是把“家国”揉进了碎日常里。很多写科学家的戏,一到爱国就免不了让人物挺直腰板、目视远方,说一通掷地有声的台词。可《永怀之歌》偏不。留学那段,郭永怀桌上总压着张皱纸条,写着“我是中国人”。这纸条不是道具组随便摆的,它皱,说明被翻来覆去摸过;它小,说明是随手写的,不是拿来给人看的。房东老太太端来饼干问“美国多好,留这儿呗”,他没说“祖国需要我”,就挠挠头指东边:“我家在那儿,炕头还等着我烧呢。”这话土得掉渣,却比口号还沉——就像我放假前攥着车票,明明学校食堂也好吃,偏想回家吃我妈煮的面。爱国在这儿不是一句表态,是一种痒,挠不着就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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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滩的冬天,舞台上飘着人造雪,演员眉毛上都沾着白霜。郭永怀裹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攥着俩冻硬的馒头,就着桌角油灯画图。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在安静剧场里听得清清楚楚。这声音特别抓人,因为它不煽情,就是干活的声音。同事端着缺口的搪瓷缸过来,热气往上冒:“老郭,先喝口热水!”他头都没抬,手指点着公式:“数据算对了,心里比啥都热乎。”说着把馒头往兜里一塞,兜口没缝好,露着半截白面团。这个细节我印象太深了——一个能把空气动力学算得清清楚楚的人,兜口却缝不好。等算出结果,他猛地拍桌子,兜里馒头“咚”地掉地上,捡起来吹吹灰就咬,笑得眼睛都眯成缝——那股满足劲儿,跟我赶完论文吃火锅时一模一样。伟大和笨拙搁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活了。
后来他护资料的动作,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我旁边女生偷偷抹眼泪——哪有什么“伟大”,就是“这东西比命重要”的倔劲儿。戏里没有让他喊“保护资料”,就是一个扑、一个抱、一个不撒手。观众哭的不是他的牺牲,是他那一刻根本没想“牺牲”这回事,他只想着“这玩意儿不能丢”。这种演法,比任何悲壮配乐都管用。
二、他们演的是“年轻时候的郭永怀”
演员都是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学生,演起来没架子。这“没架子”三个字,恰恰是这出戏的魂。专业演员演伟人,容易端着,一抬手就是“我在演历史人物”。可这些学生一上台,先是个学生,然后才是角色。西南联大那幕,郭永怀和钱伟长抢外文书,胳膊肘顶来顶去,最后蹲地上头挨头凑煤油灯看,头发丝都被熏得发棕。那股“抢书看”的劲儿,和我上周在图书馆抢座位、凑一块抄笔记的样子一模一样。你说这是演郭永怀吗?是。可你说这是演大学生吗?也是。两代人在这一个动作里重叠了,观众席上没人觉得那是“八十年前的事”,都觉得“这不就是我们宿舍吗”。
他卡壳时抓着头发转圈,碎碎念“这步肯定错了”,耳朵尖都红了——我赶论文卡壳,也这么在宿舍瞎转悠,室友说“你跟演郭永怀的同学一个样”。这句玩笑话其实点出了这出戏的表演逻辑:演员不是在“塑造”一个完人,是在“还原”一个会急、会慌、会跟难题死磕的年轻人。原来那些“先辈”,年轻时候也这样,不是天生就带着“伟大”标签。戏里有一处,郭永怀算错了一步,把草稿纸揉成团扔出去,又捡回来展开抹平——这动作太真实了,谁没干过这事?扔是气自己,捡是舍不得。就这一扔一捡,一个较真的、有点轴的青年科学家就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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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他和同事争论的戏,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嗓门都大了,最后郭永怀一屁股坐下说“行,你再算一遍,我等着”。没有谁高谁低,就是两个年轻人较劲。这种平等感特别可贵。我们习惯了仰视先辈,可这出戏让你平视他们——平视之后,你反而更敬重他们,因为你知道他们和你一样有脾气、有惰性、有想不通的时候,可他们扛住了。
三、“永怀”是把那点热接过来
结尾时,舞台上的“郭永怀”举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后面演员一个个站出来,举着自己的纸条:“我想当老师,教牧区孩子学数学”“我要考航天所的研”“我想把老家非遗编成剧本”……这些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的还涂改过,一看就是演员自己写的。这个设计妙就妙在,它没让郭永怀一个人站在高处发光,而是让光散开,落到每个年轻人手里。郭永怀的“永怀”,在这里不再是“永远怀念”一个逝去的人,而是“永远怀揣”那点热乎气。
灯光亮起,有人带头念“为有牺牲多壮志”,台下好多人跟着念,声音都抖。散场时,我看见前排女生翻开笔记本,扉页写了“别松劲”三个字——这剧没教我们“要做伟大的人”,就是让我们觉得:当年郭永怀攥着的那点热,现在能攥在我们手里了。“别松劲”比“要伟大”实在,也比“要爱国”好懂。爱国不是天天挂在嘴上,是手头这点事别松劲。
这出学生演的话剧,哪儿都透着“不专业”的真实:中山装缝了补丁,算盘珠子掉了一颗,演员台词偶尔打磕巴。有一场,演郭永怀的同学说错了一个词,愣了一下,自己笑了,台下也跟着笑。这要搁专业剧院,算是事故;可搁这儿,反倒成了戏的一部分——它告诉你,这就是一群学生在认认真真地靠近一个他们敬重的人,靠近的过程本身就有毛边、有磕碰。但就是这点“不完美”,才让那些“选择”和“热乎劲儿”,像冬天揣在口袋里的暖宝宝——摸得到,也焐得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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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这出戏,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这代人离郭永怀那么远,隔着的不仅是几十年时间,还有完全不同的生活。可为什么看他搓手、啃冻馒头、掉馒头捡起来吃,会觉得这么近?想来想去,大概是因为这出戏没把他当“历史人物”演,而是当“一个选择了难走的路的年轻人”演。选择这件事,哪一代人都要面对。郭永怀选择了回国,选择了金银滩,选择了把资料护在胸口;今天的年轻人选择去牧区教书、选择考航天所、选择把非遗编成剧本——大小不同,可那股“认准了就不松劲”的劲儿,是一脉的。
所以这出戏真正打动人的,不是它讲了一个多么完整的故事,而是它让观众在散场之后,愿意在自己的本子上写点什么。郭永怀那点热,隔着舞台、隔着屏幕,传过来了。传过来的时候,它不烫手,就是温温的,像冬天口袋里的暖宝宝。可你知道,它焐得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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