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年,网络上流传着一种说法:明后两年,会有越来越多家庭把老人送进养老院,有的标题甚至写成“将成为普通家庭的常态”。
因此,它只是一种判断,够不上“预测”的分量。不过,这个判断有现实依据。
截至2025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约3.23亿,占总人口的23%,其中失能老年人约3600万,失智老年人约1700万。家庭人手在减少。
第七次人口普查时,平均每个家庭户的人口为2.62人,比2010年的3.10人减少了0.48人。
![]()
照护需求并没有直接变成入住。民政部统计显示,全国养老机构平均入住率只有45%左右,2026年全国两会披露的床位利用率为42%。
有统计口径显示,养老机构从2024年底的40425家减少到2025年底的39411家,一年净减少1014家。有分析认为,核心原因在于钱和人两方面。
城里条件较好的养老院每月收费几千元甚至上万元,普通退休金难以承担;便宜的大多在郊区,子女探望一次要花半天。截至2025年底,全国持证养老护理员只有50万人,按国家标准1∶4的供需比计算,缺口达950万人。
制度层面也在调整。10月,国家发展改革委、民政部、国家卫生健康委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完善价格形成机制 推动普惠养老服务提质扩面的指导意见》,把养老机构分为兜底保障型、普惠支持型、完全市场型三类,要求公示收费目录,清单之外一律不得收费。
![]()
9月,市场监管总局和民政部发布两项强制性国家标准,其中《养老机构基本规范》明确了90项要求,不合格的机构将被淘汰。这些数字反映的是供需错位。
落到每个家庭,首先面对的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照护长期持续下去,家庭还能从哪里获得支持?老人慢慢认不出家人,改变的往往是整个家庭的生活。
有人辞职回家,有人把父母接到自己工作的城市,随后发现房租、护理费和生活费在不断消耗积蓄。
![]()
深圳大学社会学教授唐咏在2020年至2022年间走访了深圳34个失智老人家庭,并接触养老机构、医院和相关部门,这些经历后来写入《遗忘的世界:失智老人的照护图景》。
从她的观察来看,单个案例无法替所有家庭作出选择,但这些案例共同说明,失智老人的照护不能只靠亲情支撑。
入住机构应当是一种合适的支持,而不是家庭耗尽之后被动接受的终点。
一位老人因车祸受损,许多生活功能已经丧失。她住在紧凑的两室一厅里,有时连洗手间都找不到,却仍能专注地哼唱《浏阳河》。
另一位曾做裁缝的老人,会仔细观察来访者衣服的设计,留意衣服上的污渍,并说出自己熟悉的处理办法。
这些细节说明,记不住眼前的事,不等于所有记忆和感受都已消失。
![]()
不再用于工作的经验,仍然保留在老人看待世界的方式里。失智是一个涵盖多种病因和表现的概念。
有的患者难以辨认时间、地点和人物关系,有的仍保留部分熟悉的技能。分析认为,照护应从老人的具体状态出发,尊重其过去的职业、人际关系和生活习惯,而不是只用疾病名称去理解一个人。
误解也可能来自邻里。唐咏接触过一位老人,他经常在楼道徘徊、按电梯、敲邻居家的门,邻居认为这是打扰。
但在家人和研究者看来,他可能是独处时感到害怕,想找认识的人。社区是否理解这类处境,会直接影响老人和家庭承受的压力。
照护不只是帮忙穿衣、洗澡和看病,还会持续改变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
一位妻子过去不用操心换灯泡或家里的维修,丈夫中风失能后,她既要学习护理,又要接手原本由丈夫做的事,同时成为护理者、家务处理者和决策者。
年轻一代也可能被迫调整生活。唐咏访谈过一位三十多岁的照护者,她的小家庭刚刚建立,就要在长辈照护和孩子之间来回协调。
工作上的加班与家里的求助无法兼顾,她最终辞职回家。离开职场暂时解决了时间冲突,代价是收入、职业发展和个人生活。
![]()
有观点指出,爱与疲惫往往同时存在。照护者不愿亲人受苦,也可能觉得自己快被拖垮。
如果只赞扬牺牲,就容易忽视照护者对休息、收入和社会联系的需要,长期压抑还会损害他们的情绪和健康。
因此,判断一种照护安排是否合适,既要看老人是否有尊严,也要看照护者能否维持自己的生活。
早做准备不能只理解为攒一笔钱。家庭还需要了解可能要承担哪些照护工作、附近有哪些服务,商量好谁出时间、谁出钱,并随着老人状态的变化调整安排。
![]()
经济储备会影响选择空间,但如果费用和人力一直由一个小家庭承担,即使收入稳定也可能吃紧。机构、社区、专业护理和支付保障的作用,就是把一部分负担从家庭内部接出去。
全国政协视察时发现,失能失智老年人的家属决定是否把老人送到养老服务中心,主要考虑的是距离和机构的专业能力。
唐咏在访谈中把长期护理保险视为一个重要的支持框架。
长护险试点地区已有92个,覆盖参保人3.08亿,累计惠及超过330万失能人员。她同时指出,这项支持有评估要求和保障对象的限制,不能理解为所有老人都能领到一笔现金。
支付制度有助于分担成本,但补不齐人员、专业能力和家庭关系方面的缺口。养老观念也在随代际变化。
一些老人把住进机构看作子女不孝或晚年失败,年轻一代则可能更愿意主动比较不同的养老方式。
![]()
未来或许会有更多家庭把养老机构列为选项之一,但这种变化是否有意义,关键不在入住人数,而在作出选择时的条件。真正有价值的变化在于:选择不再发生在家庭被耗尽之后,而是在服务够得着、费用负担得起、老人意愿得到尊重的前提下作出。
照护失智老人,既要让老人保有尊严,也要让照护者能继续自己的生活,这需要家庭、社区、机构和支付制度共同承担。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