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栓死在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儿子刘建军从深圳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硬在炕上了。村里张罗事的人比亲戚来得还快,灵棚搭上了,棺材订好了,唢呐班子也联系了,连哭丧的都安排了俩——一个负责上午哭,一个负责下午哭,晚上加钱还能加一场“哭灵带唱”,说是新项目。
刘建军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爹瘫了三年,他在外头打工回不来,全靠隔壁王婶每天端碗饭过去。王婶说老头子走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块糖,也不知道是谁给的。
“建军,你爹这事不能办太寒碜。”说话的是村东头的赵老五,这人平时在集上卖猪肉,红白喜事都爱往前凑,“咱村里现在都这规矩,三天流水席,鼓乐班子,纸扎全套,少了这些,旁人戳你脊梁骨。”
刘建军问了句:“大概得多少?”
赵老五掰着手指头算:“棺材八千八,那是松木的,不能更低了,再低就是杨木的,烧火都嫌轻。流水席一桌四百,起码二十桌。唢呐班子一千二,哭丧的八百,纸扎——你爹生前喜欢个啥?咱扎个电视机、扎个摩托车……”
“摩托扎不了。”旁边凑过来一个叫孙德利的,是村里管事的,“现在查得严,怕引起火灾,最多扎个电动车。”
刘建军还没说话,院子外头又进来几个人。一个拎着两桶油漆,说是给棺材刷漆的,刷一遍三百,刷三遍八百,问刘建军刷几遍。刘建军说刷一遍得了,那人咂咂嘴:“一遍可不行,你爹在地下住着掉色,你心里过得去?”
另一个抱着两箱白酒:“建军,烟酒得从我这儿拿,我是村里的,不坑你。外头人送来的你敢用?万一喝出事儿呢。”
刘建军想说他不摆酒,就亲戚坐坐吃顿饭得了。话没出口,他二姑从屋里冲出来,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一把拽住他胳膊:“建军你可不能省这个钱!你爹苦了一辈子,临了连个响动都没有,你让村里人咋看你?以后你家红白喜事谁还来帮忙?”
刘建军张了张嘴。他爹活着的时候,二姑一年也不来一回,去年他爹住院,二姑来了一趟,拎了半箱过期的牛奶。
当天晚上,刘建军算了笔账。灵棚租金一天五百,三天一千五。冰棺一天二百,三天六百。纸扎一套下来一千二。烟酒糖茶三千打底。鞭炮——村里不让放,那就改买“电子炮”,一个五百,租一天二百。再加上买菜买肉请厨子,杂七杂八加起来,两万出头。
他在深圳一个月挣六千,刨去房租吃饭,攒了三年才攒下两万八。这一场丧事办完,他得回去接着攒三年。
“要不……简单点?”他跟赵老五商量。
赵老五嗓门一下就大了:“简单?你爹生你养你一场,你给他简单?这话传出去,你刘建军在村里就成白眼狼了。再说了,你爹在的时候,村里谁家办事他没随过礼?你这会儿省,人家背后得说——老栓那儿子,爹死了都不舍得花钱,那钱留着干啥?娶媳妇?就这德性谁嫁他?”
刘建军不吭声了。他知道赵老五说的不全对,但也不全错。农村就这规矩,人情往来像一张网,你不往里扔钱,网就破了。
第二天,更邪乎的来了。
先是一个自称“礼仪公司”的,开着面包车堵在胡同口,说现在城里都兴“全程托管”,从穿寿衣到入土,一条龙服务,一万八全包,省心。刘建军说村里已经有人帮忙了,那人不走,站院门口跟赵老五吵了一架,说赵老五他们“土法子上不了台面”。
紧接着又来一个卖墓地的,说村后山坡新开发了“风水宝地”,背靠青山面朝河,一个穴位三万,熟人介绍能打九折。刘建军说自家有祖坟地,那人不屑地哼了一声:“祖坟地?那地方下雨天进水吧?你爹躺水里你心安?”
刘建军火了,把人轰走了。赵老五在旁边直摇头:“建军你不懂,这种人不能轰,轰了他在外头编排你,说你爹是孤魂野鬼没处葬。”
刘建军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头烫了手指头才回过神来。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去赶集,一根冰棍掰两半,他爹舔一口,让他舔一口。那时候村里谁家办事,大家伙儿真的是去帮忙的,搬桌子借碗,妇女们择菜做饭,男人们抬棺挖坑,没人提钱的事。
现在呢?抬棺的也要钱了,一个人二百,说现在腰不好,没两百块不值当闪一下。
出殡那天,刘建军捧着遗像走在前头。唢呐吹得挺响,哭丧的在后面嚎得也卖力,就是词儿不太对——那人哭的是“爹啊我的亲爹啊你咋就走了啊”,刘建军听着别扭,他爹就他一个儿子,这哭丧的算哪儿冒出来的?
到了坟地,一锹土还没撒下去,卖碑的凑上来了:“建军,碑刻不刻?我认识个石匠,手艺好,包刻字,两千四。你要刻‘流芳百世’还是‘德泽后世’?价钱一样。”
刘建军没理他,自己把他爹的骨灰盒放进坑里,一锹一锹把土填上。村里人站在旁边看,有人小声嘀咕:“这建军也太抠了,连个碑都不给立。”
刘建军听见了,没回头。
办完丧事,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算了三天账。礼金收了一万二,花出去三万六,净亏两万四。赵老五他们倒挺高兴,光从这场丧事里就挣了他小一万。
临走前一天,刘建军去小卖部买烟,碰见隔壁王婶。王婶说:“建军,你别怪村里人,大家也是穷怕了。你爹在的时候,谁家办事他没帮过忙?出人出力从不含糊。现在轮到你了,人家来帮你是应该的,就是……有些人把这事当买卖干了。”
刘建军点点头。他想起来了,他爹活着的时候,村里谁家死人,他都去帮着抬棺、挖坑、守夜,从来没要过一分钱。那时候的人都这样,人情是人情,钱是钱,分得清楚。
现在呢?人情成了生意,帮忙成了收费项目,谁家死个人,半村人都围上来,从棺材到墓碑,从哭丧到流水席,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等着分一杯羹。你不让他们分,你就成了不孝子、不懂事、抠门儿。
刘建军上了火车,把手机里“村亲一家”的群给退了。他想着等明年清明回来给他爹立个碑,自己刻字,自己搬石头,哪怕刻得歪歪扭扭,那也是他亲手弄的。
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人死如灯灭,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刘建军那时候小,听不懂。现在他懂了,可整个村子都不懂了。
——丧事还是那套丧事,人却已经不是那套人了。有时候不是钱的事,是钱把人心撑歪了。你花三万六办一场丧事,哭得最响的那个未必真难过,蹭饭吃的那帮人未必真帮忙,你掏空家底换来的“体面”,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笑话。真正的体面,是人在的时候多回两趟家,是多打两个电话,是别等到烧纸钱的时候才想起来,你爹爱吃软的,而你买的那堆纸扎里,连个桃酥都没人给他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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