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黑龙江鹤岗新兴煤矿瓦斯爆炸事故：一场本可避免的矿难

提到矿难，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机器故障或者运气不好。

可鹤岗新兴煤矿这场爆炸，从头到尾都不是意外两个字能解释的。发生爆炸的那个采掘工作面，早被矿上自己标成了重大安全隐患，还专门指定了整改负责人。监管部门也一次次下发停产整改的命令。

可矿井的机器照样转，工人照样下井，直到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爆破作业，把地下埋了不知道多久的雷，一次性引爆。我读完调查材料，心里堵得慌。天灾尚可防，最怕的，是人祸被人为放进了矿井。

新兴煤矿是龙煤矿业集团旗下的国有大矿，核定年产量 145 万吨，开采了不少年头。矿属于高瓦斯矿井，地下按开采水平分层布置，同时有 28 个采掘工作面在运转。

巷道在数百米深的地下盘根错节，通风系统结构复杂。这种环境里，一旦有瓦斯涌出来，想要控制和疏导，难度会成倍上升。

隐患三次写进记录，责任人也定了，就是没人去动它

出事的113作业采掘区域，地质构造本就复杂。按安全规程，掘进之前必须先打超前钻探，把前方煤层里瓦斯的分布摸清楚，提前探出突出风险。

这条规定，是给井下工人保命的第一道闸门。

可在实际操作里，这道闸门从始至终没有被推开。

2009 年 9 月到 10 月，矿上开了三次隐患排查会。每次开会，都把这个工作面没打超前钻探的问题，列成重大安全隐患，还指定了副矿长当整改责任人。隐患白纸黑字写进会议记录，责任人名字也清清楚楚挂在后面。

你翻这份材料，会发现纸面上的功夫做得严丝合缝。

可落实到井下的动作，却是一点没有。这个高风险工作面，照样按原来的节奏违章掘进。

我忍不住想，要是排查之后能真正盯着整改，哪怕关停几天，把该打的钻补上，这场灾难完全可以在苗头里就被摁住。

更让人无奈的是，隐患还不止这一处。

监管部门反复下发停产整改的指令，可新兴煤矿连同它的上级企业，全都没当回事，继续组织井下生产。企业自己设的那些自查环节，早就形同虚设。一道一道的风险，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全都被埋进了数百米深的地下巷道。

出事那个工作面，按规定该打的超前钻探一直没打。

采掘作业往前推进，煤层的真实情况谁也没摸清。等于一群人蒙着眼睛，在一座高瓦斯矿井里往前走，前面埋着什么，没人知道。这种状态下，风险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一次爆破引发的连锁反应，和迟来的追责

灾难在 2009 年 11 月 21 日凌晨彻底爆发。

1 点 37 分，三水坪南二十门 15 号煤层的一个作业班组，实施了一次常规爆破。爆破产生的瞬间冲击，直接诱发了煤岩和瓦斯突出。大量高压瓦斯从煤层里喷涌而出，顺着巷道逆流，朝更高的开采水平扩散。

到了 2 点 19 分，外泄的瓦斯涌进二水平卸载巷，浓度已经逼近爆炸临界点。

这时，电机车架线的接头打出一个电火花，混合瓦斯瞬间被点燃，剧烈的爆炸冲击波随之炸开，沿着巷道席卷整个井下，28 个采掘工作面全部被波及。

冲击之下，支柱崩断，顶板垮落，矿车被掀翻，煤尘、碎石和有毒气体在井下弥漫开来。

那一刻，井下 528 名矿工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干活。

一部分离井口近的，听到爆炸声，扔下工具拼命往主井口冲，赶在毒气封住通道之前升了井，捡回一条命。可更多的人，被困在数百米深的巷道深处。爆炸已经破坏了通风系统，巷道里的氧气一分一秒在减少，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事故上报后，很快有了批示。

国务院工作组连夜赶赴鹤岗，救援队伍兵分多路下井，一边全力搜救被困人员，一边救治伤员。救援人员还要严密监测井下瓦斯，严防发生二次爆炸，避免自己人再陷进危险。

惨剧传开后，社会上冒出两种猜测。

有人说是瓦斯监控设备失灵，没能在爆炸前预警。也有人猜是井下工人违规抽烟，明火引燃了瓦斯。

国务院调查组调取全部井下作业记录、历次隐患排查会议档案、监管部门下发的正式文书，再结合现场物证逐一勘验，最终排除了这两种说法。真相，比这两条猜测都更刺痛人心。

这起事故根本不是单一偶发。

爆破只是最后的引信，背后是一整套安全链条接连失手。重大隐患三次登记在册，却始终没人处置。拒不执行停产指令，还坚持生产。高瓦斯环境下，电气火花的风险长期摆在明面上。多重不利条件叠在一起，才酿成这场特大矿难。

经官方最终核定，事故共造成 108 人遇难，133 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 5614 万余元，被认定为特别重大生产安全责任事故。

事后，12 名相关责任人被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矿长、副矿长这些核心管理人员被判处有期徒刑。28 名企业及监管系统相关人员，受到党纪政务处分，上级企业也被依法追责。

这起事故，给整个煤炭行业敲了很重的一记警钟。

此后，国内煤矿强化高瓦斯矿井管控，严格落实隐患闭环整改，加强对停产指令执行情况的监督，进一步完善瓦斯突出工作面的作业规范。该补的制度在补，该严的管控在严。

可我心里始终放不下一个念头。

那些写进会议记录的重大隐患，责任人明明都定好了，为什么就是没有一个人真正动手把它消除。监管部门白纸黑字下达的停产整改命令，为什么就是拦不住矿井继续生产。

风险就那样一直悬在掘进面上，谁都知道它在那儿，可谁都没去碰它。直到一次普普通通的爆破，把地下积攒已久的危险瞬间引爆。108 名矿工，就这样永远留在了他们下井时走过的那条巷道里。

这些矿工背后，是 108 个家。

他们下井，为的是挣钱养家，把日子过下去。

他们相信矿井的层层检查能护住自己，可那一份份停在纸上的整改记录，没能挡住爆炸的冲击。灾难发生之后，该追的责追了，该改的制度改了。可那些没了的人，再也回不来。

我常想，安全生产这件事，从来不缺制度，缺的是把制度落到实处的决心。

一次侥幸，可能就是上百条命的代价。

那些被搁置的隐患，不会因为没人去碰就自己消失。它们只是蛰伏在黑暗的巷道里，等着一个时机。而守住安全的那道底线，容不得半点侥幸，更容不得任何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