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岁父亲临走前五天,突然排便特别多,四天不肯进食,我问同事该怎么办,他却让我准备后事,两天后父亲走了,我至今忘不了那通电话
我爸临走前第五天,从早上到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拉了四回。
我守在床边,一趟一趟给他换,温水擦,干毛巾按干,扑上爽身粉。屋里那股味道压不住,我就把窗户开了条缝,十二月的风灌进来,我又怕他冷,赶紧关上。
他闭着眼,人已经很瘦了,颧骨顶着一层薄皮,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可他拉出来的东西不稀,成形,颜色也正常,甚至比前些日子他便秘那阵子还像样。
我心里还松了口气。
现在想想,那口气松得有多蠢。
我爸八十二,肺上的毛病拖了三年。前两年还能下楼,拄着拐在小区花坛边坐半个钟头,看人家下棋,回来跟我学谁又悔棋了。第三年就不行了,走十几步就喘,后来连厕所都去不了,床边放了个塑料桶。
我妈走得早,二〇〇八年冬天,心梗,走得很急。那之后我爸一个人住老房子,我每周末回去,买够一个礼拜的菜,把冰箱塞满。他不肯搬来跟我住,说楼太高,电梯里碰见邻居还得说话,累。
去年秋天他住过一次院,社区医院,住了十一天。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坐在床边穿鞋,弯不下腰,我蹲下去给他系鞋带,他手搭在我后脑勺上,很轻,说了一句,这鞋还是你妈买的。
我当时没接话。
那双皮鞋他穿了快十年,鞋面擦得干净,鞋底磨偏了,后跟一边高一边低。我说换一双吧,他说还能穿,扔了可惜。
今年入冬以后,他饭量一天比一天小。先是半碗米饭变成小半碗,再变成几口,后来只喝点粥。我熬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一勺一勺喂,他含着,半天咽不下去,最后顺着嘴角流出来。
我拿毛巾擦,擦完他又闭上眼。
那阵子我单位正忙,年底盘账,我是财务室的,五十好几的人了,电脑上一堆表格看得眼睛花。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骑车去老房子,给他擦脸,喂两口粥,换好尿垫,再赶去上班。四十公里的路,开车一个小时,我舍不得油钱,多半骑电动车,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下午五点下班再赶回去,做饭,收拾,等他睡下我才回自己家。
我爱人说过我几回,说你这样撑不住,请个护工吧。我说请护工一个月八千块,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她就不说话了。
我爸有回清醒的时候跟我说,别花钱,我这病就是个耗,耗到哪天算哪天。
我说你别胡说。
他笑了一下,牙都掉得差不多了,嘴瘪进去,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现在回想,那几天他确实不一样。
不肯吃东西是从第五天前开始的。那天早上我端粥过去,他摇头,说不饿。我以为他胃口不好,换了个花样,煮了碗龙须面,卧了个鸡蛋。他看了一眼,还是摇头。
中午我又热了一遍,他连嘴都不张。
晚上我急了,说爸你多少吃一口,不吃东西哪有力气。他睁开眼看我,说,不想吃,别逼我。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完整的话。
第二天开始,他只喝水。我用小勺喂,一次两三勺,他咽得很慢。第三天连水都喝得少了,嘴唇干得起皮,我拿棉签蘸水给他润,他含住棉签不松,像小孩吃奶那样。
第四天,一口水都没进。
我心里慌,可又不知道该问谁。我爱人说他这是老了,机器该停了。我不爱听这话,跟她吵了一架,我说你咒我爸呢。她没吭声,转身进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
我有个同事姓周,比我大六岁,五十九,他妈前年走的,走之前也是在家,没去医院。我在单位楼梯间碰见他抽烟,就把我爸的情况跟他说了。
我说,老周,我爸四天没吃东西了,就喝点水,今天还拉了好几回,拉得还挺多,你说这是不是要好转了,是不是肚子里清空了就该想吃了。
老周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把烟头在垃圾桶边上摁灭,说了一句,老李,你赶紧准备后事吧。
我当时就愣住了,说你说什么呢。
他说,我妈走之前就这样,拉得多,不吃东西,这叫清肠。人到最后,身子自己会关,先关肠胃,把里头剩的都排出来。你爸四天没进食,还拉,那不是好转,那是里头空了。
我说你少吓唬我,我爸还认得我,昨天我叫他他还睁眼。
老周说,认得你不代表还有日子。你听我的,该叫的人叫来,该说的话说了,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我在楼梯间站了好一会儿,腿有点软。
我说,那要不要送医院。
他说,送也行,插管子,输液,能多撑几天。可你爸这个岁数,这个病,你自己想。
我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骑车回老房子,路上风大,眼睛吹得流泪。我一边骑一边想老周的话,越想越觉得他是在胡说,他一个搞财务的,又不是大夫,他妈是他妈,我爸是我爸。
我甚至有点生他的气。
回到家人还在,我爸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胸口起伏得很浅,我得凑近了看才能看出来。我坐在床边叫他,爸,爸。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握着她的手,是手,我爸的手,干得像树皮,指关节肿着,指甲我前天刚给他剪的,剪得不太齐。
我说爸,你要是难受你就说,咱去医院。
他没反应。
我又说,爸,你是不是不想去医院。
这回他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很轻,我听不清是什么。
我趴下去,耳朵凑到他嘴边,闻到他嘴里那股味,说不上来,有点像烂苹果。他又咕噜了一下,我还是没听清。
现在我想,他大概是想说,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在老房子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宿。沙发短,我腿伸不直,蜷着,盖了件军大衣。夜里起来三回,进屋里看他,摸他的额头,摸他的手,把手放回被子里。
第二回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白天有时候皱着。
我心里还在想老周那句话。
准备后事。准备什么后事。寿衣在哪买,墓地多少钱,我一样都没办。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我也没敢问。
第三天早上,他还在。
我给他擦了脸,刮了胡子。刮胡子的时候他下巴动了动,我以为他要睁眼,等了半天没有。那把剃须刀是他用了二十年的,飞科的,刀头换过三回,他说新的刮不干净。
我刮完胡子,把剃须刀洗干净,放回卫生间的架子上。架子上还有他的牙刷,刷毛都趴了,我上个月说换,他说还能用。
那天上午我给我姑打了电话。我姑在城东,七十六了,坐公交得一个多小时。我在电话里说,姑,我爸怕是不行了,你来看看吧。
我姑在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说,我这就来。
她来的时候拎了一兜子橘子,进门看见我爸那样,眼圈红了,但没哭。她坐在床边,拉着我爸的手,说,哥,我来了。
我爸没睁眼。
我姑跟我说,你爸年轻时候可能干了,在厂里扛水泥,一袋一百斤,扛一天。后来腰坏了,才调去仓库。
我说我知道。
我姑又说,你妈走那年,你爸在你妈坟前坐了一下午,回来一句话没说,第二天照常上班。
我说我知道。
我姑说,你爸这辈子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姑你别说了。
我姑就不说了,从兜里掏出个手绢,擦了擦眼角。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爸又拉了,拉得比前几次都多。我和我姑一起给他换,翻身子的时候,他喉咙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姑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快换吧。
换完了,我姑说她要回去,家里还有孙子要接。我送她到楼下,她拉着我的手说,侄子,你爸要是走了,你别太难过,八十二了,喜丧。
我说姑你路上小心。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寿衣你买了没。
我说没。
她叹了口气,说,我去给你问,我认识一个做这个的。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守着他。屋里安静得很,冰箱嗡嗡响,楼下偶尔有车过去,车灯从窗帘缝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又没了。
我坐在床边,跟他说了好多话。
我说爸,你孙子今年考研,成绩还没出来,你不是说要等他考上请他吃烤鸭吗。
我说爸,老房子后面那条街改造了,开了家面馆,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吃。
我说爸,你那双皮鞋我给你扔了,你别找了,我给你买新的。
他一句都没应。
第四天早上,他的呼吸变了。一下一下,中间隔得越来越长,有时候我数到十几下他才吸下一口。我拿手机查,网上说这叫潮式呼吸,是临终前的表现。我又查,网上说有的老人断食断水能撑十来天,也有的三五天就走,没个准数。
我坐在床边数他的呼吸,数着数着就数乱了。
中午我给我爱人打电话,说你带两件干净衣服过来,还有,把咱家那个电暖器带来,屋里冷。
她来的时候还带了饭,装在保温桶里,小米粥。她说你吃点吧,两天没正经吃饭了。
我端着粥,喝了两口,喝不下去。
她看了看我爸,轻声说,要不还是送医院吧。
我说,他自己说不去。
她说,他现在说不了。
我说,他清醒的时候说的。
她没再劝。
下午她又提了一回,说医院有氧气,有监护,万一呢。我说万一什么,万一插一管子再拔,让他多遭几天罪。她就不吭声了。
我知道她是好心,可那会儿我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第五天凌晨,四点零几分,我醒过来,是冻醒的。电暖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闸,屋里冷得像冰窖。我起来推闸,再进屋看他。
他的呼吸已经很浅了,胸口几乎不动。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是温的,不是凉的。
天亮以后我姑来了,还带了个女的,五十来岁,拎着个黑塑料袋。我姑说这是王姐,做寿衣的。王姐把袋子打开给我看,一套深蓝色的,料子滑溜溜的,说这是棉加丝的,体面。
我问多少钱。
她说八百八。
我说行。
我姑在旁边说,你爸喜欢深色。
我点点头。
王姐走的时候说,到时候你给我打电话,我来给穿。
我说好。
上午十点多,我爸的呼吸又变了,喉咙里有痰响,呼噜呼噜的。我拿棉签给他擦嘴,擦出来的唾沫带点粉红色。我上网查,说是肺水肿,临终前常见。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他瘦得脱了相,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我想起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我,我坐在大梁上,他两只胳膊把我圈在中间,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胡茬扎得我痒。我喊爸你扎我,他就笑,故意又蹭两下。
这些事我多少年没想起来了。
中午我姑煮了面,让我吃。我吃了半碗。
下午两点多,他的呼吸又慢下来,一下,隔很久,又一下。我数着,数到第七下的时候,中间隔了差不多半分钟。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就是今天了。
我给我爱人打电话,说你过来吧。
又给我儿子打了电话,他在学校,我说你回来一趟,爷爷怕是不行了。
我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买最近的车票。
三点多,他还在喘,很慢很慢。
三点五十几的时候,我姑说,侄子,你爸的脚凉了。
我掀开被子摸他的脚,从脚趾开始往上凉,凉到脚踝,凉到小腿。
我姑说,往上凉,凉到心口就——
她没说完。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脚,那双脚很瘦,脚趾甲厚,发黄,我上礼拜刚给他剪过。脚背上有一块老年斑,褐色的,像片小叶子。
四点二十,他的呼吸停了。
停了大概十几秒,又续上一口,很费力。
再停,再续。
一共续了三回。
第三回之后,屋里静了。
我姑伸手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子,然后把手收回来,说,走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四十一分。
我没哭。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觉得他好像只是睡着了,胸口随时还会再起伏一下。我等了一会儿,没有。
我姑说,给他擦身子吧,趁热,一会儿就硬了。
我去打水,手抖得厉害,暖壶盖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去了。我趴下去够,够不着,就拿笤帚把儿拨出来。那会儿我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暖壶盖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九块九两个。
擦身子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背有几块压出来的红印,是床垫硌的。床垫是十年前买的,弹簧有点塌,他睡的那块凹下去一个坑。
擦完了换衣服,我和我姑两个人给他翻,他很轻,我一使劲就翻过来了。
穿好寿衣,我姑说,叫你儿子快点。
我说在路上。
我儿子赶到的时候快七点了,进门看见他爷爷躺在床上,穿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没敢进来。我说过来,给你爷爷磕个头。
他过来跪下,磕了三个,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那天晚上家里来了不少人,我姑通知的,我几个堂兄弟,还有我爸以前厂里的两个老同事,都七十多了,拄着拐来的。屋里挤得转不开身,有人抽烟,有人说话,说的都是我爸年轻时候的事,扛水泥,修仓库,谁家有事都去帮忙。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脑子里一直是老周那句话。
你赶紧准备后事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第五天上午,我爸走的前两天。
我后来算过,从老周说那句话,到我爸咽气,四十七个小时。
那通电话我没打,是在楼梯间说的,可我总觉得那就是一通电话。我站在楼梯间里,手里还捏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单位的表格,没锁。
我爸走了以后,我回单位上班,碰见老周。他问我,你爸的事办完了。我说办完了。他说,节哀。
然后他就去抽烟了。
我站在那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我想问他,你怎么知道的。又想问他,你妈那时候,你是不是也这样。我一句都没问出口。
头七那天我去给我爸上坟,回来的路上拐到老房子,开门进去,屋里的味还没散,混着爽身粉和药味。他的床我没动,被子叠着,枕头上有几根他的头发,白的,软的。
卫生间的架子上,那把飞科剃须刀还在,牙刷也在。
我把牙刷扔了,剃须刀留着。
门口那双旧皮鞋我到底没扔,鞋面我擦干净了,摆在鞋架上,跟我的鞋挨着。每次回去换鞋,看见那双鞋,就觉得他好像还在屋里躺着,等我端粥过去。
小米粥我现在还会熬,熬得稠稠的。我爱人说我熬多了,喝不完。我说熬少了我不会。
冰箱里还有一袋小米,二斤装的,塑料袋口用夹子夹着,是他没吃完的。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老周那句“准备后事”到底算不算数。他说对了,可他凭什么说对,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要是在医院,医生会怎么讲,会不会也这么说,还是会有别的说法,我没试过,也没法试了。
还有我爸那四天不吃东西,到底是他自己不想吃,还是身子不要他吃了。我姑说他这是心疼我,不想拖累。我爱人说他这是糊涂了,不知道饿。我想来想去,哪一种都像,哪一种都不像。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也遇上这种不吃不喝、突然拉得多的情况?当时身边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你信了还是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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