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一打开,大夫直摇头
小姨是去年秋天查出来的。那阵子她总说肚子胀,吃不下饭,腰围一天比一天细,人却瘦得脱了相。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小姨怕是得了不好的病。”我还骂她乌鸦嘴,说现在医学发达,什么病治不了。
可结果出来那天,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肠癌,中期偏晚,天坛医院的专家说可以手术,先开腹探一下,能切就切。
小姨倒比谁都镇定。她这辈子就是个硬气人,四十岁那年姨父出车祸走了,她一个人把表弟拉扯大,摆过地摊,开过出租,愣是没跟亲戚张过一回嘴。住院那天她还跟我视频,举着医院的病号服笑:“瞅瞅,这料子比我地摊上进的货都差,还收我二百八。”
手术定在周三早上第一台。我妈头天晚上就到了北京,在病房陪了一宿。我第二天请假赶过去的时候,小姨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走廊里家属等候区坐着一排人,我妈攥着手机来回踱步,看见我就红了眼圈:“你说你小姨这命,苦了半辈子……”
我没接话,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手术室的门时不时开一下,护士推着器械车进进出出,每回门开我妈都要抻脖子看一眼。
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门又开了,主刀大夫没出来,出来的是个年轻护士,喊家属。我妈蹭地站起来,差点绊着椅子腿。
护士说:“大夫让家属进去一下,看一眼情况。”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一般手术中途叫家属,不是让加钱就是让签字,最怕的就是那句“打开一看没法弄了,缝上吧”。
我妈腿都软了,我扶着她往里走。手术室走廊窄,消毒水味儿呛鼻子。拐了个弯,看见主刀大夫站在手术室门口,手术衣上沾着血,手套还没摘,就那么垂着手站着。
他看见我们,没说话,先摇了摇头。
就那一下摇头,我妈当时就往下出溜。我一把架住她,听见大夫开口了:“打开一看,腹腔里全是转移灶,大大小小几十个,像撒了一把豆子似的,粘得到处都是。肝上、腹膜上、肠系膜上,全有。切不干净了,切了也没意义。”
我妈带着哭腔问:“那怎么办啊大夫?”
大夫叹了口气:“只能缝上,先化疗看看,靶向药也用上,争取把病灶打小一点再说。”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废话:“能活多久?”
大夫看了我一眼,说得很慢:“中期偏晚成这样,五年生存率大概……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先别想那么远,把化疗熬过去再说。”
那天的手术记录上就写了一行字:剖腹探查,腹腔广泛转移,无法切除,关腹。
小姨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麻药劲儿还没全过,她眯着眼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问了句:“切了没有?”
我妈没绷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姨一看她姐哭,自己反倒笑了,扯着嘴角说:“哭啥,没切就没切呗,又不差这一刀。人家大夫打开一看,说这肚子没法要了,缝上得了,我还省事儿了呢。”
后来我才知道,主刀大夫出来跟我妈交代病情的时候,小姨在手术台上迷迷糊糊听见了。她说她听见大夫说“摇头”,还听见我妈哭,她当时就想,完了,估计是晚期了。但她没劲儿睁眼,也没劲儿说话,就那么躺着,心想:行吧,这辈子就这样了。
化疗做了六个周期。小姨的头发掉光了,指甲盖都是黑的,吃啥吐啥,吐完了接着吃,她说:“不吃哪来的劲儿跟癌细胞打架?”表弟从深圳辞了工作回来伺候她,她天天骂人家:“我还没死呢你辞什么工作?赶紧给我滚回去上班。”表弟不走,她就拿枕头砸他。
上个月我去看她,她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脑袋上扣了顶毛线帽,自己织的,帽顶上还缝了个毛球。她跟我说:“你甭老愁眉苦脸的,你小姨我这辈子值了。年轻时候苦过,也挣过钱,也享过福,儿子也养大了。现在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大夫摇头那会儿我都想开了——人家大夫都摇头了,我还能咋地?该吃吃该喝喝呗。”
我看着她阳台上摆了一溜多肉,长得胖嘟嘟的,她天天拿个小喷壶挨个浇。她说:“你看这玩意儿,给点水就活,给点阳光就长。人也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但也别太不把自己当回事儿。”
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但她自个儿好像压根不琢磨这事儿。前两天她发朋友圈,晒了一张自己卤的猪蹄,配文写着:“化疗不让吃太油的,偷着啃一口,谁也别告诉我姐。”
我点赞的时候想,大夫摇头那天,可能摇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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