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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廊下,刘相跟祭酒俩人往那儿一坐,嘴里聊的是韦树、冯献遇,眼睛却瞟着远处。祭酒点评完那俩公子哥,刘相远远端详言尚的一举一动,呵呵一笑,笑得意味深长。
刘相:依我看,这小子,他来长安就不是为应举的。
满长安的人都以为言尚是来考功名的,就这老头儿一眼看穿,这小子憋着事儿呢。这什么眼力见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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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刘相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看人。他看言尚,看的是骨相不是皮相。言尚那时候还是个没根基的愣头青,刘相直接把他收到门下。“以后,你便是我的门生。言尚,你可有字?”一句话,把言尚从“来路不明的举子”抬成了“士林领袖的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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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凉亭,女儿刘若竹抚完琴,他凑过去问:
刘相:竹儿,还念着那位言小郎君么?刘若竹:爹爹刘相:你向来不是忸怩的孩子,若是还对他有意,也不妨对爹爹直言。
哎哟,这语气软得跟换了个人似的。那个在朝堂上“不见”鱼显耀的倔老头,到女儿面前就成了操心爹。女儿说不为言尚动心,他先“讶然”,再“放下心来”,然后他想起言尚的处境,又“不禁长叹”。
最狠的是后面这句:但是竹儿,这样一条路,是他的选择。还有,言尚已有心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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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尚已有心上人了”,这话谁说的?刘相自己说的。言尚无妻无妾,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就是替女儿斩断念想。三个原因摆在这儿:
头一条,他太清楚言尚走的那条路是刀尖舔血;
第二条,他知道女儿真陷进去就是第二个“飞蛾扑火”;
第三条,他宁肯自己当恶人,也不想女儿将来怨他。这是一个爹在用最不伤女儿的方式,把她从悬崖边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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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言尚接到死讯,“面色苍白,却没有惊讶”,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回忆里,永寿寺风叶簌簌,刘相笑着走来,问出那句:你敢不敢留下来,亲手平了这天下不平之事?
你敢不敢。四个字,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激将。刘相一辈子跟人下棋,他知道言尚这种聪明人,你求他没用,你得问他“敢不敢”。紧接着第二句:守下去,希望你能赢。
一个士林领袖,对着一个后生说“希望你能赢”,这背后是多少朝堂上的憋屈、多少“不见”的无奈?他没说自己撑不住了,但这句话分明就是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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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刘相死得有多烈?
行宫里,太子在那儿扯“天道”,刘相当场怼回去:“天道?你妄动干戈,以致烽燧四起,四境不安!于江山,于百姓,哪有一点人君之相?”说完转身就走,推开横在面前的长戈,走到门外叛军阵前,扯着嗓子喊:
河东河北两道,今岁皆大旱,朝廷特敕开仓,赈济家乡父老,尔等竟从逆贼,乡梓灾黎谁恤!
士兵们低下了头。他又喊:“尔辈皆大淮将士,世受国恩!依大淮律,谋反及大逆者,皆斩!”话音没落,王承鼎的刀从他胸前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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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他会喊疼,会倒下,会留句遗言给言尚。都没有。他笑了一声:昔年颜常山舌断犹骂贼,老夫今日效之,快哉快哉!
颜常山就是颜杲卿,安史之乱里骂贼被割了舌头还在骂。刘相拿自己比颜杲卿,这哪是“老酸儒”,这是把气节当饭吃的人。王承鼎拔刀丢下一句“老酸儒”,可这三个字从叛将嘴里出来,我听着倒像是另一种服软,他不理解,但他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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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显耀抱怨他爹逼自己去“演尊师重道”,说“你说他一个老头儿,朝都不上了,还能活多少年”。这话难听,可你反过来想:一个朝都不上的老头儿,鱼成安为什么还非要儿子去拜?
因为刘相“见不见”本身就是态度。他见鱼显耀,等于给鱼成安面子;他不见,满长安的读书人就都看着呢。
他“不见”鱼显耀,是在守立场;他“见”言尚,是在传衣钵。 见与不见之间,全是算计,也是全部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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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相死前最后一个镜头,不是行宫,是宫门内。他把幼帝暮淳抱起来,慈祥地打量,然后送到春华手里,郑重拱手:“小殿下就托赖娘娘您了。”说完“走吧”,转身赴死。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他把能托付的都托付了,能挡的都挡了,连女儿那点念想都替她了断了,然后推开长戈走出去,用胸口接刀,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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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气不是喊出来的,是你明明可以“不见”,却偏偏选了“见”;明明可以活着,却选了“快哉快哉”。
言尚最后在城墙上哽咽着说“先生,我会留下来,守下去”,这话是说给死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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