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春天,我十八岁。
去镇卫生院体检那天,我把报名通知折了三折,塞在上衣口袋里。纸边硌着胸口,走一路,我就摸一路。
我只盼着体检快些结束。只要各项合格,我就能跟着新兵队伍离开村子,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
轮到我进外科诊室时,门口的医助念了我的名字:“周砚川。”
我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诊室里有张检查床,一张木桌,窗台上摆着两盆快蔫的花。穿军装的女军医坐在桌后,约莫二十七八岁,胸前别着名牌:龚霞。
她翻了翻我的体检表,抬头看我。
“上衣脱了,站过来。”
我照做。她先检查肩背,又让我弯腰、抬手、下蹲,问我有没有受过伤、晕过、胸闷过。我都答没有。
“躺下。”
我仰面躺到检查床上。她拿起听诊器,先贴在我左胸,又移到胸口偏右的位置。
“深呼吸。”
我吸气。
“再深一点。”
我又吸了一口。
听诊器在我胸前停了很久。龚大夫没说话,眉头渐渐皱起来,随后又换了几个位置,反复听。
我忍不住问:“大夫,怎么了?”
“别动。”
她又听了一遍,伸手在我胸口轻轻按了按,忽然停住。片刻后,她抬起眼,眼睛睁得很大。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着,才压低声音说:
“你和别人不一样。”
那句话很轻,却让我一下坐了起来。
“哪儿不一样?”
她握着听诊器,没有立即回答。
“你的心音主要在右边。心脏的位置可能和一般人不同。”
我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右边的秋衣被她按出一道浅浅的褶。
“心脏怎么会长在右边?”
“先别急着下结论。得拍片,再做检查。”
“那我还能参军吗?”
龚大夫看着我,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那一刻,我口袋里的报名通知像突然重了许多。
我叫周砚川,家在柳湾镇南坡村。父亲周守义是村小学的民办教师,母亲沈桂兰在供销社后面的作坊做纸盒。家里日子过得紧巴,但我从小没缺过饭。
父亲常说,男孩子得有点骨头,不能一辈子只盯着自家院墙。
我报名那天,他正在院里磨镰刀。听我说想当兵,他把镰刀放下,问了句:“想好了?”
“想好了。”
“部队里不是享福的地方。”
“我知道。”
“体检不过,就回来种地。”
“我肯定能过。”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母亲倒是替我收拾报名材料,还把户口本用旧手帕包了两层,生怕弄脏。
我那时以为,身体好就是能跑、能扛、能干活。小时候下河摸鱼,冬天上山砍柴,割麦时手掌磨出血泡,我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毛病。
母亲倒是提醒过我几次,哪里不舒服别硬忍。我每次都说没事。
现在想来,她的担心不是多余。
“龚大夫,”我盯着她,“我平时跑十里路都不喘。会不会是听错了?”
“听诊只是初步判断。”
“我以前从没听说过心脏还能在右边。”
“所以要查清楚。”
她把体检表翻过来,在上面写了几笔,又停住,把其中一行划掉。
“下午去放射科拍片,明天做心电图和超声。结果出来之前,不要自己吓自己。”
“那今天体检算合格吗?”
“现在还不能定。”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想当兵。”
“我听见了。”
“不是随便说说。”
“我也没有说你不能去。”
她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声音放缓了一些。
“但你得先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想去部队,不代表可以跳过检查。”
我穿好衣服,站在门边,还是忍不住回头问:“如果只是心脏位置不一样呢?”
“那要看功能和风险。现在我不能替你回答。”
“您刚才说我和别人不一样,是不是就不合格?”
“我说你和别人的身体结构可能不一样,不等于你不合格。”
她抬眼看我。
“先去拍片。”
走出诊室,赵小树立刻从长椅上站起来。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比我矮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刚才他还在走廊里和马大山掰手腕,这会儿看我脸色不对,笑容立刻收了。
“咋了?”
“下午拍片。”
“拍片能咋?我还要验血呢。”
“医生说我心脏位置不太一样。”
赵小树张了张嘴,半天才问:“那长哪儿?”
“右边。”
他瞪圆眼睛,又马上捂住嘴,像怕这句话被别人听见。
“真在右边?”
“她还没确定。”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好好的。”
赵小树想安慰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先查。没准是听错了。”
他的话和我心里想的一样,可我听完并没有轻松。
当时一同来体检的年轻人不少,走廊里的长椅坐满了人。有人把衬衣搭在膝盖上,有人拿着体检表一遍遍核对姓名和项目。每个人都在等自己的结果,也都在打量别人。我原本觉得这只是一次普通体检:量身高、测视力、听心肺、查血压,走完流程,等通知。没想到一个诊室、一副听诊器,就把我从那种笃定里推了出来。
我不敢再和赵小树说话,怕一开口就露出慌张。可我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坐着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字:心音主要在右边。
我把手掌按在左胸,没什么感觉。再按到右胸,也没有什么特别。心跳隔着衣服传出来,轻而稳,仿佛一点也不知道我正在为它担心。
中午,大家到卫生院外的小摊上买了点吃的。赵小树买了两个烙饼,分给我一个。我咬了一口,嘴里干得发涩。马大山坐在对面,说起镇上征兵的事,说他堂哥前年当了兵,回来时穿着军装,站在村口一排人里,谁都能认出来。
“我也想去,”他说,“家里让我留下帮忙,我偏不。”
赵小树笑他:“你是想去部队练力气,还是想穿军装给村里人看?”
“都想。”马大山把饼吃得满嘴渣,“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砚川也想去。”赵小树说。
马大山看了我一眼:“那肯定没问题。他身子骨比我还结实。”
我没接话。
他察觉到我不对,问:“怎么了?”
赵小树刚要替我说,我先开口:“医生说我心脏位置可能偏右,要再查。”
马大山把饼放下,认真看了我几秒:“偏右又咋了?”
“我不知道。”
“那就查清楚呗。要真没事,照样去。”
他说得直接,我听着却更难受。因为他把事情说得像一条平路,而我心里已经冒出许多弯路:万一有问题呢?万一不能去呢?万一别人觉得我装病、逞强,或者觉得我身体不合格呢?
赵小树把话岔开,问马大山掰手腕的事。两个人又争起来。我埋头吃完那半张饼,没再说话。
下午,我在放射科拍了片。大夫把片子挂到灯箱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叫来另一个医生。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我坐在外面,手指反复摩挲裤缝。
放射科的门开了几次,进出的人都拿着不同的片子。每回有人经过,我就抬头看一眼,怕是来叫我,又怕他们真的叫我。赵小树坐在旁边陪我,嘴上说不急,腿却一直抖。他问过我三次要不要去买水,我都说不用。
半小时后,龚霞拿着片子过来。
她指了指灯箱上的影子。
“心脏确实偏右。位置比一般人靠右,但大小看起来正常。还得看心电图和超声。”
“这是病吗?”
“现在不能这么说。可能是先天的心脏位置差异,也可能还要查其他脏器的位置。下一步检查会更清楚。”
我盯着那片黑白影子。它看起来不像一个会决定我命运的东西,更不像我身体里那个每天陪我跑步、扛麻袋的心脏。
“我能不能自己跑一圈证明给你们看?”
龚大夫看了我一眼。
“不能。”
“我平时跑得动。”
“体检不是比谁能硬撑。现在擅自剧烈运动,查出了问题算谁的?”
我低下头。
她收起片子,接着说:“明天按安排做检查。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情况弄清楚,不是急着证明自己。”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仍不服气。可她说得没有错,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跑步、挑水、干农活,能说明我平时有力气,却未必能说明我适合长期训练。我过去把身体看成一件能使唤的工具,觉得它肯干活就是没有问题。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件工具可能和别人不一样,我头一个念头不是问它究竟怎么了,而是急着说它能干。
回家的路上,赵小树一直陪着我。经过镇上的小桥,他终于忍不住问:“要是真不让你去呢?”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你肯定能过吗?”
“我不知道。”
他没再追问。
那晚,母亲把一碗热粥放到我面前。我没胃口,只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
“医生怎么说?”
“心脏偏右,明天还要检查。”
母亲的手停在碗边。
“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喘不过气呢?”
“没有。”
“胸口疼过吗?”
“没有。”
她转头看父亲。父亲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没点燃的烟袋。
“没症状不代表没事,”他说,“查清楚再讲。”
我抬头看他:“要是不能参军呢?”
“不能就回来。”
“我不想回来。”
“那也不能拿身体赌。”
父亲说得平静,我却觉得胸口发紧。
我从小就怕别人说我没用。读书不算好,种地也没比谁强,挑水打柴更是谁都能干。报名参军的时候,我以为终于有件事能让我走出村子,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在田里忙活。
现在医生一句“和别人不一样”,就像把那道门关上了一半。
母亲把粥往我跟前推了推。
“先吃饭。明天的事明天处理。”
我勉强喝了几口。夜里躺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不时就把手放到胸口。
左边没什么明显的动静。
右边却有一下一下沉稳的跳动。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个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卫生院。
做心电图时,电极贴在胸口,凉得我缩了下肩。医生让我平躺、别说话。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努力让呼吸放慢。
那台心电图机不大,放在一张推车上。医生先核对了我的名字,又把线一根根接好。电极吸在胸前和手脚上,我手指僵硬地张开,连脚趾也不敢乱动。纸带从机器里缓缓吐出来,黑线在纸上忽高忽低。我听不懂医生说的那些词,只看见他把纸带剪下来,写上我的名字和日期。
“是不是不正常?”我问。
“等报告。”
“刚才那条线怎么看?”
“我现在只负责检查,结果要结合其他项目看。”
他说得很平常,我却觉得每个人都在把答案往后推。医生递来一张纸,让我先到外面等。我拿着纸坐下,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最后只认得自己的姓名和日期。
超声检查更久。医生把凉凉的胶抹在我右胸,探头来回移动。屏幕上灰白的影子随着心跳轻轻起伏。
检查室里光线暗,机器发出细微的声响。医生看着屏幕,偶尔调整探头角度,让我吸气、屏住,再慢慢呼出来。我看不清屏幕上的东西,只能看见一团团灰白的影子,还有不断变化的线条。
“有没有晕厥?”
“没有。”
“胸闷?”
“没有。”
“运动时有没有突然心慌?”
“没有。”
“从小到大都没有?”
我想了一下:“跑得特别快的时候会喘,但休息一会儿就好。没有突然心慌,也没晕过。”
“有没有经常咳嗽,或者腿肿?”
“没有。”
医生没有马上接话,只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那一刻我又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做完后,我在走廊里等了很久。赵小树给我买了一个馒头,我吃了两口,喉咙干得咽不下去。
他把馒头纸包往我手边推了推:“多少吃点。你要是饿得发晕,医生还得查别的。”
“我不饿。”
“你从昨天就没吃多少。”
“吃不下。”
“那就慢慢吃。”
我盯着手里半个馒头,觉得自己像个被人看护的病人。过去我生病最重也不过是发烧,母亲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第二天我就嚷着下地。现在连等一份报告,都要朋友提醒我吃东西。
中午,龚霞拿着报告走过来。
“结果出来了。”
我站起来。
“怎么样?”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初步看,你的心脏属于右位心,心脏大小正常,心电图没有明显异常,超声也没有发现明显结构缺损。”
我听见“没有明显异常”几个字,肩膀松了下来,可后面还有一句。
“但是部队训练强度高,报告还要送上级复核。复核之前,不能给你最终结论。”
“那现在算合格还是不合格?”
“待复查。”
“要等多久?”
“最迟三天。”
三天听起来不长,可我觉得比三年还难熬。
“为什么还要复核?报告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因为你这个情况少见,征兵体检不能只看当前有没有症状。”
“我身体好好的。”
“我知道。”
“那您就不能写我合格?”
龚霞把报告合起来。
“我只能如实写检查结果。”
“您不相信我?”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我要对你的身体负责,也要对训练中的风险负责。”
我看着她,急得声音都高了些。
“我从小干活没输过谁,跑步也不比别人慢。我能吃苦,能扛枪,能服从命令。心脏偏右,我以前都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我不能去的理由?”
走廊里几个年轻人转过头来看我们。
龚霞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我没有说你不能去。”
“可你们一直让我等。”
“检查不是为了拖你,是为了判断你能不能安全训练。”
“别人就不用这样查?”
“别人没有这个明确情况。”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
她声音低了一些:“周砚川,我知道你急。但急不能替代检查结果。”
我用力抿着嘴,转身走到走廊尽头。墙边放着一只扫帚,扫帚头散开了几根。我盯着那几根秃毛,眼睛发酸,却不想让人看见。
赵小树跟过来。
“你跟她吵什么?”
“我没吵。”
“你说话都快顶到屋顶了。”
“她不给我一个准话。”
“她也得等报告。”
我没有回答。
赵小树靠着墙,想了好一会儿,轻声说:“砚川,要是你真不适合,你就别硬去。你娘会担心。”
“我知道。”
“我也怕你出事。”
“我知道。”
“那你还急什么?”
我转过脸看他。
“因为我怕回去以后,别人都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做不成。”
赵小树看着我,没再劝。
当天傍晚,体检名单贴在卫生院门口。大家挤在公告栏前找名字。马大山第一个看到自己的名字,笑得合不拢嘴。赵小树也在合格名单里。
我站在人群外,没挤进去。
赵小树看了两遍,回头喊我:“砚川,你的名字在下面!”
我走过去。
“待复查。”
几个熟悉的年轻人压低声音议论。
“是不是心脏有毛病?”
“看着挺壮,怎么还查出问题了?”
“要是身体不行,逞强也没用。”
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到我耳朵里。
赵小树往前一步,挡住他们。
“结果没出来,别乱说。”
“我们就随口问问。”
我没有理会,转身往卫生院里走。
其实我知道他们未必有恶意。都是刚满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碰上什么新鲜事,总要说几句。可那几句话落进我耳朵里,听着像是在提醒我:你不是那个能顺顺当当通过体检的人。
我原本想把体检当作一道门,跨过去就行。现在门口多了一道检查,我却不知道它是暂时拦着我,还是已经关上了。
龚霞正在整理资料。我在她桌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复核认为不适合高强度训练,就不能入伍。”
“会不会因为心脏在右边就直接不合格?”
“不会只凭位置决定。要综合看功能和风险。”
“那如果结果说我不合适,我能不能再查一次?”
“可以按程序申请复核,但不能无限查,也不能只查到你想听的答案。”
我咬紧牙关。
“我不是想听好话。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症状,还要把我挡在外面。”
“因为没有症状,不代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风险。”
她停了一下,问我:“你现在最害怕的是什么?”
“怕被刷下来。”
“为什么?”
“怕别人说我不行。”
龚霞没说话。
我坐到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爹是老师,村里人总说我应该读书。可我成绩一般,读不出什么名堂。干农活也没做出什么大事。马大山力气比我大,赵小树脑子比我活。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够好。”
“所以你想当兵,证明自己有用?”
“是。”
“如果最后不能当兵,你就觉得自己没用?”
我没有回答。
“周砚川,”她说,“一个人能不能当兵,要看身体、能力和岗位要求,不是看他值不值得。”
我抬头看她。
“你说我和别人不一样。”
“是。”
“那我是不是就不如别人?”
“不是。”
她把那份报告放回桌上。
“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和别人比。你得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能承担什么训练,不能承担什么风险。一个战士要有胆量,也得有判断。只想着往前冲,不看脚下,不叫勇敢。”
我想起她第一次把听诊器贴在我胸口时那种惊讶的眼神。她并没有把我当成怪物,可我当时只听见了“不同”,把后面的所有话都听成了拒绝。
“我能做什么?”
“这三天里照常休息,不要故意加练。等复核结果。”
“我不跑极限。”
“也不要逞着说自己一点不难受。”
“我知道。”
“真有胸闷、头晕或者心悸,马上来找医生。”
“好。”
她把一杯温水推给我。
“喝点水。”
我端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事情说了。父亲沉默着听完,没问复核能不能通过,只问我:“医生让你注意什么?”
“别加练。有什么不舒服就说。”
“那就照做。”
“我怕这三天等完,还是不合格。”
父亲把烟袋放到桌上。
“怕也得等。”
“要是不能去,我回村以后怎么办?”
“先把今天过完。”
这话让我不痛快。
“您就不能说点让我安心的话?”
父亲看着我:“我说你一定能去,那是哄你。说你一定不能去,也是瞎猜。你现在要做的,是不把检查当成对你这个人的判决。”
母亲给我添了半碗饭。
“你可以想去,也可以怕不成。可不能因为害怕,就把自己逼到不听医生的话。”
我低头吃饭,没有反驳。
我后来才知道,父亲说话一直是这样。他不喜欢把事情说满,也不喜欢用好听的话遮住现实。我小时候发烧,他不说“明天一定好”,只说“先把药吃了,晚上量一次体温”。家里缺粮,他也不说“总会有办法”,只会早起去队里借,晚上回来把账记在本子上。
那时候我觉得他不够安慰人。等我长大一些,才明白他不是不关心,只是不肯用一句没有把握的话替我挡住事实。
第二天,我没有去村后的土坡跑步。那是我平时最爱去的地方,沿着坡道跑上跑下,跑到衣服湿透才回家。
我坐在院子里修一把坏掉的竹椅,手上慢慢忙着,心里却还是绕不开复核的事。
赵小树来找我,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通知。
“我和马大山三天后走。”
“这么快?”
“通知上写的。你要是一起走,正好。”
“要是不一起呢?”
赵小树把纸折起来。
“那我先去部队,等你以后再说。”
我听得出他是在安慰我,便没拆穿。
他在院里坐了一会儿,问我有没有想过到了部队会是什么样。我说想过,想过列队、训练、站岗,想过每天早上听号声起床。他说他最怕叠被子,说自己从小连床都懒得铺,到了部队估计第一个挨批。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些酸。我和他说过很多次,等我们一起入伍,在一个地方训练,休息时还能一起说柳湾镇的事。如今他的通知已经到了,我的名字还挂在“待复查”下面。那种差别不是谁造成的,却像在提醒我,别人已经往前走了,我还留在原地。
赵小树走时,我送他到村口。他回头说:“你别乱想。等结果出来,咱们再商量。”
“你不用等我。”
“我知道。”
“到了那边好好训练。”
“你也是。”
他把手伸出来,我握住他的手。那一下握得很重,像是要把没说出口的话都放进去。
第三天上午,我和赵小树一起去了镇武装部。复核报告还没送到。老干事说,下午再来。
“下午几点?”我问。
“到了就知道。”
我看着桌上摞着的几份文件,想问能不能打电话催,又觉得问了也没用。老干事把登记册翻过一页,说上级复核有程序,材料送上去后需要核对,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改的。
我们在门口等到中午,才看见一辆旧吉普停在院里。一个穿军装的中年干部和龚霞一起下车,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
老干事把我们叫进办公室。
我坐在椅子边,背挺得笔直。龚霞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复核表。
中年干部翻开报告,看了几页。
“周砚川,你的检查结果已经复核完毕。”
我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你的心脏位置属于先天性右位心,目前心脏功能正常,没有发现明显缺损。心电图和运动耐量检查符合要求。按这次体检结论,可以入伍。”
我一时没有听懂“可以入伍”四个字。
“我合格了?”
“合格。”
赵小树在旁边猛地站起来,又马上坐下,像怕打断别人说话。
我看向龚霞。她对我点了一下头。
“但有几件事必须记住,”中年干部继续说,“到了部队要主动向卫生员说明情况,按要求复查。训练中出现胸闷、心悸、头晕,必须报告,不能隐瞒。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
“你不是因为没问题才合格,而是综合检查结果符合要求。以后训练中还要根据实际情况观察。”
“是。”
老干事把通知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纸上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合格。
走出办公室时,赵小树冲过来抱住我。
“我就知道你能过!”
我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热。
“别抱这么紧。”
他立刻松手:“怕碰你右边?”
“怕你把我衣服扯坏。”
马大山也从院门外走进来,伸手要拍我的肩,拍到一半又停住。
“我该拍哪边?”
“哪边都行,别把我当瓷器。”
他这才拍了我一下。
“行啊,周砚川。心脏长哪边都拦不住你。”
我拿着通知走到台阶边,龚霞叫住我。
“周砚川。”
我转过身。
“这几天你有没有偷偷加练?”
“没有。”
“有不舒服吗?”
“没有。”
她点点头。
“到了部队,继续照实说。别因为怕别人多看你两眼,就瞒着。”
“我会记住。”
“你现在觉得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她问的是哪句。
“你和别人不一样。”
“嗯。”
“我以前以为,这句话是说我不配去。”
“现在呢?”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合格通知。
“现在我知道,你说的是身体情况不一样。能不能去,要看检查,不该由我先把自己判了。”
龚霞的神情缓了些。
“这就对了。”
“那您第一天为什么瞪大眼睛?”
她怔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因为我第一次在体检里听到右位心的心音,确实惊讶。那一刻我也怕判断错,所以才让你别动,又反复听了几遍。”
“我当时以为你看见了什么怪事。”
“你不是怪事。只是少见。”
她抬手指了指我的通知。
“结果已经写清楚了。以后带着这个结果去部队,别把它藏起来,也别把它当成全部。”
我点头。
回家后,父亲接过通知,看了两遍。母亲先是笑,接着眼圈红了,忙转身去灶房。
“合格了?”她问。
“合格了。”
“那就好。”
父亲把通知还给我。
“复查的事,记牢了吗?”
“记牢了。”
“训练不舒服就报告?”
“报告。”
“别为了证明自己什么都行,非把身体弄坏。”
“我知道。”
父亲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十天后,我跟着新兵队伍离开柳湾镇。母亲给我缝好的行李袋里装了布鞋、厚袜子和一只搪瓷缸。父亲把一支旧钢笔塞给我,说到了部队,别光会埋头出力,也要学着记事。
临走前,母亲把我送到村口,手里还攥着一块干粮。她没有像别人家那样反复叮嘱我什么,只说到了地方要写信,哪里不舒服也要写在信里,不许为了省事瞒着。
我说知道了。
她看着我,像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替我把衣领理平。父亲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支钢笔的旧笔套。
“写字别潦草,”他说,“让家里看得明白。”
“知道。”
车开起来时,母亲的身影慢慢变小。赵小树和我坐在同一辆车上,马大山靠着车厢打盹。路过镇卫生院时,我隔着车窗看见那栋熟悉的房子。它并没有什么特别,外墙甚至有些斑驳。我却记得那里的一张检查床、一副听诊器,还有龚霞那句让我发慌的话。
上车前,我摸了一下右胸口。
心脏稳稳地跳着。
到了新兵连,我按要求把自己的情况告诉班长和卫生员。有人好奇地问心脏是不是长反了,也有人盯着我胸口看。我不再急着解释,只说:“位置和一般人不同,体检复核过,训练时我会按规定报告。”
刚到连队时,我以为自己只要能吃苦就行。训练开始后才发现,能吃苦并不等于每件事都做得好。站队时我总是慢半拍,整理内务时被子怎么也压不出方正的棱,晚上熄灯后还要在被窝里回想白天的动作。班长一遍遍纠正我们,语气不重,却不允许人含糊。
我担心别人因为我的心脏位置特殊,就觉得我身体差,所以总想把训练做在别人前面。第一次集合跑步,我一听到口令就冲了出去。跑了半圈,班长从旁边喊我:
“周砚川,按队伍节奏跑,不要抢。”
我放慢脚步,心里却不服。我觉得只要跑得更快,就能证明自己没有问题。等跑完了,卫生员把我叫过去量脉搏,问我有没有不舒服。我说没有,他又问了一遍,我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
“你不要为了让我们放心,就只说好听的。”他说,“不舒服就说,不舒服也不代表一定有大问题。”
我没有再抢着回答,认真回想了一下,告诉他只是喘得厉害,休息后已经缓过来,没有胸闷和头晕。
“那就记下来,之后有变化再报告。”
我第一次觉得,报告自己的状况不是认输,而是训练的一部分。
那几天,班长也经常提醒我,不要因为别人盯着我看就逞强。有一次,队伍练完负重行军,大家都累得说不出话。我走到队伍后面,胸口有些发紧。那感觉很轻,像衣领勒得太紧。我心里先冒出的念头是忍一忍,等回到宿舍再说。
可我想起龚霞的叮嘱,也想起复核报告上的那行字,最后还是举手报告。
班长让队伍先停下,卫生员过来检查。我坐在路边,把情况说清楚。卫生员测了脉搏,问我是不是呼吸太急、有没有胸痛、头晕。我都照实回答。他让我休息一会儿,观察之后没有继续不适,才让我回到队伍里。
“觉得没事,也要说。”班长后来对我说,“你报告了,我们才能判断。你藏着不说,反而让人没法帮你。”
我点头。
那次训练没有出什么大问题,但我记了很久。以前我把“勇敢”理解成不怕、不停、不退。到了部队,我才慢慢知道,勇敢不只是往前冲,也包括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一下,把真实情况交代清楚。
有一段时间,我还是会在意别人看我的眼神。有人问我心脏到底长在哪边,我就解释位置偏右,检查过,医生说目前功能正常。有人听完点点头,有人又问是不是镜像反转。我不再每次都急着讲一大堆,也不把问题当成冒犯。别人好奇归好奇,我的身体如何,不能靠别人的想象决定。
训练里最难的不是跑步,而是重复。动作做错了要重来,队列站歪了要重来,射击姿势不稳也要重来。那种日复一日的磨炼,让我发现自己过去所谓的“能吃苦”,很多时候只是硬扛。我能忍受一时的疼,也能咬牙把活干完,却不太会分辨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承认自己做错了。
班长说:“部队要的是完成任务,不是让你把自己弄伤了再证明你拼命。”
这话和龚霞说过的话很像。我慢慢听懂了。
几个月后,我在连队的射击考核里拿了不错的成绩。没有人再因为心脏的位置替我决定能做什么。我自己也不再为了证明“和别人一样”,把每一次训练都变成一场赌气。
那次考核前,我练了很久。第一次打靶时,我因为紧张,手指压得太重,几发子弹都偏了。班长让我别急,重新调整呼吸。我按他说的做,先稳住肩膀,再把注意力放在准星上。第二轮成绩比第一轮好很多。
成绩出来后,赵小树给我写来一封信,说他在另一个连队也开始适应了,马大山因为叠被子挨了好几次批评。他在信里问我,心脏有没有闹过毛病。我回信说没有大问题,训练中有一次报告过胸口发紧,检查后没事。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也没有把它写成什么惊险经历,只把经过照实讲了一遍。
我还告诉他,卫生员每次问我情况,我都尽量想清楚再回答。以前我总觉得这样显得软弱,现在不这么想了。
回信寄出后,我又收到父亲的信。父亲写得不长,问我训练顺不顺利,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最后加了一句:你在部队要听指挥,也要把身体的事讲明白,别怕麻烦别人。
我把信折好,放进衣袋里。
很多年后,我回到柳湾镇探亲,母亲问起那次体检。
“你当时是不是吓坏了?”
“是。”
“龚军医说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就觉得不能当兵了?”
“我以为是那样。”
父亲给我倒了杯水。
“后来呢?”
“后来检查给了结果,我也学会不拿身体跟别人赌。”
窗外,院里的老槐树长得比从前更高。我的心脏仍在右边,仍旧按自己的节奏跳动。
我一直记得1980年那个春天。十八岁的我躺在镇卫生院的检查床上,女军医拿着听诊器,瞪大眼睛,悄悄对我说:“你和别人不一样。”
我曾经以为,这句话会把我挡在军营外。
最后,是那句让我慌张的话,逼着我第一次认真听自己的身体,等一份真实的结果,也学会不把不同当成羞耻。
我参了军。
不是因为身体和别人完全一样,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想穿上军装,就得有勇气向前,也得有勇气在该停的时候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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