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金名单贴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办公室打印机旁边。三月,暖气刚停,走廊里还带着凉气。行政发到群里的PDF,我早该一眼跳过去,眼睛却不听话地扫到第三行——我的名字,黄琳,后面跟着一个全额奖金的标注。
可紧接着第四行,是刘姐的名字,她的备注上写着“业绩突出,连续两年部门第一”。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十秒,然后转身回了工位。
刘姐坐在我斜对面,正拿保温杯喝水。她三十六岁,比我大八岁,去年调来我们部门,主管渠道对接。公司这两年经营状况一般,年终奖缩水,普通员工季度绩效连着两次打了八折。
这次的三月专项奖金,一个部门只给两个名额,每个3万。领导在大会上说过很多次:“这个奖就是给真正出业绩的人。”
我入职四年半,独立跟了两个大客户,去年第四季度接手华南区域之后,连续三个月的回款都在部门前三。这笔钱对我很重要,我儿子今年上小学,择校费加培训班的报价,我和丈夫算了三次,每次都差两万出头。
可名单出来,我的名字和刘姐挨着,唯独我的备注是空的。我问行政,她支支吾吾,说这是部门领导定的,顺序也是领导排的。我端着手机在茶水间站了五分钟,最后点开了直属主管的对话框,只发了一句话:“李总,名单的事,我想跟您聊一下。”
李总回得很快:“明天上午,我在会议室。”
那天下班,我照常去接孩子。骑车的时候风灌进领口,我脑子却一直停在那句话上——她没有底气。这话是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常说的。
我家在乡镇,我爸常年在外地打工,我妈一个人带我和我弟。我六岁那年,被一个高年级男孩堵在巷子里,他扯掉我的帽子,往里面扔了一把土。
我哭着回家,我妈拽着我找去对方家里,对方爸妈开门,叉着腰说:“你家孩子娇气,玩闹而已。”我妈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拉着我走了。
我七岁开始学做饭,八岁学会一个人走四里地去镇上上学。那条路我走过六年,里面有一段夹在田和河沟之间,我每次跑过那段都很快,不是因为胆大,是因为怕。
长大以后我把这段当笑话讲给丈夫听过,他说:“你现在可一点不像怕的人。”我确实不像。我在公司跟客户开视频会议,讲方案、压价格、催回款,声音洪亮,逻辑清晰。可每次走到需要开口争取自己的事,我手心就出汗。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在会议室坐下。李总端着杯咖啡,关上门,先是寒暄了两句,说最近项目辛苦,又说华南方向干得不错。我听着他铺垫,膝盖上的手一直攥着。
“李总,”我打断他,“名单上的备注,为什么我是空的?”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手机:“这个啊,主要按综合贡献排的。刘姐那边还有年初拉进来几个新渠道,公司层面看,贡献更全面一些。”
“我去年Q4华南区回款完成率是103%,全年零客诉。刘姐那批新渠道,转介绍客户我接手了两家,当时协助了她一个月。”
李总的表情没变,话锋却更软了:“我知道你辛苦。但是这个名额,主要是为稳定核心骨干设的。刘姐在这个行业年头多,她留下来,对接的一些资源才稳。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看着他,突然特别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在用“稳定骨干”做理由,而我不是那个“骨干”。我在他眼里是能干活的人,但不是必须留下的人。我辞职了,他还能再招一个;刘姐走了,客户资源跟着走,渠道线可能断。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闪过了很多东西——我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我丈夫的工资卡还着房贷,公婆在老家,上个月婆婆住院刚花掉八千。我要是跟领导闹僵,或者一气之下辞职,这几个月现金流就是个大窟窿。
“我作为员工,觉得这个评选标准值得确认一下。我提交过三次回款复盘报告,覆盖了华南区的季度增量,这份备注,我希望您能帮我向公司反馈。”
李总点头,态度始终客气:“我会反馈的。”
会议散了,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又看见那份名单。我知道他大概率不会真的反馈,这就是一句推脱。可我该怎么办?拍桌子?不干了?现实是,我没法走,我走不起。
那天下午我坐着,把这一年多的聊天记录、邮件、数据报表全部导出,整整齐齐做了一份工整的说明,从全年回款、客户续约率、项目毛利,到跟刘姐那批渠道的时间重合点。
做完之后我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发给了部门总经理,抄送了人力总监。
我知道这一发可能让李总难堪。但比起难堪,我更怕的是下个月缴学费的时候我再打一次电话,向我妈开不了口。
第二天上午,人事部的人来找我,说希望我补充一下佐证材料。下午,总经理秘书跟我说,周五大会上会重新宣布评选结果。周五会上,领导宣布了新的名单,我的备注写上了“华南区年度回款贡献”,刘姐的名额也保留,另外申请了一个特别名额报给总部。
走出会议室,李总走在我前面,没跟我说话。刘姐倒是叫住我,笑了一下说:“你挺较真的。”
我点头:“嗯,我确实较真。”
那笔3万,最终在我儿子学费截止日之前的第三天打到了卡里。我丈夫问起来的时候,我撒谎说是我业绩好得的,多余的话没讲。
晚上孩子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我想起小时候被堵在巷子里那次,我妈拉着我走的那段路。我妈当时不是不想闹,是她站上去也没人撑她,她撑不了我。
我今年三十四岁,有工资卡,有社保,有合同,有自己的工位,我能开口,我也敢开口了。
那一晚我没矫情,就坐着喝完了半杯水。那杯水凉了,我一口喝尽,进嘴的时候有点涩,但喝完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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