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说去集训,前女友发来康复照谢他陪我两天两夜,我把照片转过去,他10分钟打了20个电话
他说去集训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早上六点四十。
我给他煮了六个饺子,他吃了四个,剩下两个我倒了。他拎着那个深蓝色的旅行袋出门,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这次封闭集训半个月,手机可能要收。我说知道了,你注意腰。
他腰不好,这是老毛病,我记了二十三年。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他的车。车从车位里倒出来,往小区东门开,尾灯在拐角那儿闪了一下,就没了。
我回屋洗碗,洗碗池的水龙头有点松,拧不紧,滴答滴答的。这水龙头我跟他说过三回了,他说周末修,一直没修。我把碗摞好,毛巾搭在架子上,毛巾角上有个线头,我拿剪刀剪了。
那天我六点五十八分出门上班。地铁上人多,我站了四十分钟,到单位的时候八点零三分。我在社区服务中心做医保窗口,那天上午办了十七笔业务,有一笔是一个老太太来问长期护理险,问了她老伴卧床两年了能不能报。我给她讲了一遍政策,她没听懂,我又讲了一遍,她走的时候说回去跟儿子商量商量。
中午我在食堂吃的饭,西红柿炒鸡蛋,米饭打多了,剩了半份。
那天跟平常一模一样。
晚上回到家,我烧了一壶水,泡了碗方便面。他不在家,我懒得做饭。吃完面我把手机拿出来刷了刷,刷到九点半就睡了。
第二天、第三天,也就那么过。
他偶尔发消息,一天一条,都是晚上十点左右。三月十三号发的是“今天跑了五公里,累”,三月十四号发的是“明天开始实操,早点睡”,三月十五号没发。我也没在意,他这个人本来就不爱发消息,结婚二十三年,他在外面出差,从来都是我先问他。我问了他就回,我不问他就不吭声。
这算不算认识一个人?
三月十六号下午,我在单位。那天下午不太忙,两点多的时候来了个年轻姑娘,二十来岁,来办异地就医备案。她材料没带全,我说下次再来,她说她爸在肿瘤医院,明天就要住院。我就帮她把能办的先办了,缺的那份让她加了我微信,说拍照发我也行。
三点二十几分,我微信响了。
不是那个姑娘,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头像。
验证消息里写着:嫂子,我是周斌以前的同事,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
我通过了。她发来一张照片,没别的话。
照片里是医院的康复走廊,米黄色的墙面,墙上贴着那种蓝色的扶手。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丈夫周斌,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就是去年我给他买的那件,左边袖口上有一小块油渍洗不掉的那个。另一个是个女人,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病号服,头发短短的,正仰着头对周斌笑。
周斌弯着腰,两只手扶在她腋下,是在帮她做站立训练。
照片的右下角有拍照时间,下午两点五十一分。
还有一行小字,是那个女人发的朋友圈文案。她写的是:谢谢周哥抽空来陪我两天两夜,手术很成功,康复第一天,有你在我就不怕。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
轮椅的脚踏板上,放着一双布鞋,鞋面是深蓝色的,很干净。
我又看了看周斌的夹克。左边袖口那块油渍还在。
我把照片存下来了。
然后我退出来,看那个“以前同事”的对话框,她没有再发消息。我点开她的朋友圈,一条横线。她应该是不想让我看见什么。
我坐在工位上,窗外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对面工位的小李在跟人打电话,声音有点大,说这批慢性病的报销单子下午必须送走。
三点三十三分,我把那张照片转给了周斌。
我没加一个字。
转完我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继续干活。那天下午剩下的时候我办了三笔业务,一笔是慢性病认定,两笔是异地备案。我一样一样做的,没出错。
四点五十八分,我收拾东西下班。
在电梯里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二十个,全是周斌的。从三点三十四分开始,到四点五十二分结束,平均六分钟一个。微信消息十七条。
我一条都没点开。
出电梯的时候,我按了关机键。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去了我妹妹那儿。我妹妹住城西,我坐地铁转了两趟,四十多分钟。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我住一晚上。
她没多问,给我拿了睡衣,给我倒了杯热水。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把手机开了机。
刚开机,电话又打进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周斌”两个字,等它响了七声,我按了接听。
那边很吵,好像在马路边,有车过的声音。他第一句话是:“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说。
他说:“林琳做手术,没人签字,医院不给做。”
我说嗯。
他说:“她爸妈都不在了,她哥在深圳,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就给我打了电话。”
我说嗯。
他说:“我要是跟你说,你肯定不高兴。”
我说嗯。
他停了一下,说:“我是想等她手术做完再跟你说的。”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说你去集训?”
他说:“我怕你瞎想。”
我说:“你现在这样,我就不瞎想了?”
他没说话,那边有车喇叭响了一声,很响。
我又问他:“你陪她两天两夜,是在哪儿睡的?”
他说:“医院走廊,椅子。”
我说:“你那件灰夹克袖子上有块油渍。”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油渍?”
我说:“去年吃火锅溅的那块,洗不掉的那块。照片上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他说:“我明天就回来。”
我说:“你回来干什么?”
他说:“回来跟你说清楚。”
我说:“那你说清楚了吗?”
他没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在我妹妹家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我妹妹给我削了个苹果,我没吃。她问我到底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不像没事,你手一直在抖。我才发现我左手一直在抠沙发套上的那个线头,抠了好一会儿了。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周斌是下午四点多回来的,到家的时候我不在。他给我发消息说他在家等我,我说我在单位,他说他过来。我说你别过来,我下班自己回。
我六点半到的家。
门一开,他就站在客厅中间。
他看起来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胡子也没刮,那件灰夹克还穿着,拉链拉到一半。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两盒糕点,是那家老字号的,我爱吃的那家。
我换了鞋,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
他站着。
我说你坐。
他坐下了。
他说:“林琳是我大学时候的对象,你知不知道?”
我说知道。
他说:“我们谈了四年,毕业的时候她家里不同意,就分了。后来她去了南方,我留在这儿。再后来我就认识你了。”
我说嗯。
他说:“这些年我们没怎么联系。去年她查出来子宫里长了东西,在肿瘤医院做的手术。她哥在深圳,确实回不来。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得不行。”
我说:“所以你去了。”
他说:“我去了。”
我说:“你去了几天?”
他说:“四天。”
我说:“你不是说两天两夜?”
他说:“前几天是检查,后面两天是手术和术后。”
我说:“那你为什么跟我说集训?”
他说:“我怕你多想。”
我看着他,我说:“周斌,我跟你过了二十三年。你腰不好我记着,你胃不好我记着,你妈住院那两年,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我连着去了十一个月,一天都没落。你跟我说你怕我多想?”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大拇指在互相绕。
他说:“我错了。”
我说:“你错哪儿了?”
他说:“我不该骗你。”
我说:“还有呢?”
他说:“我不该去。”
我说:“这个你别跟我说,你自己想清楚。”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我在卧室。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他以前戒了烟,三年没抽了,烟灰缸是我收在柜子最里面的那个玻璃的,他给翻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把早饭买好了,豆浆油条,放在桌子上。他坐在桌边等我。我坐下吃了半根油条,喝了半碗豆浆。他看着我吃,一句话没说。
我上班走的时候,他说:“晚上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
他说:“我去接你。”
晚上他真的来了,站在单位门口,靠在那辆车旁边。那辆车的前保险杠上有一道新的刮痕,是三月十三号那天早上,也就是他说去集训的那天早上,从小区东门出去的时候蹭的。他跟我说是倒车蹭的,我当时没细看。现在想想,他那天早上六点四十出门,六点五十三分蹭的,七点零二分上的高速。他跟我说集训的地方在城北,开车四十分钟。他那天往南开了一百多公里。
这事是我后来查ETC记录查出来的。我拿着他的行驶证,去了银行,打了一张单子。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三月十三号早上七点十二分,南收费站上,八点四十一分,市肿瘤医院附近那个出口下。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天风很大,单子在我手里被吹得哗哗响。
我没跟他提这个。
我提的是另外一件事。
三月十八号,也就是他回来的第三天,我给那个“前同事”发了条消息,我问她:“你怎么会有那张照片?”
她隔了两个小时才回我,说:“嫂子,我跟林琳是病友,一个病房的。她那人嘴不牢,什么都跟我说。她说周哥对她真好,这么多年了还来看她。我听着不对劲,就翻了她的手机,找到了你的微信。”
我说:“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说:“因为我也离过婚。我前夫就是这么跟人跑的。”
我说:“那你知道林琳现在怎么样吗?”
她说:“出院了,回她哥那儿了。走之前还问我,周哥什么时候再来。”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那时候是三月中旬,小区里的玉兰开了,白的,一树一树的。我看见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在草地上闻来闻去,老头拽着绳子站着,看着远处。
我想了很多天。
我想过离婚。我甚至去问过律师,我们这套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要是离,怎么分。律师跟我说了一堆,我听着,心里没底。
我想过原谅他。二十三年的日子不是假的,他对我好也是真的。我妈住院那年,他连着一个月每天给我妈送饭,医院里的护士都以为他是儿子。
我想过就这么过着,不离婚也不原谅,就这么耗着。
后来有一天,我去菜市场买菜,碰到我们楼下的张姐。张姐六十二了,她老头前年走的,走之前瘫了四年,都是张姐伺候的。她那天在挑白菜,挑了半天,挑了一颗小的。我问她怎么挑这么小的,她说一个人吃不完。我说你儿子呢,她说儿子在南京,一年回来两趟。
我看着她把那颗小白菜装进袋子里,袋子是那种薄薄的透明塑料袋,她拎在手里,白菜在袋子里晃。
我忽然想,人到最后,陪你的是谁?
这个问题我没答案。
又过了几天,周斌跟我说,林琳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她回深圳了,以后不联系了。他把手机递给我看,上面确实是这么写的。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他说:“你信不信我?”
我说:“我信不信你不重要。”
他说:“那什么重要?”
我说:“我自己信不信我自己重要。”
他没听懂。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说随便。
他去做饭了。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我坐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放着那双他回来那天穿着的皮鞋,就放在鞋柜旁边,鞋面擦得很干净,但鞋底边上有一圈灰。他平时不怎么擦鞋,这双鞋是我去年给他买的,他只在正式场合穿。他去医院那几天,穿的就是这双。
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把鞋拿起来,放进了鞋柜里。
我到现在也没跟他说离婚,也没说原谅。日子就这么过,早饭他买,晚饭他做,碗我洗,地他拖。晚上睡觉还是分着的,他睡客厅,我睡卧室。有时候半夜我听见他在客厅咳嗽,会醒一会儿,然后又睡过去。
那个水龙头他还是没修,滴答滴答的,我听着听着也习惯了。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说法,说人到了最后那段时间,身体会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关机。网上还有人说,临终的人其实能听见旁边人说话,就是没法回应。我不知道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也没去查。就是想起来我妈走的那天,是凌晨两点十几分,我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还没硬。我喊了她一声,她没应。我又喊了一声,她还是没应。
我就那么握着,握到她的手彻底凉透了。
这事我跟周斌说过。他说,妈走的时候没受罪。
我说嗯。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大,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
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他翻了个身,被子掉在地上,我给他捡起来盖上了。他动了一下,没醒。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我想,这个人我认识了二十三年,可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他也不知道我心里装着什么。我们俩就像住在一个屋子里的两个房客,一起吃饭,一起交水电费,一起过年回谁家,可有些东西从来没掏出来过。
那天在医院康复走廊里扶着林琳的那个周斌,和在我妈病床前送了一个月饭的那个周斌,是同一个人。
这事我没法跟别人说。说了人家要么劝我离,要么劝我忍。可这两样我都不想。
我把那张照片删了。删之前我又看了一眼。照片里周斌低着头,很认真地扶着林琳,林琳笑着,笑得挺开心的。走廊的窗户上贴着一个红色的福字,是过年没撕干净的。
我不知道林琳现在在深圳过得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再给周斌打电话。我更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她再打来,周斌会怎么做。
他那天说他不该去,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地面的。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他把那句话咽回去,到底是因为知道错了,还是因为被发现了。这两样,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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