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北辰x邱炯炯：哪怕只是吃顿好饭，也是对无趣的抵抗

本次对话整理自策展人杨北辰对艺术家邱炯炯的访谈，相关内容亦收录于展览《腹喜：万物同席》导览手册；为便于阅读，文中将杨北辰简写为 Y，邱炯炯简写为 Q；文中插图源于邱炯炯创作《腹喜》的分镜手稿，感谢艺术家惠允。

本文转自：A4美术馆

Y：从你早期的创作到《椒麻堂会》，家族记忆、川剧历史和二十世纪中国的经验一直是重要线索。这次“腹喜：万物同席”却把时间一下推向数千年前的四川，甚至抵达历史与神话尚未分开的地带。是什么促成了这种时间尺度的变化？它与你此前处理个人史和家族史的方式之间，又有哪些延续？

Q：我做了多年“个人史”，基本都在近现代的框架里，自然就想把眼光在这块土地上放得更远。某种意义上，关于历史的书写都是当代史，以过去的人和事照映自身。

我是一个吃货，着迷于节日的氛围、灵肉的燃烧，似乎在接近某种失传的狂欢精神。《腹喜》是笔记体写作，影响大概来自鲁迅的《故事新编》、卡尔维诺的短篇小说，还有川剧舞台上的折子戏、《聊斋志异》《酉阳杂俎》《十日谈》等等。我之前的作品主要围绕人物的生命历程线性展开，这一次就特别想回到第一部纪录片《大酒楼》那种散文的状态。当叙述的时间框架扩展后，对文体会有不同的选择。

我需要查阅典籍，去寻找故土以及“我”的来处。四川这个地方确实比较“野”，太多浪漫的只言片语，叙述有微醺的状态……我也微醺，所以在使用文献时，采用了一种更边缘的漫游方式，就像《腹喜》里的蜀犬Pluto（冥王星），里面的人物都是和中心轨道若即若离的调皮个体，通过最朴素的口腹之欲凝聚到了一起。

Y：如果回到《腹喜》最初被构想和书写的时刻，最先浮现的是一个人物、一段历史，还是某个具体的场景？你是从哪里进入这个项目的？

Q：远古史诗《羌戈大战》里面描述了和羌族人争夺地盘的戈基人，是一支长着尾巴的古老族群。我很好奇这些先民的日常生活是怎样的？他们如何感知世界？如何交流？他们吃什么？我熟知的语法和口音如何整合到他们的言行中，从而形成一场和先祖的有趣对话？我试着从新石器的四川西南（我是乐山人）写到了杜宇的古蜀，写人们做饭、吃饭……但中古时期的内容始终没能落地。直到有一天，我江苏的内兄给我发了一条讲苏东坡的视频，我想这不正好吗？这位文豪和吃货不止是四川人，1998年前还是乐山人呢！整个结构一下就饱满了。

Y：在你的创作中，文字、绘画、影像和声音似乎始终彼此缠绕。酝酿《腹喜》时，它们之间是否存在一个先后顺序？一种媒介的出现，又会怎样推动或改变另一种媒介？

Q：几乎同步，在前期用各种媒介催生出详尽的提纲。等到了现场再尽量跟着现场走——基于前期坚实的基础，便有笃定的取舍。等到二度写作时，已经是在剪辑台上了……讲故事于我，都是只言片语在先，然后反复推导和发散——文字、绘画、影像、声音一直在创作过程中转换，没有明显的顺序。

这次的展览用了戏剧（或剧场）的方式来表现——一出戏是怎么构成的？观众进入全息的场域，可以看“前台”，也可以看“后台”。作者的工作室就是一艘精神方舟，这次在美术馆启航。

Y：四川古代史既留下不少空缺，也保存了许多语焉不详却极富想象力的片段。这些不确定之处似乎恰好为创作打开了空间。在《腹喜》中，你如何处理文献与虚构的边界？哪些部分依循记载，哪些部分需要由想象补足？

Q：分野当然有，但我其实不太在乎。这不是一个历史考据展，这是创作，是一个吃货在用方言吟唱他的“荷马史诗”。人类的历史最早都是从神话而来。

在引用典籍的部分——比如汉代扬雄的《蜀王本纪》，我直接让蜀犬Pluto的景片把相关文献朗诵出来。虚实相间的处理，会为阅读带来有机的乐趣。

三个故事的写法也不一样。“祖先的腹喜”完全是童话的笔法；“杜宇的腹喜”依附于传说和典籍，但我把杜宇落地成一个怀旧的老人，一个乡愁的意向，他游离于土地之外，又反复归来。“东坡的腹喜”是借由一次中秋的重聚，怀想在阴晴圆缺的造化中，如何继承和延续某种精神。

Y：食物、烹饪、厨房与宴席构成了“腹喜：万物同席”的核心线索，同时又与葬礼、祭典和纪念等仪式相连。食物在这里似乎不仅关乎口腹之欲，也连接着生死、记忆和地方经验。你为什么选择从“吃”出发，来讲述四川及其历史？

Q：食欲似乎就是万物最有效的共情载体，很多创造力都是从这种最基本的欲望里诞生的。

四川是以美食著称的地方，我家当年开过酒楼，我也爱吃、爱做菜。对我来说，灶台、餐桌和画架、案头差不多，都是我安放灵魂之所在——都是创造，都是日常。

这次展览里有大量杜撰的小人物，都是创造者、生活家，都是具有“小丑精神”的人——他们拥抱生活，让生命流动起来，哪怕只是吃一顿好饭，也是对无趣的抵抗。我爱“腹喜”，因为它足够微小，足够庸常。

Y：从此前的作品到《腹喜》，你笔下始终活跃着许多不在历史中心的“小人物”。你为什么持续被这类角色吸引？他们在你的创作中承担着怎样的位置？

Q：他们来自同一个宇宙谱系，也代表作者性的不同面相。一旦投身日常，我们每天面对的就是肉身焦虑，所以我的创作一直在讲生与死，讲如何自处？这是永恒的命题。这些人物都具有小丑的面相——不仅是滑稽，也有庄严。

Y：所以这里的“小丑”并不只是某种人物类型，更像是一种叙述位置：既置身故事之内，又在文本之外，似乎可以随时“跳进”“跳出”，在叙事内外自由穿行。

Q：对，他（她）既投身于一个角色，同时也体现作者。“跳进”“跳出”也是这次展览的精髓，我们即是在观看一出戏剧，也是走进了一座剧场——既看到故事，也看到材料，看到创造的过程。

Y：当这种“跳进”“跳出”的关系被转化为空间之后，观众似乎也不再只是旁观者，而会在行走和观看中成为场景的一部分。

Q：对，就跟戏台上的间离手法一样，让观众意识到“观看”的存在。所以我觉得这次展览最好的定义就是“看戏”——通过舞台漫游剧院，涉身台前、幕后。

Y：这次也是你第一次把这种“手工美学”的创作方式呈现为一个完整的展览形态。这个过程带来了什么新的意义？

Q：我是第一次在美术馆里重构我的“宇宙”，重构工作现场。曾经为了一出戏所做的基础工作，在展厅里被拆解和重组——这不光是在讲故事，也是在讲作者。

我们做了一本纯文字、便携的“词典”，或叫“导览”，观众据此去邂逅和理解那些景片、装置、绘画和影像，有点像踏入了一个鬼马风味的人类学现场，也像在拉雪兹神父公墓里游走——找找毕沙罗在哪里？王尔德在哪里？普鲁斯特在哪里？莫迪利亚尼在哪里？大家在一片时光的废墟里进行丰俭由人的观看。

Y：展览中同时出现了绘画、景片、道具、服装、模型和影像，它们既来自电影，又在展厅中形成新的关系。尤其是这些景片，你如何理解它们此刻的身份？它们是拍摄结束后留下的“戏台遗址”，还是已经成为可以独立观看的作品？

Q：它首先是一个“戏台的遗址”。一出戏散了以后，所有东西都入库；如今在美术馆里重构。

Y：从我的角度来说，当绘画变成景片，它就从平面艺术进入三维空间。它既是图像，也是可以走入、绕行、看到背面的物件——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空间性的绘画。

Q：对，它的维度会产生拓展或者变形。

Y：整个展览采用了一条逆时间的叙事路线：观众从较为熟悉的苏东坡出发，经过杜宇，最终抵达几乎没有文字可考的祖先世界。随着行进，历史越来越遥远，现实也逐渐向神话和猜想敞开。你为什么选择以这种逆向方式组织观众的观看？

Q：我觉得展览有趣的地方，就是它越来越陌生化。从特别日常、离人最近的夜市走到郊区，开始三顿饭局。第一顿关于耳熟能详的苏东坡；第二顿关于杜宇，川人也大多不陌生；第三个故事，就完全是我对自身来处的猜想。

在杜宇那个年代，乐山还不在古蜀的版图里面，是边缘中的边缘。我一直在猜想这里的祖先是什么样子？我如何与之链接？最终讲了一个有点暗黑的童话：祖母为儿孙烹饪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以最朴素、直观的献祭来完成灵魂的接力。

这也带出了整个展览的主题——同为川人，我们继承了什么？延续了什么？从文人的坚守，到帝王和平民对于故土、日常的执拗，再到“我们从哪儿来？是谁？去哪儿？”的自问……那一座座安葬先祖的山头——既是墓穴，也是厨房。这便是川味儿的认知和表达——生死同构，延绵不息。最后，我把这个猜想的答案交给了太阳和月亮——他们在烟火气中游戏，塑造了时间的样子。

Y：也就是说，这条逆行的路线并非只是从近到远，而是从历史逐渐进入神话，最终抵达一种近乎开天辟地、人类初生的感受。

Q：灶火和日月交相辉映，从当下进入历史。展厅出来，观众进了电梯，会看到一个以苏东坡为形象的灶神图腾，仿佛又回归了日常。除了虚和实，这里还有一个大和小的关系——浩瀚的宇宙也许就是一顿盘中餐，谁比谁更浩瀚呢？

①

艺术家x策展人

专属导览上线

本次中文语音导览由艺术家邱炯炯与策展人杨北辰共同录制，双声道语音陪伴您看完整场展览，让您了解展览中的台前幕后、文化精神，以及来自食物和生活的温度，走入一出生动的剧场。

观众可以在美术馆前台扫码收听。同时，在展厅入口处和展厅内多个地方，都能找到语音导览二维码提示。如果未带耳机，A4美术馆还提供免费借用耳机服务（仅收取押金，耳机归还后押金如数返还）。

艺术家邱炯炯导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6

策展人杨北辰导览现场，A4美术馆，成都，2026

②

拿好腹喜“小辞典”

本次导览手册是一本小辞典，由艺术家邱炯炯和策展人杨北辰共同编辑，词条更像一个索引，两位作者并置了无法连成剧情的人物，同时又把顺序让给观众，指引观众自己去识别角色、阅读故事、与他们对话，拿着这本辞典，我们可以自给自足，进行一场“丰俭由人”的观看。

关于A4美术馆

About A4 Art Museum

A4美术馆是致力于“用艺术连接人与人，激活创造力”的非营利美术馆集群。持续推动具有创造力的多元艺术生态发展，让更多人参与艺术创造，为公众带来丰富的高品质当代艺术展览、公共项目和研究计划。

A4美术馆于2008年由成都万华投资集团创办成立，2023年A4美术馆主馆从麓湖迁址到麓镇。在创始馆长孙莉的带领下，A4美术馆持续建设着西南艺术生态发展，拓展了国际与在地社区的联动、推动社区艺术的发展；关注于社会公平、公共参与、社会化教育等方向，创立了关注于儿童和教育公共性的年度项目。

A4美术馆集群目前包含四个品牌：位于麓镇山顶广场的A4美术馆（A4 Art Museum），位于麓湖艺展中心的A4儿童馆（A4 Kids）、A4国际驻留艺术中心（A4 Residency Art Center）和A4X 艺术中心（A4 X Art Center）。在未来，A4美术馆将持续以人为核心，通过艺术展览和公共项目，使艺术真正融入日常生活，让更多人因为艺术的力量产生更紧密的连接，成为伙伴，共同创造属于彼此的美术馆社区。

文本整理：王文喆

排版：张皓玥

审校：王文喆

凹凸镜DOC

ID：pjw-documentary

微博|豆瓣|知乎：@凹凸镜DOC

推广|合作|转载 加微信☞zhanglaodong

投稿| aotujingdoc@163.com

放映|影迷群 加微信☞aotujingdoc

用影像和文字关心普通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