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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㸆,这是一个生僻字,很多人乍一见,读字读半边,就将它读作“靠”的音。这倒也没错,普通话里确实如此。但是,在吴侬软语中,它发“柯”的音。江南有佳肴万千,烹饪技法繁多,炒炖蒸煮拌汆各有妙味,唯独一个“㸆”字,虽不常见,却收尽了江南人慢烹细品的饮食心性。
㸆的释义,是将食材煸炒或煎炸后,加入适量调过味的汤汁,用文火慢煮煨炖,然后以旺火收干汤汁,令食材入味的烹调法。这种技法与烧、烤有着本质区别,所以自成一家,个性鲜明。从字形上看,㸆即“靠火”,恰如食材与汤汁偎着文火,慢慢收浓的模样。
别看“㸆”有点冷门,其中却藏着江南饮食关于时间与耐心的大学问。它最早于宋代出现在鲁菜中,当时写作“焅”,《梦粱录》中便记载了“焅腰子”“五味焅鸡”等菜名,鲁菜招牌干㸆大明虾当年还上了开国第一宴。但真正将这门烹饪技法发扬光大、融入日常烟火的,则是江南每座城市里的寻常百姓家。他们的餐桌上,㸆出的美味比比皆是,无论小菜硬菜,都让人直竖大拇指。
宁波系㸆菜,可算最老派、最硬核、最得了“㸆”之法门的。老底子的宁波人家,没有不会做㸆菜的。首先是㸆带豆,作为夏季开胃小菜,堪称时令标配。带豆就是长豇豆,因为豆荚像带子一样细长而得名。挑老一点的带豆,洗净后掰成一段段,加少许油下锅干煸,放酱油、绍酒、蚝油调味,再加入适量清水,小火焖煮,待汤汁变少时,加入盐、鸡精、白糖、米醋等提味,最后等到嫩绿褪去了青涩,表皮起了好看的褶皱,就可以起锅了。㸆完的豇豆闪着黑亮的酱色,豆荚软糯肥厚,尝一口咸甜交织。最妙的是那口收浓的汤汁,拌白米饭十分入味,绝对是下饭神菜。
宁波㸆笋、㸆矮脚青、天菜㸆年糕,做法与㸆带豆大同小异,但更讲究食材本身的气味与汁水的融合。尤其是冬至及新年前后必吃的天菜㸆年糕,在年糕天南海北丰富的吃法中,比起任何一种都不遑多让。所以才有了那句宁波老话——天菜㸆年糕,拿肉都不换。
冬春季是天菜心上市的季节,霜打后风味更佳。这种菜是宁波特有,梗嫩叶软,自带清鲜的菜香,且水分适中,久煮不烂,反而能析出淡淡的甜味,能中和年糕的腻。但若只是寻常翻炒,则不过是小家碧玉的清香滋味,必须搭上晚粳米混合糯米制作的水磨年糕,再入了“㸆”的法门,方能如脱胎换骨一般。将天菜心切段保留根部,焯一下水去掉苦味,热油翻炒煸香,炒至断生,加入酱油、料酒和冰糖焖煮,待七分熟时铺上切片的年糕,加入清水继续小火㸆。经过共同的㸆制,菜的生涩被完全瓦解,菜身甚至连菜筋都化在了酱汁中。天菜与年糕的味道相互渗透,年糕吸饱了菜汤,酱油也上足了色。最后菜心熟软、年糕用筷子可轻松插透,撒入少量鸡精翻匀,开大火收浓汁后即可出锅。
这道㸆菜食材简单而滋味醇厚,既可以当“压饭榔头”,也可以当主食吃。年糕软糯绵密又筋道弹牙,呈温暖的琥珀色,有着“糯而不烂,吸味不浑汤”的特质;天菜边缘翠绿,叶片乌褐油亮,吃来嫩滑清甜,自带一种回甘风味,能产生类似“苦尽甘来”的味觉层次,二者观感、口感皆佳。趁热舀一勺汤汁、夹几筷㸆菜,糊糊嗒嗒,入嘴酱香浓郁,咸中带甜,是宁波菜“鲜咸合一,重本味轻雕琢”的典型体现。
与宁波相隔不远的温州,饮食系统被称为“瓯菜”。正宗瓯菜讲究轻油、轻芡、重刀工,炸、㸆与盐烹是这一方水土里的三大烹饪技法。㸆黄鱼更是瓯菜中的名牌,温州人逢年过节,此菜必不可少。
选用新鲜大黄鱼,去鳞去鳃去内脏,洗净后在鱼身两侧斜划几刀,划到主刺即可,目的是让鱼熟得快,也便于入味。用姜片擦锅防粘,锅烧热倒油,油不用太多,能润遍锅底就行。油热后,把擦干的黄鱼裹薄层干淀粉轻轻滑进锅里。锅铲辅助,将鱼两面煎至金黄,形成酥脆外皮定型。此时倒入开水——必须是开水,因为凉水会让煎好的鱼肉瞬间收缩,影响口感。水量大概到鱼身的三分之二位置,加入酱油、姜丝、葱花、红糖,转到中小火,让鱼在里面咕嘟着,这就是“㸆鱼”。剩下的,便只需交给时间了。
大概㸆个15分钟,待香味一出来,沿着锅边徐徐淋一圈料酒,高温能瞬间激发酒的香气,顺便带走鱼的腥味。汤汁明显变少变浓稠的时候,就可以开大火收汁了。这时锅铲要不停推动酱汁,防止煳锅。最后撒上新鲜的葱段,瓯菜里最拿得出手的招牌硬菜便大功告成。但见那鱼皮带着琥珀光泽,鱼肉绵密,嫩得能抿出清甜,浓稠油亮的酱汁紧紧挂在鱼肉上,每一丝肌理都被汁水完全浸透,将大黄鱼本身的鲜气衬得愈发突出。
上海本帮菜里的㸆河鲫鱼,和㸆黄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通过裹淀粉、热锅凉油、慢火㸆煮等技巧,保持鱼形完整,达到皮不破肉不碎的效果。而后不急不躁地,一直㸆到鱼刺都酥软入味,连鱼骨都能嚼出鲜香味。上海人过日子讲究细水长流,㸆菜恰好贴合了这份温雅从容。
在上海,葱㸆大排绝对算得上㸆菜的代表,它完美诠释了什么是本邦菜浓润酱香、不甜不欢的特点。大排就是猪的通脊部位,肉多骨少质嫩,南方人按猪肋骨分成一大片一大片的,所以称作大排。这道菜看似容易,实则极考厨艺功底。大排很容易变得又硬又柴,所以一开始就要选好,尽量选用里脊和脊骨相连的位置,切下后是一小块脊骨和一大块瘦肉,还带着一条白色的肉筋。边缘若能带点肥膘则最好,这些许的脂肪,能给大排带来润泽的口感。
接下来,拍松肉质是关键。吸干大排表面水分,用松肉锤或刀背把大排正反面来回纵横拍打,让纤维断裂,这样肉的组织结构会变得松散,烹饪时容易入味,且口感不发柴更嫩滑。而后大排入盆,倒入红薯粉、料酒、白砂糖、蛋液抓匀,放冰箱冷藏腌制半小时,入油锅炸,待两面都变金黄色后捞出。这时猪排已定型且锁住了水分。炸猪排单独吃,就已经相当美味,蘸着老上海们吃了一辈子的泰康黄牌辣酱油,更是香酥脆嫩,十分适合空口吃。
另起油锅,小火将满满一把小葱段煸香,炸好的大排平铺在葱段上,在表面均匀淋上用生抽、老抽、冰糖、清水调开的酱汁,转中小火加盖慢慢㸆。在此过程中要注意给大排翻面,让每一面都均匀吸饱酱汁,等到靠近可以闻到葱的焦香味时,开盖,盯着酱汁收得浓稠锃亮,紧紧裹住大排,葱香也完全渗进了肉里,就可以出锅了。酱汁最好不要收得太干,留一点拌饭、下面条、做浇头,很有滋味。这种黏稠的酱汁,如果特意冷却后,还会结成一层薄薄的胶冻,晶莹剔透,挑一点拌进热腾腾的米饭里,瞬间被热气融化,那股子爽快劲,直教人大快朵颐,配一碗米饭是绝不够的。
做好的葱㸆大排,油亮红润、葱香四溢,浓郁的汤汁覆盖着每一寸肉,具有典型的“浓油赤酱”本邦菜风格。咬开一口,外软内嫩,肉汁丰沛,酱香混着浓郁的葱香。这种甜不压咸、咸不掩甜的家常味道,已完全刻进了上海人的骨子里。
品尝完上述几道㸆菜,可知“㸆”是一门关于“等”的哲学:急不得,躁不得。它不似爆炒那般张扬,也不似清蒸那般素净,讲究的是慢工出细活,把寻常食材焖得入骨入味、浓润绵长。大文豪兼美食家苏东坡有言:“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这句话就是对“㸆”最精准的注脚。
江南人把对生活的从容不迫、对本味的执着坚守,都慢慢㸆进了这一锅咕嘟作响的浓醇里。走遍江南,从淮扬菜馆到宁波老街饭铺,从常州水乡酒楼到浙北农家小院,随处可见㸆菜的身影。它扎根水乡烟火,无食材不可入㸆。一筷㸆菜入口,裹着食材本鲜,舌尖品得到河湖清风、田垄清蔬、海边咸鲜,更品得出江南人从容不迫、细致三餐的温柔心性。
原标题:《㸆中收尽江南味》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来源:作者:王新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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