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赌不再怡情
老周打了二十年麻将,从五毛一块玩到五百一千,从小牌桌混成了街道棋牌室的常客。
他总说“小赌怡情”,直到那天派出所突击检查,连家庭牌局都被端了。
老婆要离婚,儿子不认他,棋牌室老板跑路欠了他八万块。
老周蹲在空荡荡的棋牌室门口抽烟,才想起来——
他这辈子最大的赌局,早就把老婆孩子全押进去了。
老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多喝了两杯,拍着胸脯跟老婆李秀兰说:“你放心,我打牌有数,小赌怡情,大赌才伤身呢。”
那是二零一九年秋天的事。当时他刚从厂里内退,一个月拿两千八,在家闲得浑身痒痒。李秀兰在超市做理货员,每天站八个小时,回来还得给他做饭。老周心里过意不去,但嘴上从来不说,他觉得男人嘛,到了这个岁数,不抽烟不喝酒,就打打小牌,算个啥。
他第一次进“老陈棋牌室”那天,兜里揣着一百块钱。老陈是他以前厂里的同事,下岗后开了这个棋牌室,四张桌子,茶水免费,一局抽五块。老周手气好,三个小时赢了七十三块,回家路上买了只烤鸭,李秀兰吃得挺高兴,还夸他:“哟,铁公鸡拔毛了?”
老周嘿嘿笑,没敢说是打牌赢的。
后来这事儿就瞒不住了。老周三天两头往棋牌室跑,从五毛一块的“小来头”打到五块十块的“带点刺激”,再到后来五百一千的“真家伙”。他总跟李秀兰说“就玩玩”,但每个月那点内退工资,有一半都填了牌桌。
李秀兰跟他吵过,摔过碗,也回娘家住过三天。老周每次都赌咒发誓说戒,坚持不了一个礼拜,电话一响,脚底板就跟抹了油似的往外溜。
“我就这点爱好,你让我戒了干啥?我又不嫖又不赌大的,小赌怡情你不懂。”老周常把这话挂嘴边。
李秀兰怼他:“你怡情怡情,家里冰箱坏了仨月没钱换,你怡的是哪门子情?”
老周不吭声,第二天照样去。
转折点出现在二零二一年开春。全国开始搞禁赌大整治,派出所挨家挨户查棋牌室,连小区里老头老太太打两块钱的麻将都被劝散了。老陈棋牌室被查封那天,老周正好在场,七八个人被堵在屋里,警察挨个登记身份证,每人罚了五百。
老周心疼那五百块钱,更心疼的是老陈跑路了。老陈欠了他八万块——那是老周这些年攒的私房钱,瞒着李秀兰偷偷借给老陈“周转”的,说好一分利,结果老陈连夜关了门,电话停机,人找不着了。
李秀兰知道这事儿那天,没哭没闹,就把结婚证翻出来搁桌上:“老周,咱俩离婚吧。你打牌我忍了二十年,你把家底借出去我也不追究了。但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你赌的不是钱,是这个家。”
老周急了:“不就八万块钱吗?我找老陈要去,我……”
“你去哪儿找?你连他身份证号都不知道。”李秀兰把结婚证往他跟前推了推,“签字吧,房子归你,存款没了,儿子跟我。”
老周的儿子周小军那年高二,学习成绩中等偏上,本来有希望冲个一本。父母闹离婚那阵子,他天天把自己关屋里,成绩一落千丈,最后走了个专科。周小军填志愿那天跟老周说了一句话:“爸,你打麻将的时候,想过我在学校吃五块钱的盒饭吗?”
老周嗓子眼堵得慌,一句话没说出来。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李秀兰搬去了超市附近的出租屋。老周一个人守着六十平米的老房子,烟抽得更凶了,棋牌室没了,他就蹲在小区门口看别人下象棋。看了一个礼拜,手痒得不行,又托人找了个地下麻将馆,玩得更大,一晚上输了两千。
那两千是他当保安第一个月工资——离婚后老周找了份小区保安的活儿,一个月两千二,包住不包吃。
那天输完钱,老周蹲在马路牙子上啃一块钱一个的烧饼,旁边一个老太太领着小孙子路过,小孙子指着老周说:“奶奶,那个爷爷为什么坐地上吃饭?”
老太太拽着孩子快走两步:“别指,那是赌鬼。”
老周嘴里那口烧饼突然咽不下去了。他想起来自己也有个孙子——准确地说,他连儿媳妇还没见过。周小军毕业后留在了省城,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父子俩坐一块儿不超过十句话。
老周把烧饼纸袋子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翻到李秀兰的号码,看了半天,没敢拨。
真正的转机是二零二三年冬天。
周小军要结婚了,女方是省城本地的姑娘,独生女,家里条件不错,婚房首付女方出了一大半,周小军自己攒了十万,还差八万。李秀兰把棺材本掏出来了,还差三万。
周小军犹豫了三天,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老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小区岗亭里值夜班,冻得直跺脚。周小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爸,我结婚差三万块钱,你要是手头有,借我,我两年内还你。”
老周握着手机的手直哆嗦。他卡里一共三万两千块钱,是这两年当保安攒的,本来打算留着养老。他连一秒钟都没犹豫:“有,明天我给你转。”
挂了电话,老周蹲在岗亭外面抽了半包烟,眼泪冻在脸上都不知道。
第二天他请假去了趟省城,没把钱直接转过去,而是坐了三个小时大巴,拎着个蛇皮袋找到了周小军的出租屋。袋子里装了三万现金,还有一兜子老家腌的咸菜和腊肉——那是他求李秀兰做的,李秀兰听说他要去看儿子,没说话,第二天让邻居捎过来一兜子年货。
周小军开门看见他爸站在楼道里,头发白了一大半,保安棉服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拎着个脏兮兮的蛇皮袋,眼圈一下就红了。
老周把袋子往地上一搁:“钱在里头,三万。咸菜是你妈腌的,腊肉也是她做的。我……我就不进去了,你媳妇在家不方便。”
“爸你进来坐会儿。”
“不坐了,我赶末班车回去,明天还得值班。”老周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军,爸对不起你。那八万块钱……爸不找了,找不着了。你好好过日子,别学爸。”
周小军站在门口看他爸下楼,老头儿背有点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后来他才知道,老周为了省两块钱公交,从车站走到他住的小区,走了四十分钟,皮鞋底子磨穿了。
周小军婚礼那天,老周没去。
李秀兰去了,坐在主桌,旁边空了个位置。周小军敬酒敬到那一桌,李秀兰从包里掏出个红包,说这是你爸让我捎的,两千块,他一个月的工资。
红包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祝我儿子好好过日子,别打牌。
周小军端着酒杯愣了半天,扭头跟他媳妇说:“给我爸留个座,回头单独请他吃顿饭。”
那顿饭一直没吃上。老周不好意思去,总说“你们忙你们的,我值班呢”。
直到今年开春,李秀兰给他打了个电话。这是离婚后她头一回主动找他,老周接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老周,小军媳妇怀孕了,反应大,我走不开。你那个保安活儿别干了,过来搭把手,帮着做做饭买买菜。”
老周吭哧了半天:“我……我去合适吗?”
“你爱来不来。”李秀兰挂了电话。
老周第二天就辞了保安的活儿,把出租屋退了,拎着个编织袋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袋子里还是咸菜和腊肉,这回多了一罐自己腌的糖蒜。
到了省城,周小军到车站接他,把他领到小区门口一家棋牌室旁边的小饭馆吃饭。老周路过棋牌室门口,闻见那股子烟味儿和茶垢味儿,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定住了。
周小军看他爸站那儿不动,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老周自己先说话了:“走吧,不看了。这玩意儿害人,爸戒了。”
他真戒了。
到现在一年多了,老周没摸过一张牌。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儿媳妇炖汤,下午去公园遛弯,晚上跟周小军他丈人下两盘象棋——下棋不赌钱,输了的刷碗。
上个月老陈突然冒出来了,不知道从哪儿弄到老周电话,说那八万块钱他凑了五万,先还五万,剩下的慢慢还。
老周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骂完说:“五万你直接打我儿子卡上,当年那八万本来就是给他攒的。剩下的你甭还了,老陈,你以后别再赌了。”
挂了电话,老周蹲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看见楼下棋牌室门口贴了张派出所的告示,红纸黑字写着“禁止赌博”。
他盯着那告示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来李秀兰当年那句话——“你赌的不是钱,是这个家。”
老周把烟掐灭,回屋接着给儿媳妇剥虾去了。
他这辈子最明白的一个道理,就是那天在派出所门口想通的:小赌怡情这四个字,是赌鬼自己编的。但凡沾了赌,就没有“小”这回事。小着小着,就把老婆孩子全押进去了。
好在啊,他醒得还不算太晚。
老周在省城住下来之后,日子过得比他预想的要规矩。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就出门去菜市场。儿媳妇林悦怀孕五个月,反应大,闻不得油烟味,老周就变着花样给她做凉拌菜和清蒸鱼。他在菜市场混了半个月,跟卖鱼的老赵熟了,老赵教他挑鲈鱼看鳃的颜色,跟卖菜的大姐也熟了,大姐教他什么季节吃什么菜。老周这辈子头一回觉得,买菜做饭这事儿,比打麻将有意思。
有一回他炖了锅排骨汤,端到林悦跟前,林悦喝了一口说:“爸,这汤真好喝,比我妈炖的还香。”
老周嘿嘿笑,转头进了厨房,靠在灶台边上偷偷抹了把眼睛。他给李秀兰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她爱喝。”
李秀兰回了个“嗯”,过了五分钟又补了一句:“少放盐,孕妇吃太咸了水肿。”
老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截了个图存手机里了。
周小军小两口住在城东一个新小区,两室一厅,老周睡客厅沙发。沙发短,他脚伸不直,夜里翻个身都得蜷着。但他没抱怨过一句,倒是周小军过意不去,发了工资想给他买张折叠床,老周死活不让:“花那钱干啥?我睡沙发挺好,比岗亭里舒坦多了。”
其实睡沙发睡到第三个月,老周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当年在厂里搬货扭过腰,阴天下雨就酸疼。他没吭声,自己去药店买了两贴膏药贴上,结果林悦鼻子灵,闻见膏药味儿就问他咋回事。老周说没事没事,贴两贴就好了。
第二天周小军下班带回来一张折叠床,铁架的,带床垫,二百八。老周急了:“你这孩子咋不听话呢?二百八够买多少排骨了?”
周小军把床支在阳台上,铺好被褥,说了句:“爸,你腰不好就早说,别硬扛。我妈以前就说你,啥事都憋着不说,憋到最后憋个大雷。”
老周被噎得没话,躺折叠床上试了试,确实比沙发舒坦多了,翻了个身嘟囔一句:“行吧,下不为例。”
住到第四个月,李秀兰来了。
林悦快七个月了,肚子大得弯不下腰,李秀兰请了半个月假过来帮忙。她到那天老周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铲子差点掉地上。李秀兰拎着个大包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看见阳台上支着折叠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旁边小桌上放着老周的水杯和老花镜。
“你睡阳台?”李秀兰问。
“阳台暖和,光线好。”老周头也没回,继续翻炒锅里的西红柿鸡蛋。
李秀兰没再说话,进厨房洗了手开始切菜。俩人一个灶上一个案板,胳膊肘碰胳膊肘,谁也没看谁。老周闻见她身上还是那股舒肤佳香皂的味儿,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那天晚饭四菜一汤,老周做的西红柿炒蛋和红烧排骨,李秀兰拌了个黄瓜、炒了个青菜。周小军坐饭桌上看看他爸又看看他妈,低头扒饭不敢吱声。林悦倒是大方,一个劲儿给李秀兰夹菜:“妈你尝尝我爸做的排骨,比我做的好吃。”
李秀兰嚼着排骨,含含糊糊说了句:“还行,没放太多酱油。”
老周心里头跟喝了蜜似的,嘴上还硬:“那是,我现在做菜讲究少油少盐,健康。”
李秀兰白了他一眼:“你以前打牌那会儿咋不讲健康?一宿一宿地熬,烟一根接一根。”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周小军赶紧打圆场:“妈,吃菜吃菜,这黄瓜拌得好。”
老周放下筷子,认认真真说了句:“秀兰,以前是我不对。”
李秀兰没接话,低头喝汤。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碗往桌上一搁,说:“行了,过去的事儿不提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老周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给李秀兰发了条微信:“你住小军那屋,我睡客厅,让林悦睡卧室,别挤着。”
李秀兰回:“用你说?我早安排好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起来发现阳台折叠床上多了个腰靠垫,李秀兰带来的,说是超市处理货,十五块钱。
老周把腰靠垫绑折叠床上试了试,正好顶住腰眼儿,舒坦得他哼了一声。李秀兰在厨房听见了,嘴角翘了翘,没让他看见。
住了十来天,李秀兰回老家上班去了。走那天老周送她去车站,路上俩人并排走,隔了半米远。走到车站门口,李秀兰突然站住,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塞给他:“这五百块钱你拿着,别跟小军说。你那个保安工资也没多少,买菜啥的别老花孩子的钱。”
老周捏着塑料袋,嗓子发紧:“我有钱,老陈还了五万……”
“那是小军的,你留着干啥?拿去买两件衣服,你看你穿的这T恤,领子都洗松了。”李秀兰说完扭头就进了站,头也没回。
老周站在原地,塑料袋攥手里攥了一路,回家搁在枕头底下,一分没花。
林悦生孩子那天是个周六,凌晨三点发作的,周小军手忙脚乱打120,老周从折叠床上弹起来穿衣服,袜子都穿反了。到医院折腾到第二天中午,林悦顺产了个闺女,六斤八两。
周小军从产房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先跟老周说了句:“爸,我有闺女了。”
老周蹲在医院走廊里,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小军以为他爸哭了,凑过去一看,老周是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秀兰当天下午就坐高铁赶过来了,直接去的医院。她进病房的时候老周正抱着孙女在走廊里溜达,护士站的小姑娘跟他都熟了:“周叔,又抱孙女呢?一天抱八趟了。”
老周嘿嘿笑:“我孙女长得俊,随她奶奶。”
李秀兰正好走到跟前,听见这话愣了一下。老周也愣住了,俩人对着看了一眼,李秀兰先别过脸去,伸手把孩子接过来:“你抱得不对,头得托着。来,我教你。”
那天晚上周小军让老周回家休息,老周不干,非在医院走廊椅子上窝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李秀兰出来打水看见他歪在椅子上打呼噜,脖子拧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又气又笑地拍了张照片发家庭群里。
周小军回了个捂脸的表情。林悦回了个哈哈哈。老周醒了看见群里照片,气得打电话骂李秀兰:“你这人咋还偷拍呢?”
李秀兰在电话那头笑:“让你出出名,周大善人。”
出月子之后林悦回去上班,孩子交给老周和李秀兰带。李秀兰干脆办了内退,彻底搬到省城来了。周小军把书房收拾出来放了张双人床,老周终于不用睡折叠床了。
但俩人还是不睡一屋。老周睡书房,李秀兰睡客厅沙发——她说不习惯跟老周一个屋,二十年的习惯改不了。
老周也不强求,每天该做饭做饭,该买菜买菜。小区门口那家棋牌室换了老板,改成奶茶店了,老周每回从门口过都挺直腰板走,目不斜视。
有天推着孙女在小区里遛弯,碰见个老头蹲在花坛边上唉声叹气。老周认出来是隔壁楼的赵大爷,以前也常在老陈棋牌室碰面,输赢比老周还大。
赵大爷看见老周,眼睛一亮:“老周!好长时间没见你了,走啊,我知道个地方,新开的,安全,派出所查不着……”
老周摆摆手:“不去了,我戒了。”
赵大爷不信:“你老周能戒?当年你可是三天不摸牌手就痒的主儿。”
老周把婴儿车往赵大爷跟前推了推:“赵哥,你看看,我孙女,刚六个月。你说我是摸牌得劲儿还是抱孙女得劲儿?”
赵大爷瞅着婴儿车里的小丫头,小丫头正攥着个磨牙棒啃得满脸口水,冲赵大爷咧嘴一笑。赵大爷愣了半天,叹了口气:“得,你算是活明白了。我那儿还欠着两万外债呢,儿子跟我半年没说话了。”
老周拍拍他肩膀:“戒了吧赵哥,真没啥意思。我当年八万块打水漂眼都不眨,现在我孙女冲我笑一下,我觉得那八万块钱算个屁。”
赵大爷走了之后老周推着孙女继续遛弯,走到小区广场看见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李秀兰也在里头,跳得还挺认真,胳膊腿儿伸得笔直。老周站旁边看了半天,李秀兰跳完一曲走过来喝水,看见他推着孩子杵在那儿,问他:“看啥呢?”
老周说:“看你跳舞。你跳得比旁边那个穿红衣服的好。”
李秀兰拿毛巾擦汗:“废话,我当年在厂里文艺汇演拿过奖的。”
老周嘿嘿笑,推着婴儿车跟她并排往家走。路过小区公告栏,上面贴了张新告示,还是派出所的,标题是“珍爱家庭,远离赌博”,底下举报电话写得老大。
老周指了指那告示:“这电话我存了。”
李秀兰瞥他一眼:“你存它干啥?”
“看见谁赌就举报,积德。”
李秀兰扑哧笑出声来,笑了半天,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老周啊老周,你早这样,咱俩何至于离一回婚。”
老周没接话,推着婴儿车往前走,走两步回头跟李秀兰说了句:“秀兰,那结婚证……还能补回来不?”
李秀兰愣了下,脸一板:“想得美,再考察你两年。”
老周乐了:“行,考察就考察,反正我现在啥也没有,就剩时间了。”
老周说考察两年,李秀兰还真就认认真真考察起来了。
头一条就是钱。李秀兰给他立了规矩: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转她一千五,算伙食费和水电,剩下的他自己留着零花。老周二话不说照办,转完账还把截图发过去,跟交作业似的。李秀兰每回收了钱就回一个“收到”,多一个字都没有。
第二条是行踪。老周去哪儿都得在家庭群里说一声,买菜、遛娃、去公园下棋,走之前发条语音,到地方再发一条。有一回他在公园看人下棋看入迷了,忘了报备,李秀兰电话直接打过来:“老周你人呢?孙女醒了找你呢。”老周赶紧往回跑,到家看见李秀兰抱着孙女在门口等着,脸上没啥表情,就是把他那杯凉白开递过去:“下回看棋定个闹钟。”
老周点头哈腰:“记住了记住了。”
第三条最要命——李秀兰让他把烟戒了。老周抽了三十多年烟,说戒就戒哪那么容易。头一个礼拜他坐立不安,嘴里嚼口香糖嚼得腮帮子疼,半夜爬起来翻垃圾桶找烟屁股。李秀兰也不骂他,就把他藏在鞋柜里的半包烟摸出来,当着他面扔垃圾桶里,说了句:“你抽一根,我就带孙女回老家住一个礼拜。”
老周当场就怂了。
后来周小军给他出了个主意,买电子烟过渡。老周用了半个月电子烟,又觉得不是那个味儿,干脆改嗑瓜子。那段时间家里茶几上永远摆着三样东西:瓜子、花生、口香糖。老周抱着孙女在客厅溜达,嘴里咔咔嗑瓜子,孙女伸手抓他嘴边的瓜子皮,祖孙俩能玩一下午。
李秀兰看着又气又笑,跟林悦说:“你爸现在这德行,跟个老小孩似的。”
林悦嘴甜:“妈,我爸这是改好了,你得给人家机会。”
李秀兰哼了一声:“给机会?我给过他二十年机会。这回啊,得看他表现。”
话虽这么说,但老周发现李秀兰态度在慢慢软。比如他做饭的时候李秀兰会主动过来打下手了,比如他腰疼的时候李秀兰会把他那个腰靠垫塞折叠床上,比如晚上看电视李秀兰不再坐单人沙发,改坐长沙发另一头了,俩人中间隔个靠枕,但好歹在一个沙发上了。
真正让李秀兰态度松动的事,是去年中秋节。
周小军单位发了两箱水果,林悦说吃不完,让老周给邻居送点。老周端着箱葡萄去敲对门邻居的门,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方,单亲妈妈,带着个七八岁的儿子叫乐乐。乐乐瘦瘦小小的,眼睛倒是大,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老周。
老周把葡萄递过去:“小方啊,我家水果多,给孩子吃点。”
小方连声道谢。老周正要走,听见屋里电视开着,放的动画片,乐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头短得都快握不住了。老周多嘴问了句:“孩子他爸呢?”
小方笑笑没说话,老周意识到问多了,赶紧告辞。
回去跟李秀兰一说,李秀兰瞪他一眼:“你打听人家私事干啥?”
老周挠头:“我就随口一问。那孩子铅笔都秃了还在用,看着怪可怜的。”
第二天老周去超市,特意买了一盒铅笔、一盒橡皮、两本田字格本,还捎了袋旺旺大礼包。回来让李秀兰送过去,李秀兰骂他:“你自己送的你自己去,我可不当跑腿的。”
老周只好硬着头皮又去敲对门。小方开门看见他又来了,有点意外。老周把东西往门口一搁:“给乐乐的,上学用。别客气,我孙女以后上学也得用这些。”
小方推辞了半天,乐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旺旺大礼包眼睛都直了。老周蹲下来问他:“你叫乐乐是吧?上几年级了?”
“二年级。”乐乐声音细细的。
“二年级好啊,爷爷小时候二年级考试老得双百。”老周吹了句牛,其实他二年级光顾着掏鸟窝了。
从那以后乐乐见了老周就喊周爷爷。有时候小方加班回来晚,老周就顺带把乐乐接到自己家吃晚饭。李秀兰嘴上说老周多管闲事,但每次乐乐来她都多炒一个菜,还专门把排骨挑出来给乐乐留着,说孩子长身体得吃肉。
有一回乐乐吃完饭赖在沙发上不想走,跟他妈打电话说:“妈妈我在周爷爷家看动画片呢,周奶奶给我炸了薯条。”
李秀兰在厨房听见“周奶奶”三个字,铲子顿了一下。老周假装没看见,心里头偷着乐。
周小军知道这事儿之后跟他媳妇嘀咕:“我爸现在行啊,成小区热心肠了。”林悦说:“你爸本来就不坏,以前就是闲的。人一闲就容易走歪路,现在忙起来就好了。”
这话传到老周耳朵里,老周琢磨了一宿,觉得儿媳妇说得对。他当年为啥打牌?不就是内退之后没事干,心里空落落的,往牌桌前一坐,有人说话有人递烟,赢了钱还有人夸他手气好,那感觉比在家待着强。现在他天天带孙女、做饭、帮邻居接孩子,比上班那会儿还忙,哪有功夫想牌?
今年开春社区搞了个“禁赌宣传月”,居委会大妈上门发传单,看见老周推着婴儿车在楼下,塞给他一沓材料。老周翻了翻,上面写着举报棋牌室赌博有奖,最高奖励两千。
老周把传单拿回家搁茶几上,李秀兰拿起来看了看,问他:“你想举报谁?”
老周说:“我不举报谁,我就想把这材料贴咱小区公告栏里。我天天推孙女从那儿过,看见好几回有人进进出出棋牌室改的奶茶店,后门老有人半夜进。”
李秀兰皱眉:“你看见了?”
“我遛弯儿的时候瞥见的,后门那条巷子,晚上十点以后有人往里进,鬼鬼祟祟的。”老周压低声音,“我怀疑那奶茶店挂羊头卖狗肉。”
李秀兰想了想:“你举报归举报,别自己去瞅,再让人打了。”
老周说:“我傻啊?我打110。”
他真打了。派出所出警那天晚上,老周在阳台上嗑瓜子,看见两辆警车停在奶茶店门口,进去拎出来七八个人,其中就有赵大爷。赵大爷耷拉着脑袋被带上警车,路过老周家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老周在阳台上冲他摆了摆手,赵大爷瞪了他一眼,被警察推车里去了。
李秀兰从卧室出来:“抓了?”
“抓了。”
“有你认识的吗?”
老周嗑了颗瓜子:“赵大爷。”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他图啥呢?”
老周摇摇头没说话。他想起赵大爷那天蹲花坛边上唉声叹气说儿子半年不跟他说话,心里头有点不得劲儿。第二天一早他去派出所打听,说赵大爷参与赌博,拘留五天,罚款一千。
老周回来跟李秀兰商量:“赵大爷出来之后我找他聊聊?”
李秀兰白他一眼:“你自己都差点走那条路,你还劝别人?”
老周说:“正因为差点走那条路,我才知道咋劝。”
赵大爷出来那天老周真去了,在拘留所门口等着,拎了兜橘子。赵大爷出来看见他,脸臊得通红,扭头想走。老周追上去把橘子塞他怀里:“赵哥,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当年比你输得惨多了,老婆都离了,我现在不也改好了?”
赵大爷梗着脖子:“你改好了是你的事,我儿子都不搭理我,我改给谁看?”
老周说:“你先改给自己看。你儿子搭不搭理你,那是他的事,但你得先把自己活明白。赵哥你想想,你进拘留所这五天,你儿子知道不?”
赵大爷不吭声了。
老周拍拍他肩膀:“走吧,我请你吃碗面。”
俩人找了个小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老周把自己那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赵大爷,赵大爷吃着面,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老周假装没看见,低头呼噜呼噜吃自己的。
吃完面老周结了账,跟赵大爷说:“你要实在没事干,我帮你问问社区,看有没有什么零活。我听说垃圾分类那边缺人,一天干四个小时,一个月一千八,你干不干?”
赵大爷抹了把嘴:“干。”
赵大爷现在天天在小区垃圾分类点值班,穿着马甲戴着红袖标,见了老周就喊:“老周,今儿垃圾分对了没?”老周回他:“分对了分对了,你比居委会大妈还严。”
李秀兰有天跟老周遛娃路过垃圾分类点,赵大爷正认真教一个老太太分厨余垃圾。李秀兰扭头看了老周一眼:“你行啊,把赌鬼改造成环保卫士了。”
老周嘿嘿笑:“我这叫现身说法。”
李秀兰难得夸了他一句:“这事儿办得还像个正经人。”
老周趁热打铁:“那结婚证的事儿……”
李秀兰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急啥?考察期还没满呢。”
考察期满了那天,老周自己都不知道。
那天是六月十八号,老周记得清楚,因为头天晚上下大雨,他半夜爬起来关阳台窗户,看见李秀兰那屋灯还亮着。他以为她忘了关灯,轻手轻脚过去想给关了,结果一推门,李秀兰正盘腿坐床上数钱,一沓子红票子铺了半张床。
老周愣住了:“你大半夜不睡觉数啥钱呢?”
李秀兰抬头看他一眼:“你来得正好,过来算算账。”
老周凑过去一看,床上那沓钱得有万把块,旁边还搁着个旧笔记本,翻开那页记着密密麻麻的账。李秀兰指着本子说:“你这两年转给我的伙食费,一个月一千五,我没花,都存着呢。加上过年你给孙女的红包钱,还有上回老陈还的那五万,我凑了凑,整八万。”
老周脑子没转过弯:“啥意思?”
李秀兰把本子往他跟前一拍:“你当年借给老陈八万,他跑路了。这八万是我给你补的,你收着。以后别再念叨那八万块钱了,听见没?”
老周蹲在床边看着那沓钱,嗓子眼跟堵了团棉花似的。他吭哧了半天:“秀兰,这钱我不能要,你攒点钱不容易……”
“你少废话。”李秀兰把钱往他怀里一推,“我攒这钱就是给你补窟窿的,省得你心里老惦记。你心里不惦记那八万了,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老周抱着那沓钱,眼眶子发酸,嘴上还硬撑:“我早不惦记了……”
“你拉倒吧。”李秀兰翻了个白眼,“上回小军说想换辆车差点钱,你半夜坐阳台上抽烟,我看见了。你不就是觉得自己没钱帮不上忙心里难受吗?这八万你拿着,小军换车你添两万,剩下的你存着养老。”
老周抱着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秀兰,你当年要是不跟我离婚……”
“当年不跟你离婚你能改?”李秀兰打断他,“你要是不改,咱俩现在还在老家那破房子里凑合呢。我那会儿跟你说多少回你听吗?非得让派出所来抄了棋牌室你才醒。”
老周没话说了。他把钱放床上,蹲那儿半天没起来。李秀兰以为他哭了,探头一看,老周在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秀兰,那咱结婚证……”
“补。”李秀兰干脆利落,“明天就去民政局,我查过了,补办结婚证带身份证户口本就行。”
老周噌一下站起来了:“那我现在就找户口本去!”
“你急啥?大半夜的上哪儿补办?”李秀兰一把拽住他,“明天早上八点,谁起晚了谁请客吃早点。”
老周那天晚上压根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五点就起来把粥熬上了,还给李秀兰煮了俩鸡蛋。李秀兰六点半出来看见桌上摆着粥和鸡蛋,鸡蛋壳都剥好了,光溜溜地搁碗里。
她坐下来喝粥,老周坐对面搓着手看她。李秀兰喝了半碗,抬头:“你看我干啥?”
“我看你好看。”
李秀兰差点把粥喷出来:“老周你恶心不恶心?五十多的人了说这话。”
老周嘿嘿笑,不吱声了。
八点整俩人到了民政局,补结婚证的人不多,排了二十分钟就到号了。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接过他俩的身份证户口本看了看,问:“离婚证带了吗?”
老周从兜里掏出离婚证,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李秀兰的倒是平整,一看就是好好收着的。姑娘敲了会儿键盘,抬头问:“补办结婚证是吧?两位想好了?”
老周抢着说:“想好了想好了。”
李秀兰慢悠悠接了一句:“想好了。”
姑娘憋着笑打了张表让他们签字。老周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周”字写了个偏旁,划了重写。李秀兰签字倒是利索,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搁,跟老周说:“这回你要是再犯浑,可就不是离婚这么简单了。”
老周点头如捣蒜:“再犯浑我净身出户。”
姑娘把结婚证打印出来递给他们,红本本,跟当年那个一模一样。老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照片是现拍的,俩人坐一块儿,他笑得跟个包子似的,褶子都挤一块儿了,李秀兰倒是板着脸,但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出了民政局大门,老周说:“秀兰,咱拍张照发家庭群里吧?”
李秀兰一把抢过结婚证揣自己包里了:“发啥发?小军看见又得说咱俩折腾。”
老周掏手机:“那我自己拍一张发。”
李秀兰伸手把他手机摁下去:“回家再说。先去菜市场买条鱼,中午红烧。”
老周跟着她往菜市场走,走了两步想起来:“对了,赵大爷今儿过生日,我答应给他送碗长寿面去。”
李秀兰站住了:“赵大爷?你还跟他来往呢?”
“他现在改好了,天天在垃圾分类点值班,上个月还评了社区优秀志愿者。”老周掏出手机给李秀兰看照片,“你看,他戴着大红花领奖的照片,我拍的。”
李秀兰凑过去看了一眼,赵大爷站在社区活动室台上,胸前别了朵塑料大红花,笑得挺憨。李秀兰哼了一声:“行吧,那你多下碗面,给乐乐也送一碗,小方今儿加班。”
老周乐了:“得嘞。”
中午老周做了红烧鱼、糖醋排骨、西红柿鸡蛋汤,下了三碗面,一碗给赵大爷,一碗给乐乐,一碗给李秀兰。李秀兰吃面的时候突然说了句:“老周,你那个棋牌室的老陈,上个月给我打电话了。”
老周筷子停在半空:“他又打电话干啥?”
“他说剩下那三万他凑齐了,问我要卡号。”李秀兰嚼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我没给他,我说那八万块钱我早补齐了,你欠的这三万直接打我儿子卡上吧,当给他闺女存教育基金了。”
老周愣了半天,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秀兰,你这脑子比我好使多了。”
李秀兰白他一眼:“废话,我要是脑子不好使,当年能嫁给你?”
下午老周推着孙女去垃圾分类点给赵大爷送面。赵大爷蹲在遮阳棚底下吃面,吃着吃着一拍大腿:“老周,你猜我儿子昨儿干啥了?他给我打电话了!问我在社区干得咋样,让我注意身体别中暑!”
老周蹲旁边嗑瓜子:“你看,我说啥来着?你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别人自然就搭理你了。”
赵大爷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汤,抹了把嘴:“老周,你那个禁赌宣传要不要帮手?我跟你一块儿去发传单,我现身说法比你有说服力。我当年输得裤子都快当了,现在不也穿红马甲了?”
老周拍拍他肩膀:“行,下周社区搞宣讲会,咱俩都去讲。你讲上半场,我讲下半场。”
赵大爷问:“你讲啥?”
老周想了想:“我就讲我当年多傻逼呗。八万块借出去眼都不眨,老婆买件新衣裳我嫌贵。我孙女现在喝奶粉一罐三百多,我眼都不眨就买了。你说这人啊,得亏了才会算账。”
晚上回家老周把结婚证从李秀兰包里偷出来拍了张照,发家庭群里了。配文就一句:“补办完毕,请领导审阅。”
周小军秒回:“爸你行啊!恭喜恭喜!”
林悦回了一串放鞭炮的表情。
李秀兰过了五分钟才看见,在群里骂老周:“你偷我包干啥?”
老周回:“我拿我自己结婚证咋叫偷呢?”
周小军发了个捂脸:“爸妈你俩能不能别在群里打情骂俏?”
老周嘿嘿笑,把手机搁茶几上充电,去厨房洗碗了。李秀兰在客厅抱着孙女看电视,孙女指着电视里的卡通老虎啊啊叫,李秀兰跟着学老虎叫,把孙女逗得咯咯笑。
老周在厨房听着客厅里的笑声,手上洗碗的动作都轻快了。洗完碗出来,李秀兰把孙女往他怀里一塞:“你看会儿,我去洗澡。”
老周抱着孙女坐沙发上,小丫头揪着他耳朵玩。老周凑过去闻了闻孙女的头发,一股奶香味儿混着痱子粉的味儿,比他当年在棋牌室闻的烟味儿好闻一万倍。
他低头跟孙女嘀咕:“你爷爷以前是个糊涂蛋,现在不糊涂了。等你长大了,爷爷教你打牌——打扑克,争上游,不赢钱的。”
孙女冲他吐了个泡泡。
老周乐了:“行,你同意了是吧?那咱说好了,将来你长大了要是敢往棋牌室跑,爷爷打断你的腿。”
李秀兰在卫生间喊:“老周你又跟孩子瞎说啥呢?”
老周赶紧捂孙女的耳朵:“没说啥没说啥,夸你好看呢。”
社区宣讲会定在七月第一个周六,地点在小区活动中心二楼。
老周提前三天就开始写发言稿,趴在餐桌上拿圆珠笔划拉,写了撕撕了写,废纸篓塞了半篓子。李秀兰拖地拖到餐桌跟前,拿拖把杆杵了杵他椅子腿:“你写个发言稿咋比当年写情书还费劲?”
老周头也没抬:“我啥时候给你写过情书?”
“你写过,结婚前写的,一共三行字,还有俩错别字。”李秀兰拎着拖把走了,撂下一句,“那三行字我留了十年才扔。”
老周笔停了,抬头看她背影,嘿嘿笑了两声,接着写。
宣讲会那天老周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李秀兰头天晚上给他熨的,领子笔挺。赵大爷穿了件红马甲,社区发的那种,胸前印着“志愿者”仨字,底下还别了朵上次领奖的塑料大红花,看着挺喜庆。
台下坐了四五十号人,老头老太太居多,也有几个年轻人被居委会大妈硬拉来的。前排坐着周小军和林悦,林悦抱着孙女,小丫头穿了个红肚兜,见人就笑,成了全场焦点。
赵大爷先上台讲。他攥着话筒手直抖,开口第一句:“我叫赵建国,今年六十二,赌了三十年,输了一套房。”
台下安静了。
赵大爷接着说:“真事儿,零几年的时候我跑大车,攒了二十多万准备给儿子付首付。结果一宿牌局输进去十八万,剩下两万我媳妇拿着跑了,儿子考上大学没钱交学费,办了助学贷款。我儿子现在三十多了,去年才还完贷款,娶媳妇的钱是他老丈人出的。”
赵大爷声音有点抖,但没停:“我儿子半年不搭理我,我打电话他不接,过年回家吃顿饭就走。我以为他恨我,后来我进拘留所那五天,他给我送换洗衣服去了,搁下衣服就走了,一句话没说。我出来之后老周请我吃了碗牛肉面,跟我说,你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别人自然搭理你。我听了,我去社区垃圾分类点值班,一天四个小时,一个月一千八。我儿子上个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热不热,让我买箱藿香正气水备着。”
赵大爷把话筒换了个手:“我今儿站这儿就想说一句,赌这东西,赢了是纸,输了是命。我输掉的那十八万,我儿子十年的苦,我拿啥都还不上了。我现在挣这一千八,一个月攒八百,等我孙子出生了,我给他包个大红包,堂堂正正的。”
台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后来连成一片。赵大爷鞠了个躬下台,路过老周身边拿袖子擦眼睛,老周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讲得好。”
轮到老周上台,他攥着话筒站那儿,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他忽然想起来当年在厂里职工大会发言都没这么紧张过。
“我比老赵强点,也强不到哪儿去。”老周开口了,“我输得没他多,八万,但是我老婆跟我离了,儿子差点没考上大学。我当年跟我老婆说,小赌怡情,不碍事。我老婆说,你怡的是哪门子情?家里冰箱坏了仨月没钱换。我当时听不进去,现在想明白了,她说得对。”
老周从兜里掏出张纸展开:“这是我家去年的账本,我儿媳妇记的。奶粉多少钱一罐,尿不湿多少钱一包,我孙女打疫苗自费的一针六百八。我算了一笔账,我当年一晚上输赢千把块,够我孙女喝仨月奶粉。我那时候觉着千把块钱小打小闹,现在觉着自己是个混蛋。”
台下有人笑。
老周接着说:“我戒了快两年了,一口没沾。有人问我咋戒的,我说没啥窍门,就是手痒的时候想想我孙女。我孙女冲我笑一下,比自摸清一色得劲儿多了。真的,我不骗你们,清一色我胡过多少回,现在一回都记不起来。但我孙女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叫爷爷,我全记得清清楚楚。”
老周说完把纸叠好塞回兜里,鞠了个躬。台下掌声比赵大爷那阵还响,李秀兰在后排坐着,跟着拍了两下巴掌,嘴角翘得老高。
散会之后周小军凑过来:“爸,你讲得挺好,就是有一句说错了。”
老周紧张了:“哪句?”
“你说我差点没考上大学。”周小军搂着他爸肩膀,“不是差点,是确实没考上。我走了专科,你忘了?”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对对,专科专科,爸记岔了。”
周小军也笑了:“不过没事儿,我现在混得也不差。爸你以后别老觉着亏欠我,你改好了比啥都强。”
林悦抱着闺女过来,小丫头伸手抓老周的领子。老周把孙女接过来,小丫头一巴掌拍他嘴上,老周假装被拍倒了,脑袋一歪,逗得孙女嘎嘎笑。
赵大爷凑过来说:“老周,居委会刘主任刚才跟我说,让咱俩下个月去隔壁社区再讲一场,给二百块钱车马费。”
老周看李秀兰,李秀兰说:“看我干啥?你自己挣的外快自己揣着,别乱花就行。”
赵大爷在旁边嘿嘿笑:“老周你现在行啊,媳妇管得严,日子过得稳。”
老周抱着孙女往外走,回头撂了一句:“那可不,有人管是福气。没人管那会儿我差点把自己作死。”
八月的时候老陈来了一趟省城,约老周吃饭。老周跟李秀兰报备,李秀兰说:“去呗,我跟你一块儿。”
老周说:“你去干啥?”
李秀兰瞪眼:“我看看他还敢不敢跟你借钱。”
俩人去了约好的小饭馆,老陈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穿件旧T恤,坐在角落里喝茶。看见老周两口子进来,站起来搓着手,有点局促。
老陈说那三万块打周小军卡上了,让老周查查。老周说查了,到了。老陈又从脚底下拎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条烟:“老周,这个给你……”
李秀兰一把把烟推回去:“戒了,不抽了。”
老陈讪讪地把烟收回去了,低头喝了口茶,吭哧了半天说:“老周,我对不住你。当年那八万块我本来没想赖,我是输急眼了,拆东墙补西墙,最后窟窿太大跑路了。”
老周给他倒了杯酒:“行了,过去的事儿不提了。你现在干啥呢?”
老陈说在老家县城开了个早餐铺,卖包子油条,一天挣个二三百,慢慢还债。“我媳妇跟我复婚了,说看我能踏实干活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老周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那就好好干,别再折腾了。”
老陈喝了口酒,眼圈红了:“老周,你当年借我钱的时候,我骗你说我妈住院。其实我妈早没了。”
老周愣了一下,摆摆手:“喝吧喝吧,说那些干啥。”
李秀兰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老陈,你记住,这顿是老周请你的,下回你请回来。”
老陈赶紧说:“我请我请,下回上我那儿吃包子去,管够。”
回去路上李秀兰挽着老周的胳膊——这两年破天荒头一回。老周受宠若惊,走路都顺拐了。李秀兰说:“你那个老陈,人倒不坏,就是管不住自己。”
老周点头:“可不,跟当年的我一样。”
李秀兰掐了他胳膊一把:“你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是我考察合格的。”
老周心里美得冒泡,嘴上还装淡定:“那考察期满了之后有没有啥奖励?”
李秀兰想了想:“奖励你明年带我去趟北戴河,我同事说那边海鲜便宜。”
老周掏出手机就查车票:“十一去咋样?我提前抢票。”
李秀兰把他手机摁下去:“急啥,先回家看孙女去,林悦今儿加班,小军一个人看孩子手忙脚乱的。”
俩人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奶茶店——就是当年棋牌室改的那家——老周下意识往里瞅了一眼,店里干干净净的,几个年轻人坐着喝奶茶玩手机,墙上贴着“禁止赌博”的标语,底下还有举报电话。
老周指着那标语跟李秀兰说:“你看,那电话跟我存的是同一个。”
李秀兰拽着他往前走:“行了行了,知道你能耐。赶紧回家,孙女该喂奶了。”
老周跟着她走,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奶茶店,嘀咕了一句:“改得好。”
李秀兰没听清:“你说啥?”
老周追上去:“我说北戴河海鲜我也爱吃。”
十一去北戴河这事儿,老周从八月就开始张罗了。
他先是在手机上研究了一个礼拜的抢票攻略,定了仨闹钟,早上六点蹲厕所里抢票,结果手一抖点错了日期,买成了九月三十号晚上的票。李秀兰知道后骂了他一顿,老周又捣鼓了半天改签,多花了二十块钱手续费,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出发那天周小军开车送他俩去车站,林悦抱着孙女在楼下送。小丫头看见爷爷奶奶拎着包要走,嘴一撇就要哭。老周赶紧从兜里掏出个拨浪鼓塞她手里,小丫头注意力被转移了,摇着拨浪鼓冲老周乐。老周趁机溜上车,从车窗探出脑袋朝孙女挥手:“爷爷回来给你带贝壳!”
李秀兰在火车上翻包找零食,翻出来一兜子煮鸡蛋、一包榨菜、两根黄瓜,还有一塑料袋洗好的小番茄。老周瞅了一眼:“你啥时候买的?”
“昨晚你睡了之后。”李秀兰剥了个鸡蛋递给他,“火车上盒饭贵,凑合吃点得了。”
老周接过鸡蛋,又从包里摸出个保温杯:“我还带了茶叶,给你泡杯茶?”
李秀兰把保温杯夺过去:“你泡的茶太浓,我自己来。”
五个小时高铁到北戴河,出站的时候老周深吸一口气,跟李秀兰说:“你闻闻,海味儿。”
李秀兰也吸了一口:“腥。”
老周噎住了:“你这人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李秀兰拎着包往前走:“浪漫啥?先找旅馆把东西放下再说。我网上订的那家,一晚一百八,离海边走路十分钟。”
旅馆条件一般,但干净。老周把包往床上一扔,拉着李秀兰就要去海边。李秀兰说歇会儿再去,老周不干,说趁着太阳好拍照。俩人到了海边,老周掏出手机让旁边一个小伙子帮忙拍照,他跟李秀兰站礁石上,他伸手揽李秀兰肩膀,李秀兰一把把他手打掉:“大街上搂搂抱抱的干啥?”
小伙子憋着笑摁了快门,照片里老周手悬在半空,表情尴尬,李秀兰倒是笑得挺自然。老周拿回手机看了看,挺满意:“这张好,洗出来挂客厅。”
李秀兰凑过去看了一眼:“挂啥挂?你手跟个鸡爪子似的。”
晚上吃海鲜大排档,老周豪气地点了螃蟹皮皮虾花蛤汤,李秀兰在旁边拦他:“够了够了,你当喂猪呢?”老周说:“出来玩就得吃痛快。”结果结账的时候一看三百八,老周肉疼了一下,但没吱声,掏手机扫码付了。李秀兰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心疼,从自己包里摸出一百块钱拍他手里:“我出一百,算我请你的。”
老周乐了:“你这人,给钱还偷偷摸摸的。”
第二天俩人沿着海边遛弯,路过一个海鲜市场,李秀兰进去跟摊贩砍价,十五块钱一斤的皮皮虾砍到十二,老周在旁边看得直咂舌。李秀兰砍完价扭头跟他说:“学着点,你买菜从来不还价,人家说多少你给多少,傻不傻?”
老周挠头:“我觉着人家挣钱不容易……”
“谁容易?”李秀兰拎着袋子走了,“我也不容易,我砍价省下来的钱够给孙女买包尿不湿。”
回旅馆路上老周接了个电话,赵大爷打来的,声音激动得跟什么似的:“老周!我儿子带女朋友回来了!今儿中午在家吃的饭,我做的红烧肉,那姑娘吃了两碗饭!”
老周赶紧恭喜他,挂了电话跟李秀兰说:“赵大爷儿子带对象回家了。”
李秀兰也替他高兴:“那老头现在活得有劲头了,天天在群里发他做的菜,上回还发了个红烧鱼的照片,让我给他打分。我打了八分,他还不乐意,问我扣那两分扣哪儿了。”
老周笑:“你咋说的?”
“我说扣你杀鱼的时候把苦胆弄破了。”
在北戴河待了三天,老周拍了二百多张照片,有一半是海鸥,剩下一半是李秀兰。回程火车上李秀兰翻他手机相册,翻到一张自己蹲沙滩上捡贝壳的背影,拍得还挺有感觉。李秀兰看了半天,问老周:“你啥时候拍的?”
“你捡贝壳那会儿,我偷拍的。”
李秀兰把手机还给他,扭头看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回去洗两张,一张挂客厅,一张我搁钱包里。”
老周嘿嘿笑:“你不是嫌我拍照技术不行吗?”
“拍人还行,拍景不行。”
回到家第二天,李秀兰就拉着老周去社区把宣讲会的事定下来了。居委会刘主任说隔壁社区听了老周和赵大爷的宣讲,效果挺好,问能不能把这套模式推广到街道层面,搞个“现身说法巡讲团”,一个月讲两场,每场给二百。
老周回家跟李秀兰商量,李秀兰说:“去呗,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钱挣了给孙女攒着。”
老周得了令,干劲十足,拉着赵大爷编了个顺口溜,俩人上台一人一句对着说。赵大爷说“赌钱赌博真害人”,老周接“老婆孩子都伤心”,赵大爷又说“戒了赌瘾浑身轻”,老周收尾“抱抱孙女真开心”。台下老头老太太跟着拍巴掌打拍子,场面挺热闹。
巡讲到第三个社区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有个五十来岁的男的台下站起来跟老周呛:“你说的轻巧,我输了十几万,媳妇跟我离了,房子也卖了,我现在租房子住,你让我咋办?你说得挺好听,你帮我解决啊?”
台下安静了,都看老周。老周没急,问那人叫啥。那人说姓孙。老周说孙老弟你上台来说。姓孙的还真上来了,站台上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老周拍拍他肩膀:“你输的比我多,我佩服你——佩服你还有脸站这儿听我讲。我当年输八万就差点把自己埋了,你输十几万还能站这儿听宣讲,说明你还想改。”
姓孙的愣住了。
老周接着说:“我现在一个月挣二百车马费加一千八退休金,攒两年也能攒个几万块。你要真想改,先找个活儿干着,别嫌钱少。赵大爷在垃圾分类点干了一年多,现在儿子对象都领回家了。你孩子还搭理你不?”
姓孙的眼圈红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闺女上大学,我连学费都掏不出来。”
老周扭头看赵大爷,赵大爷站起来说:“我儿子当年也是助学贷款,现在混得也不差。你先把你自己的日子稳住了,你闺女看你像个人了,自然跟你亲。”
散场之后姓孙的没走,蹲在门口抽烟。老周过去把他烟掐了:“戒了,我两年没抽了。”姓孙的苦笑:“我啥都没了,就剩抽烟这点乐子了。”老周说:“你闺女就是你最大的乐子,你把烟戒了省下的钱攒着,下回闺女放假回来你给她买件衣裳,她高兴你也高兴。”
姓孙的蹲那儿想了半天,站起来问:“你们那个垃圾分类点还缺人不?”
赵大爷在旁边接话:“缺!你要来我带你,一天四小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是有点味儿。”
老周拍拍姓孙的后背:“味儿怕啥?比输钱之后蹲马路牙子上啃烧饼的味儿好闻多了。”
回家老周把这事儿跟李秀兰说了,李秀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你现在办的事儿还都挺像人样的。”
老周得意了:“那是,我谁啊。”
李秀兰补了一句:“别嘚瑟,北戴河照片洗了吗?”
老周从兜里掏出两张照片递过去——一张李秀兰捡贝壳的背影,一张俩人在海边礁石上的合影,他手悬在半空那张。李秀兰看了半天,把合影那张卷起来塞自己包里,背影那张搁电视柜上了。
老周问:“你干啥去?”
李秀兰头也没回:“买相框去,十五块钱俩的那种。”
相框买回来那天,李秀兰指挥老周把照片挂客厅墙上。老周踩着凳子比划了半天,李秀兰在底下仰着头喊:“往左往左,过了,再往右一点,好,就那儿。”
老周钉了个钉子,把相框挂上去,跳下凳子退后两步端详,照片里他手悬在半空的尴尬样儿被放大了挂在墙上,他自己看着都乐:“你说我当时咋那么怂呢?搂一下肩膀都不敢。”
李秀兰拿抹布擦着相框玻璃:“你怂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照片挂好没几天,周小军下班回来盯着墙看了半天,跟他爸说:“爸,你这照片挂客厅,我同事来了看见问我咋回事我咋说?说我爸当年想搂我妈没搂着?”
老周大手一挥:“你就说这是行为艺术。”
林悦抱着闺女在旁边帮腔:“我觉得挺好,真实。比那些影楼拍的假模假式的强。”
小丫头伸手够墙上的照片,嘴里啊啊叫。老周把她抱起来凑近了看,小丫头一巴掌拍在相框玻璃上,拍出个油手印。李秀兰看见了又得骂。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到了十一月底,天冷了,社区宣讲也停了,老周闲下来浑身不得劲。李秀兰看出他闷得慌,跟他说:“你要实在没事干,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看看,那儿有下棋的、写毛笔字的、还有吹葫芦丝的。”
老周去了两趟,象棋摊上坐了一下午,跟个退休老教师杀得难解难分。回来跟李秀兰汇报:“那老头棋臭得很,我让他一个车他都赢不了。”
李秀兰说:“你让着人家点,别老赢,赢多了没人跟你玩。”
老周听劝,第二回去故意输了两盘,那老教师高兴得直拍大腿,拉着老周要拜把子。老周赶紧摆手:“拜把子不用,下回我带茶叶来咱边喝边下。”
日子有了新乐子,老周精神头好了不少。但真正让他忙起来的,是十一月中旬小方出的事。
小方就是对门那个单亲妈妈,乐乐他妈。那天老周接乐乐放学回家,乐乐一路上不说话,进了门也不看电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趴那儿发呆。老周觉着不对劲,问他咋了。乐乐吭哧了半天说:“周爷爷,我妈今天没去上班,她在家躺一天了,我早上走的时候她就不起来。”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过去敲门。敲了半天小方才开,脸色煞白,头发乱蓬蓬的,穿着睡衣裹着棉袄,说话有气无力:“周叔,我没事,就是感冒了……”
老周一看她那样子就不是普通感冒,摸了摸她额头,烫得吓人。他二话没说扭头回家跟李秀兰说了,李秀兰过来一看,直接拍板:“去医院,别耽误。”
小方还嘴硬说不用,李秀兰把她棉袄往她身上一裹:“你这烧得都站不稳了还不用?乐乐我来管,老周你打车送她去急诊。”
老周把小方送到医院一查,肺炎,直接让住院。小方一听要住院就急了:“不行不行,我请不了假,住院得花多少钱……”
李秀兰在电话那头听见了,扯着嗓子喊:“你先看病!钱的事回头再说!”
小方住院那五天,乐乐就搁老周家住着。李秀兰每天早上送他上学,下午老周接,晚上李秀兰辅导作业。乐乐写作业慢,李秀兰也不急,坐旁边织毛衣陪着,写完了给他检查,错了的地方用铅笔圈出来让他改。乐乐改了改,抬头问:“周奶奶,我妈啥时候回来?”
李秀兰摸摸他脑袋:“快了,你妈病好了就回来。你这几天作业写认真点,回头你妈看了高兴,病好得快。”
乐乐使劲点头,写字都坐直了。
老周负责做饭送饭。他每天变着花样做,今天排骨汤明天鸡汤,装在保温桶里拎去医院。小方头两天还不好意思,说周叔你别忙了,老周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你好好吃饭比啥都强。乐乐在我家吃得好睡得好,作业李奶奶给他辅导,你甭操心。”
小方喝着汤,喝着喝着眼泪掉碗里了:“周叔,我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从来没麻烦过别人,这回真是……”
老周摆摆手:“邻里邻居的,说那见外话干啥。你赶紧好起来,乐乐还等着你回家呢。”
小方出院那天,老周和李秀兰一块儿去接的。小方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好了。到家门口发现李秀兰提前把她家收拾了一遍,地拖了,被子晒了,冰箱里塞了菜和鸡蛋。小方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李秀兰推她进屋:“赶紧歇着,乐乐在我家写作业呢,写完让他回来陪你。”
这事儿之后小方跟老周家走得更近了。她隔三差五蒸了包子送过来,李秀兰也常把乐乐叫过来吃饭。有一回小方加班到十点,老周去接乐乐放学,乐乐在路上问他:“周爷爷,我能不能叫你爷爷?”
老周愣了一下,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嘴上说:“叫呗,反正你也没爷爷,我也没孙子,咱俩凑一对。”
乐乐乐了,拽着老周的手蹦蹦跳跳往前走。老周回家跟李秀兰学这事儿,李秀兰正在给孙女织毛衣,头也没抬:“那你以后就是俩孩子的爷爷了,乐乐的家长会你也得去开。”
老周说:“开就开,我当年给小军开家长会老被老师训,现在有经验了。”
十二月初,赵大爷来找老周,说那个姓孙的——就是宣讲会上呛老周那个——现在也在垃圾分类点干上了,干了俩月,人精神了不少。赵大爷说:“老孙前几天跟我说,他闺女给他打电话了,说寒假回来看看他。”
老周问:“那闺女知道他欠一屁股债不?”
赵大爷说:“知道,他闺女说债慢慢还,人别垮了就行。”
老周感慨了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跟李秀兰说:“你看,人只要肯往正道上走,总有人拉一把。”
李秀兰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听着跟做梦似的。你当年可是全厂有名的犟驴,谁劝都不好使。”
老周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那不是没遇上你这样的好领导嘛。”
李秀兰白他一眼:“少拍马屁,吃完饭把碗刷了,地拖了,然后去接乐乐放学。”
老周麻溜站起来收拾碗筷:“得嘞,领导安排的任务坚决完成。”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刷碗,听见李秀兰在客厅逗孙女,小丫头咯咯笑得停不下来。老周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把孙女举高高,俩人笑得跟朵花似的。老周转回去接着刷碗,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冲着客厅喊:“秀兰,元旦咱包饺子吧?把乐乐和他妈也叫上,赵大爷也叫上,热闹热闹。”
李秀兰在客厅回了一句:“你包啊?你包的饺子跟馄饨似的,煮一锅破半锅。”
老周嘿嘿笑:“那我负责擀皮,你包,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元旦那天老周家从早上就开始忙活。
李秀兰头天晚上就把面和好了,搁盆里醒着,盖了块湿笼布。老周早上六点起来先把肉馅剁了,五花肉三肥七瘦,剁得黏糊糊的,又切了一棵大白菜进去,撒盐杀水。他正忙活着,门铃响了,乐乐穿着新棉袄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塑料袋:“周爷爷,我妈让我拿来的,韭菜!”
老周接过来看了看:“你妈呢?”
“我妈说晚点来,她在家炸带鱼呢。”
乐乐进门脱了鞋就往厨房跑,踮着脚看老周剁馅。老周给他搬了个小板凳让他站上去看,乐乐看了一会儿问:“周爷爷,我能帮你干啥?”
老周想了想,递给他一头蒜:“剥蒜会不?”
乐乐说会,蹲垃圾桶旁边剥去了,剥得挺认真,蒜皮撒了一地。李秀兰出来看见了刚要骂,老周使了个眼色,李秀兰把话咽回去了,转身给乐乐拿了个小碗装蒜瓣。
赵大爷十点到的,拎了瓶二锅头,还带了盘自己炸的花生米。一进门就嚷嚷:“老周,今年我可是带了硬菜的,花生米你尝尝,酥不酥?”
老周捏了一颗嚼了嚼:“酥,火候正好。”
赵大爷得意了:“那可不,我练了仨月了,头两回都炸糊了。”
周小军和林悦抱着闺女十点半到的,小丫头穿了一身红棉袄,头上戴个毛线帽,跟年画娃娃似的。乐乐凑过去看妹妹,小丫头伸手抓他脸,乐乐躲了一下,又凑回去让她抓,被抓了一把还挺高兴:“周爷爷,妹妹手劲儿真大。”
老周说:“那可不,随她奶奶。”
李秀兰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少拿我打岔,进来擀皮!”
老周撸袖子进了厨房,赵大爷跟进去非要帮忙,李秀兰给他分配了个活儿——剥葱。赵大爷蹲那儿剥葱,老周站案板前擀皮,俩人边干活边唠。赵大爷说:“老孙昨儿跟我请假了,说他闺女提前回来,他去车站接人。”
老周手上擀面杖没停:“好事啊,他闺女待几天?”
“说待一个礼拜,老孙乐得跟啥似的,昨儿值完班拉着我商量给闺女做啥菜,我说你闺女爱吃啥你做啥呗,他说他也不知道闺女爱吃啥,这些年没怎么在一块儿吃过饭。”
老周叹了口气:“那就多做几个菜,慢慢问呗。”
赵大爷把剥好的葱搁案板上:“我也是这么说的。”
馅拌好了,李秀兰招呼大家包饺子。周小军擀皮不行,包得更不行,捏一个破一个,李秀兰嫌他碍事,把他撵去客厅看孩子。林悦包得倒是像模像样,李秀兰夸了两句。乐乐在旁边拿块面捏小兔子,捏得歪歪扭扭的,拿给李秀兰看:“周奶奶你看,像不像?”
李秀兰接过来端详了一下:“像,就是耳朵一大一小。”
乐乐说:“大的听得多,小的听得少。”
李秀兰被他逗笑了,给他面又捏了一个。
小方十一点半到的,拎着一饭盒炸带鱼和一兜子砂糖橘。李秀兰接过带鱼尝了一块,点点头:“火候正好,比我炸的强。”
小方不好意思:“李姐你别夸我,我做饭就那样。”
老周在旁边插嘴:“别谦虚了,你上回蒸的包子乐乐拿了六个来我家,我吃了仨。”
小方乐了:“那下回多蒸点。”
十二点半饺子出锅。老周包的破了仨,盛出来单独搁一盘子,他自己吃,把好的端桌上。赵大爷笑话他:“老周你这饺子皮咋跟纸糊的似的?”
老周理直气壮:“破了也是饺子味儿,又没漏外边。”
一桌人围坐,周小军开了瓶饮料,赵大爷倒上二锅头,老周也倒了一杯。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老周赶紧声明:“就一杯。”
赵大爷举杯:“来,先走一个,祝咱这一桌子人,新的一年都顺顺当当的!”
碰了杯,赵大爷喝了口酒,夹了块带鱼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老周,街道刘主任昨天找我,说区里要评个‘最美家庭’,问咱社区报不报。刘主任说想把你家报上去。”
老周差点被饺子噎着:“报我家?我家有啥美的?”
赵大爷说:“刘主任说你家情况特殊,离了又复了,老周还戒了赌,现在搞宣讲、帮邻居带孩子,有代表性。”
李秀兰在旁边听了,筷子停了:“报就报呗,又不少块肉。”
老周有点犹豫:“我那点破事全给写上去,丢不丢人?”
周小军插嘴:“爸,你那点事全街道都知道,宣讲会你自个儿讲的,还怕人写?”
林悦也帮腔:“爸,这是好事儿,人家想报还不一定选得上呢。”
老周看了看李秀兰,李秀兰夹了个饺子搁他碗里:“吃你的吧,这事儿回头再说。”
吃完饺子,周小军带着林悦和闺女先回去了,小丫头路上睡着了,周小军拿小被子裹着抱走的。小方帮着收拾了桌子也带乐乐回去了,乐乐走的时候跟老周约好:“周爷爷,下回还包饺子吗?”
老周说:“包,下礼拜就包。”
乐乐满意地走了。
赵大爷喝得有点多,坐沙发上打盹。老周收拾完厨房出来,给他倒了杯茶搁跟前。赵大爷睁开眼,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跟老周说:“老周,你说咱俩当年要是没走那条歪路,现在日子是不是能更好?”
老周在他旁边坐下来,想了想:“那肯定的。我要是不赌,那八万块钱说不定都翻番了。但话说回来,我要是不走那一段歪路,现在也不一定知道好日子长啥样。”
赵大爷点点头:“那倒是。我当年输钱的时候觉着日子没盼头,现在天天在垃圾分类点跟人唠嗑,回家自己做个饭,周末儿子打个电话来,觉着活得挺踏实。”
老周拍了拍他肩膀:“踏实就对了。”
赵大爷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老周关上门回来,李秀兰在阳台收衣服。老周走过去帮她递衣架,李秀兰说:“刘主任那个最美家庭,你要报就报,别磨磨唧唧的。”
老周把衣架递过去:“那行,我回头给刘主任回话。你说咱家这算哪门子最美?我当年那德行你都忘了?”
李秀兰把衣服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忘了。早忘了。我就记得你当年半夜给我买烤鸭那回,虽然那钱是你打牌赢的。”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那以后我年年给你买烤鸭,用干净钱买。”
李秀兰扭头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行了,别贫了,去把阳台那堆纸壳子捆了,回头卖了给乐乐买文具。”
最美家庭这事儿老周本来没太当回事,结果刘主任第二天就上门来了,还带了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说是区里融媒体的记者,要来拍点素材。
老周当时正穿着李秀兰给他买的格子围裙在厨房刷碗,听见门铃响,围裙都没来得及摘就去开门。刘主任一见他这造型就乐了:“周大哥,你这围裙挺时髦啊。”
老周低头看了看围裙上印的小碎花,脸有点红:“我媳妇买的,说耐脏。”
记者姓钱,二十来岁,戴个圆框眼镜,进了门四处看。老周家不大,六十来平,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北戴河那张合影,电视柜上摆着李秀兰捡贝壳的背影照,茶几上搁着孙女的小奶瓶和乐乐的作业本。钱记者拍了几张空镜,又让老周坐沙发上聊。
老周头一回被记者采访,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李秀兰在旁边给他倒了杯水,小声说:“你平时咋说话现在就咋说,别装。”
老周喝了口水,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家庭群,给钱记者看聊天记录:“你看,这是我儿媳妇每天发的孙女照片,我存了得有两千多张了。”
钱记者翻了翻,还真存了不少,从刚出生皱巴巴的小老头样儿,到会翻身、会坐、会爬,一张不落。钱记者问:“周叔你以前也存这么多照片吗?”
老周摇头:“以前存牌友的电话号码,存了二百多个,后来戒了全删了,现在就存家里人的。”
钱记者又问:“听说您以前打牌挺厉害的?”
老周摆摆手:“别提了,那不叫厉害,叫傻。赢了钱不知道攒着,输了钱回家跟老婆吵架,现在想起来都臊得慌。”
李秀兰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当年最混的时候,我过生日他给我发了个红包,八十八块,我一看就知道是打牌赢的零头。我说你这红包我不收,你把这钱给孙女买两包湿巾都比给我强。”
老周挠头:“你看,我媳妇记仇记到现在。”
钱记者憋着笑,又问李秀兰:“阿姨您当初为啥同意复婚?”
李秀兰想了想,说:“他改好了呗。以前他打牌那会儿,家里啥事不管,油瓶倒了都不扶。现在他做饭买菜带孩子,比我还上心。上回我感冒,他熬了姜汤端床跟前,还知道搁两块冰糖,说去辣味儿。我嫁他二十年他都没这么伺候过我。”
老周在旁边听了,嘴咧到耳朵根:“你看,我媳妇心里有数。”
拍完素材,钱记者说回头写个稿子发区里的公众号,让老周两口子配合拍张合影。老周站在客厅,李秀兰站他旁边,摄影师喊一二三,老周又犯了怂,手抬到一半不敢往李秀兰腰上搁。李秀兰这回没惯着他,一把把他胳膊拽过来搂住自己肩膀:“你搂就搂,磨叽啥?”
咔嚓一声,照片拍下来了。老周表情惊愕,李秀兰一脸坦然。钱记者说这张好,有生活气息。
稿子发出来那天,周小军第一个转到家庭群里,配文:“我爸妈上公众号了,大家鼓掌。”
老周点开看了看,标题叫“从赌鬼到最美家庭,老周用了两年”,底下还配了那张合影。老周盯着“赌鬼”俩字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这记者咋啥都写呢?”
李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写就写呗,事实。”
老周嘟囔:“那也不能叫我赌鬼啊,多难听。”
李秀兰把手机拿过去:“那下回采访我,我跟她说你叫周大善人。”
老周笑了:“这还差不多。”
公众号文章被赵大爷转到社区志愿者群里,群里炸了锅,一帮老头老太太发大拇指表情。老孙——就是宣讲会上呛老周那个——在群里发了一句:“老周实至名归,我作证,他现在天天推孙女遛弯,我都碰见他八回了。”
老周回了个抱拳表情。
周末老周推着孙女去公园遛弯,碰见好几个面熟的邻居,都跟他打招呼:“老周,公众号我看了,写得挺好。”老周点头哈腰地应着,心里头美滋滋的。走到公园长椅那儿,看见老孙坐在那儿,旁边搁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点心。
老周过去坐下:“等人呢?”
老孙说:“等我闺女,她今儿下午的火车走,我给她买点点心路上吃。”
老周问:“待了一个礼拜,咋样?”
老孙挠了挠头:“头两天有点生分,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后来我给她做了顿饭,炖了个鱼,她吃了两碗饭,说爸你手艺还行。我就天天给她做,把她小时候爱吃的几样菜轮着做了一遍。昨儿晚上她跟我说,爸你以后别赌了,我毕业了挣钱帮你还债。”
老孙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说不用你还,爸自己还。她说那你得说话算话。我说算话,爸这回说话肯定算话。”
老周拍了拍他肩膀:“好日子在后头呢。”
老孙擦了把脸:“周哥,你那会儿在台上讲的话,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你说你把孙女第一次叫爷爷记得清清楚楚,我当时心里头咯噔一下。我闺女第一次叫爸爸我记得,后头十几年的事我全给赌没了,现在想补回来,只能从头来。”
老周说:“从头来就从头来呗,又不晚。你闺女还愿意回来,你就偷着乐吧。”
老孙拎着点心走了,老周推着孙女继续遛。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奶茶店门口贴了张新海报,白底红字写着“珍爱生活,远离赌博”,底下还印了派出所的举报电话。老周凑近看了看,海报右下角印着社区的名字。
他推着孙女回家,进门跟李秀兰说:“门口那海报贴得挺显眼。”
李秀兰正在给孙女织第二条毛裤,头也没抬:“刘主任说那海报印了五百张,全街道贴。”
老周把孙女抱出来搁爬行垫上,小丫头爬了两步抓了个积木往嘴里塞。老周赶紧抢下来,换了块磨牙饼干给她。小丫头啃着饼干,老周坐旁边看着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秀兰,咱这辈子就这样了。”
李秀兰抬头看他:“啥意思?你又想啥呢?”
老周笑了笑:“没啥,我就觉着现在这样挺好。有房住有饭吃,孙女健康,儿子省心,你也在跟前。当年打牌那会儿天天觉着缺钱、缺刺激、缺人捧着我,现在啥都不缺了。”
李秀兰把毛裤放下,走过来坐他旁边,看着孙女啃饼干。看了半天,李秀兰说:“老周,你这两年确实像个人了。”
老周嘿嘿笑:“那你那考察期……”
“早过了。”李秀兰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你咋老惦记考察期呢?我还能再跟你离一回?”
老周搓着手:“那我这不是怕你反悔嘛。”
李秀兰白了他一眼:“我要是想反悔,当年你打牌那会儿我就彻底走了,还等到现在?”
老周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美滋滋地抱起孙女举高高。小丫头被举得咯咯笑,饼干渣掉了他一脸。
李秀兰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做饭,你看着孩子。今儿吃炸酱面。”
老周抱着孙女跟到厨房门口:“多搁点肉丁。”
“知道了,少不了你的。”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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