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道观住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修行的人，用力过猛，离得越远

山里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我在道观的院子里整理晾晒的药材，听到脚步声从石板路上传来。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额头上全是汗。

他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说来找我请教修行的事。我让他进来坐下，给他倒了碗水。他喝了半碗，就开始说话，语气又急又亮，说我师父，我跟你说，我这段时间任督二脉通了，现在每天都在运河车。

我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他大概二十出头，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润，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他说他每天打坐的时候，都有一股热气从丹田往上走，顺着后背爬到头顶，再从前面下来，在身体里呜呜呜地转圈。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用手指在胸口比划了一圈，说就是这样的，一直在转，很明显的热感。

我问他是怎么运的河车。他说就用意念想着它转，想着那股气从尾闾上来，过命门，过夹脊，上玉枕，到百会，再往下走。他说得流利，像背书一样，每一站都清清楚楚。

我听完了，没有接话。他又喝了一口水，眼巴巴地看着我，等着我夸他。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这在丹道里叫打空轱辘，那气根本就没运行起来。但他真有那个感觉，那股热气是真实的，在他身体里转着，他知道我摸不着，所以说得理直气壮。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的真气在身体里走完小周天，一圈需要一个时辰，两个钟头才能转完。他那个热气能在打坐里头呜呜呜地转起来，比风扇都快，那不是真气，那是意念自己在转。

我没有当着他的面说破。他那么年轻，那么认真，起了那么大一个早来找我，我不能当头就泼一盆冷水。我问他，你打坐一次坐多久？他说，我坐不住，四十分钟就得起来，腿麻得不行。

四十分钟。一圈都走不完，就下了座。他以为自己通了，其实连门都没摸着。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刚跟着我师父学的时候，也被这种事情骗过。那时候年轻气盛，看了几本丹经，听了几句口诀，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

有一次打坐，突然觉得有一股热流从脚底升起，窜到胸口，我吓了一跳，以为是开始通脉了，睁开眼睛摸自己的胸口，什么都没有，但那个热感又真实得不得了。

我跑去跟师父说，师父坐在炕上，听我说完了，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让我心里发毛，我就站在那儿，不敢动，也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后来师父叹了口气，念了一首诗，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楚。一开始修道之人不失真，错把识神当元神。无始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

他说，你那个叫带质境，是意念引起的生理反应。你打坐的时候注意力高度集中，把眼耳鼻舌身这前五识的功能都带起来了，所以你感觉得到那个热流，但它不是真气。

我说那是什么？我说我的身体确实在发热啊。师父说，热是真的，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热。你的精神高度紧张，气血就跟着涌，这就是用意念引导的后果。你以为你在运功，实际上你在耗神。

我当时听不懂，又不敢多问，就那样杵在那儿。师父看我还不服气，又加了一句，说你要是继续这么练下去，迟早出问题。

我没有听进去。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觉得自己天资过人，觉得自己只要坚持就一定能修出个名堂来。后来我就出了偏差，头疼，恶心，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去医院检查什么都查不出来。

折腾了大半年，最后还是回到师父那儿，老老实实地重新学打坐的基本功。

那大半年，我什么功都不练，就坐在那儿，妄念起了就放掉，起了就放掉，不用意，不引导，不追求任何感受。坐了大半年，那些症状才慢慢消下去，身体才重新安定下来。

所以我看到这个小道士的时候，心里是真的替他捏了一把汗。他在用我的老路走，而且他比我走得更远，他已经在自己的幻觉里建起了一套完整的体系来了断，从尾闾到命门到夹脊到玉枕，他一站一站地走，走成了一张他自己的地图。

我把这些讲给他听的时候，他说了句话，我觉得他比当年的我聪明。他说，可是我确实感觉到它在转啊，那股热气，我又不是装出来的。

我说，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你感觉到它，和它真实存在，是两回事。你的意念以为它在转，你的身体配合你的意念产生了热感，于是你以为它在转。

但真气跟意念是两回事，气是气，神是神，你把神当成了气，就叫错把识神当元神。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问我说，那怎么办。

我说，停掉，先不要再运了。你要是能把这套东西忘了，就好办。忘了它，回去老老实实地坐，坐满两个钟头，什么念头也没有，什么反应也不追，看它自己是什么样子。

他说他回去试试。

他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气散了大半。他站在道观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是又信又不信的。他知道我不会害他，但他也舍不得他那个呜呜转的感觉。

我想跟他说。又怕他还在那个劲儿上，听不进去，就没再提。看着他顺着山路走远了。

后来我听说，他回了山，还是放不下，觉得我是老派，觉得我不懂他现在的境界，还是自己在那儿运了一个多月。最后出了问题，头疼得在地上打滚，把自己折腾到市里的医院，做了一圈检查，什么都查不出来。

医生说他可能是神经性头痛，给他开了点止疼药，让他回去休息。止疼药没用，因为那不是止疼药能管的事。后来他又来找过我一次，人瘦了一圈，脸色灰扑扑的，跟我说，师父，我错了。

我说错了就改，来得及。但纠正一个已经形成定势的觉受，比从头学起难十倍。他要承认过去这几年他自己感受到的那些东西都是假的，这个比身体上的难受更折磨人。

我在修行这条路上走了三十多年，见了太多这样的人。不是他们不努力，恰恰是因为太努力了，用力过猛，用自己的意念去拽那个门，拽得越紧，离得越远。

我以前有次去终南山上拜访一位老修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他说，你们现在这些人打坐，不是在修行，是在演戏。自己给自己演，演得自己都信了。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重了，后来见的多了，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有一些人坐在那儿，想着自己头顶有三花聚顶，想着自己腹中有丹在转，想着自己体内的经脉像高速公路一样通畅。想着想着，身体真的出现了反应，有热感，有瘙痒，有震动，都是真实的生理现象，但都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他们的前五识被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带起来了，把那些本来无害的生理反应，变成了幻境的素材。

这就是楞严经说的那句话，不执着便是好境界，一执着便是魔境。

同样的境界，你不拿它当回事，它就过去了，对你没有伤害。你非要把它抓在手里，反复确认，反复体会，它就变成了你的牢笼。我们这个身体的能量通道是无形的，解剖学上找不着它，仪器测不出它，它就是一套活的运行系统，你不干扰它，它自己运转得好好的。

你一伸手去拨它，它就乱了。乱了之后，头疼、恶心、胸闷、失眠，这些症状全是实的，但去医院检查，指标全是正常的，因为你查的是肉体的指标，而乱的部位不在肉体上。

我朋友圈里至少有两个人，就是栽在这上面的。

一个是藏地的喇嘛，正规出家的，在寺庙里跟着上师学了十几年，上师圆寂了，他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他上师教他的那些功课，他自己没有完全吃透，上师一走，他就是撑着往前走，越走越心虚。

后来他下山，跑到内地来，想找高人指点。他遇到一个道士，那道士也是个正经出家人，但他教的东西有问题，他教他用意念引导气脉走周天，说这个叫捷径，说密宗里面也用气脉明点，原理是一样的。

那个喇嘛信了，跟着练了一段时间，出了偏差，头疼、恶心、呕吐。他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做遍了所有的检查，CT、核磁、脑电图、心电图，到最后一样病没查出来。

医生跟他说你回去休息吧，你身体挺好的。但他就是头疼，整夜整夜地疼，疼得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后来找到我，跟我讲他的情况。我问他你练了什么，他就把那个道士教他的东西说了一遍，我听完了心里就明白了，又是识神在用事。

他说他现在每晚打坐都会看到一个光团在面前晃，那个光团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他觉得自己快要见到本尊了。

我说你先别见本尊了，你那个光团不是本尊，是你自己意念造出来的。他说但是那个光很真实，跟他以前在寺庙里见唐卡上面的光不一样，是活的，有温度的。

我说你再这么练下去，你就会觉着自己真见到了本尊，然后你会更头疼，而且你会坚信那是本尊在给你开示，你就彻底走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跟我说，他其实已经有一些想法了，觉得自己得到了秘密的传承，觉得自己是那个被选中的传人。他已经开始跟家里人说这些了，说等他修出来了，要回去接上师的班。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灼人的、亢奋的，是心神耗散到一定程度之后出现的虚假的光。他的睡眠已经极差了，一个晚上睡不了两个小时，但他的精神又莫名的亢奋，这就是心神外越的典型表现。

我说你现在回去，什么都不练，每天晒太阳、走路、睡觉、吃饭，做最无聊的事，坚持三个月，再来找我。坚持三个月，你的头疼自己就会好。

他没听。他觉得我没见过他那个境界，觉得我是在用语言否定他的体验。他后来回了藏地，我听说他没有好，但也没有更坏，就是一直处于那种状态里，既像一个要开悟的人，又像一个长久病着没被诊断出来的人。

这种修偏了的人，最难纠正的是自己的觉受。觉受这个东西，它比思维更顽固，因为它是身体的记忆，是神经系统反复训练出来的反应模式。

你告诉他这是他自己的幻觉，他确实相信他了，但他那个热感还在，那个光还在，他跟它朝夕相处那么久，怎么好说不要就不要。

第二个是一个女居士，修了二十多年，每天打坐雷打不动两个小时以上，精进的程度让人佩服。她特别喜欢研究经典，尤其是那些讲境界的段落，观想、光明、空性，这些她都能讲得头头是道。她觉得自己已经通过了几个阶段的检验，正在往上走。

有一次她打坐的时候，看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尊佛像，金色的，放着光。她非常高兴，认为这是自己修行得力见到了本尊。从那以后，她每次打坐都能见到那尊佛，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

她觉得这是修行的成就，开始跟周围的道友分享，说，我见到了，我真的见到了。

有人劝她说，这个不见得是真的，你要小心，不要去执着。她说你们没有见过，你们见到了你们自己就知道是真的了，那个佛的加持是那么明显的，整个身体都是暖洋洋的。

但她的身体其实已经出问题了。她晚上睡不着，白天精神涣散，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人变得特别敏感，别人无意的一句话她都要想一想是不是在说她。

有一次她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觉得自己被人跟踪了，回头一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她知道这个不对劲，但她的判断已经不稳定了，她一会儿觉得是自己多疑了，一会儿觉得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

后来她来找我，跟我说了这些情况。我说你那个佛像是带质境的产物，是因为你长期用意念引导，前五识被深度调动起来了，所以你会见到一个极为逼真、带有质感的形象。它不是佛，它只是一个被你自己的心力创造出来的影像。

她哭了，说她修行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见到那个，结果我告诉她那是假的，她接受不了。她说那个佛每次出现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一种慈悲，那种慈悲是那么真实，她觉得自己被加持了。

我说你没有得加持，你是在消耗自己。你在用你的识神反复做一个逼真的梦，梦做久了，你分不清做梦和醒着。

她走的时候，也是半信半疑的。我后来听人说，她回去之后还是继续练那个观想，舍不得放掉。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头发白了很多，人瘦得脱了相，但是她的精神还是一如既往地亢奋，讲起话来还是头头是道，讲她见到的佛，讲她感受到的加持，讲得她周围的人都半信半疑了。

在修行这条路上，最怕的就是这种人，意志极强，心力极足，不肯回头。因为他们不是不修，是修得太猛了。他们把自己的意念当成了工具，拿它去凿一条路，凿得越深，越出不来。

我的师父当年跟我说，修行修的不是增加，是减少，把那些多出来的意念放掉，把那些自己给自己加的戏删掉，剩下来的才是真功夫。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但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还在路上的人，他们还在用自己的意念在那儿拼命地拽。

他们不知道，自己越用力，如来离得越远。

那个小道士后来再没有来过，但我偶尔会想起他，想起他站在院子里，用手比划那股热气在身体里转圈的样子。他没有骗我，他知道他自己经历的，只是他把那个当成了交易的条件，把自己献给了自己想象出来的道路。

我要是能早一点让他明白这个道理，他也许就不用走那么多弯路。但话说回来，修行这条路上，哪个人不是自己走过来的，别人能帮的，始终有限。

我在道观里住了二十多年，见的人多了，慢慢地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急着去劝人，也不急着去否定人。来的人，我就给他倒碗水，听他说。

这人要是他说完，自己心里起了一个疑，那就好办了，这个疑就是他自己松开手的那个缝。怕就怕那种他什么都信了，信得死死的，密不透风，那就没路了。

古人那句话说得好，死者活之，活者死之。你死死抓住的那个东西，恰恰是让你死的；你放开手的那一刹那，活路反而出现了。

但这些话说给谁听呢，说给那些信得死死的，怕是听不进去。说给那些开始怀疑的，又用不着说了，他已经在往路上走了。

太阳从山那边照了进来，院子里的地砖被晒得发亮。我收拾完那些药材，想起自己还有一炉香没点，转身往屋里走。窗台上那本翻旧了的丹经还摊在那儿，风吹过来，纸张哗啦哗啦地翻了几页，又停住了。

我没有再去翻它。那上面的字，该记住的我都记住了。剩下的，就是坐在那儿，不起念，不引导，不追感觉，让人体内的那套系统自己运转它的，慢的，大约两个小时转完一圈的，它自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