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29岁。
我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北方小城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我拎着两袋速冻水饺从超市出来,手机在羽绒服兜里震了一下。我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是周斌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产房门口的自拍,他戴着蓝色无菌帽,笑得眼睛都挤没了,身后玻璃窗里并排放着两个透明小床,两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脑袋。配文一行字:龙凤胎,母子平安,我当爹了!
我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哗响,水饺的硬角硌着我腿肚子。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十几秒,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停车场走。车打着了火,暖气吹了半分钟我才把围巾摘下来。我又把手机掏出来,回了两个字:恭喜。
我跟周斌结婚四年,他跟我闺蜜林婷搞在一起这事,我是三个月前知道的。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拿落下的手机,钥匙插进锁孔拧到一半,听见卧室里有人说话。林婷的声音,带着那种压着嗓子的笑,说你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周斌嘿嘿笑,说那你想不想我理你。我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钥匙上,低头看见鞋柜旁边多了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是我陪林婷在夜市三十块钱买的,她当时说穿着脚冷,放你家里备一双。我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跟磕在门槛上,咯噔一声。卧室里立刻没声了。我转身下楼,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个钟头,看几个老头下象棋,棋子拍在石桌上啪啪响,有人喊将你军了你还愣着。我坐够了,回去,门已经锁好了,林婷的拖鞋也不在了。周斌晚上回来带了一兜子我爱吃的砂糖橘,坐沙发上一边剥一边跟我说单位要派他去外地学习两个月。我剥着橘子说,好,注意保暖。
后来我就开始留意。周斌手机换了密码,洗澡都带进卫生间。林婷朋友圈把我屏蔽了,我问她最近咋不发动态了,她说没啥可发的,忙死了。我托单位同事的媳妇打听,那媳妇跟林婷一个瑜伽班,没两天就给我截了个图,林婷朋友圈九宫格,中间一张是B超单,配文“两个小宝贝来报道啦”。我算算日子,那会儿我跟周斌还没分床睡呢,但是已经有小半年没同过房了。他那会儿总说累,倒头就打呼噜。
真正让我死心的是今年十月一。周斌说加班不回来吃饭,我下班自己去楼下饺子馆要了盘白菜猪肉的。吃到一半看见窗外周斌那辆白色朗逸开过去,副驾驶坐着林婷,她摇下车窗往外扔了个橘子皮。我撂下筷子,掏出手机给周斌打电话,问他在哪呢。他说在单位呢,食堂刚吃完。我说你确定?那边静了两秒,他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我看见你车了,往南湖方向开的,林婷坐你副驾驶。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他说你听我解释。我说不用,你俩好好过吧。我把电话挂了,把剩下的饺子吃完,连醋碟子都喝干净了。老板娘过来收碗,说大姐今天胃口好啊。我说嗯,天冷。
回家我就开始收拾东西。我名下没有房,这房子是周斌婚前买的,写他一个人的名。我的东西不多,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装下了,衣服鞋,一些证件,我妈留给我的一副银镯子,还有一条金项链是结婚时周斌他妈妈给的。项链我留下了,放床头柜里,拉链都没开。当天晚上周斌回来,我正坐客厅看电视,法治频道,放一个离婚财产纠纷的案子。他站我面前,搓着手说媳妇你听我说,我跟林婷就是一时糊涂。我说嗯。他说她怀孕了,我不能不管。我说嗯。他说我让我妈跟你说行不行?我说不用,哪天去民政局你说一声,我有空。他愣在那,嘴唇动了半天,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我哪样了?他说你咋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说我有反应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没反应了?我明天还得上班,你要没事就去洗个澡,身上那味儿挺冲的。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我在商场做楼层管理,双十一之前事多得很,各种促销方案要核准,商户投诉要处理,一天接八十个电话。忙起来也挺好,顾不上想那些。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赵凑过来问我,姐你眼睛咋肿了?我说昨晚喝水喝多了。小赵这姑娘实诚,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她饭盒里的红烧肉拨了两块给我。我吃了,咸了。
离婚那天是个周四。周斌提前给我打电话,说就明天吧,上午请个假。我说行。那天早上我正常起床,化了个淡妆,穿了件驼色大衣。到民政局门口周斌已经在那等着了,穿个羽绒服缩着脖子,整个人看着比前阵子瘦了一圈。林婷没来。办手续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翻着材料问,财产分割协议带了吗?我说带了。房子归男方,存款各人名下的归各人,车归男方,我那个小破飞度本来就我自己买的。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周斌,问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周斌嗓子里挤出一个嗯。大姐拿笔敲了敲桌面,说想好了就签字吧,别墨迹。钢印咔嚓一声扣下来,我看了眼那个紫红色的戳,起身拿了属于我那份材料,揣进包里。周斌在后面喊我,说小芸你等一下。我回头。他说那什么,你以后有啥事给我打电话也行。我说好,你也是,有事打电话。我出门往左拐,他往右,中间隔着一条斑马线,红灯七十秒。我数着秒过去,没回头。
搬家那天我找了几个同事帮忙,小赵也跟着来了。我新租的房子在单位后身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房东是个退休老师,交钥匙的时候跟我说闺女你好好住,我这房子光照好,冬天不用交取暖费都暖和。小赵帮我擦柜子,翻出那张婚纱照,问我姐这个咋整。我看了一眼,拿过来把相框拆了,照片塞进垃圾袋,我说不必了。相框是实木的,小赵问要不要留着,我说留啥留,扔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新家煮了碗方便面,卧了个鸡蛋。吃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冲着手背,我眼泪突然掉下来了。我也没憋着,哭了两三分钟,拿毛巾擦擦脸,接着刷锅。日子还得过不是。
周斌那边的事我没刻意打听,但小城就这么大,消息跟长了腿似的往耳朵里钻。林婷生了,龙凤胎,男孩先出来,五斤八两,女孩五斤二两。我原来那婆婆——应该叫前婆婆了——听说高兴得不行,在医院走廊里挨个给人发喜糖。周斌他们单位同事随份子,有人给我发微信说这事,我说知道了,恭喜他们。那人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又发一句:姐你心真大。我没回。
腊月二十三那天下午我收到周斌那条消息,回完“恭喜”就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了。那天公司提前放半天假,我打算去趟超市买点年货,我妈那边过年得回去一趟。结果车刚出商场停车场,前婆婆电话打进来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老太太声音有点哑,说小芸啊,你……你忙不?我说阿姨您说。她在那头停了两秒,问,周斌是不是跟你说了?我说说了,龙凤胎,挺好的。老太太又说,那你咋没跟我说呢?我愣了一下,说啥?老太太嗓门提上来了:你跟周斌离婚的事啊!他今天才跟我说!他抱着孩子回来跟我报喜,我问他小芸咋没来,他说离了!我这血压噌一下就上来了。我说阿姨,我俩十月就离了,快仨月了。老太太那边传来拍大腿的声音,哎哟喂,这个混账东西!他跟我说你俩就是闹别扭分居呢,说过年去把你哄回来!合着他骗我仨月!
我没说话。老太太在那边喘了几口粗气,又问,小芸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为啥离的?我看了眼后视镜,靠边停了车。我说阿姨,您问周斌吧,让他自己跟您说。老太太说他不说,他就在那杵着跟根木头似的,怀里抱个小子,旁边婴儿车里躺个闺女,你让我问谁去?我叹口气,说阿姨,林婷您认识吧?我那个朋友。老太太说知道啊,来过家里几回那个。我说嗯,俩孩子是她跟周斌生的。电话那边突然没声了,我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过了好几秒,老太太的声音传过来,都哆嗦了:你……你说啥?我说林婷和周斌生的,龙凤胎。老太太骂了句难听话,我这辈子没听她骂过人,骂完了电话啪就撂了。
我把手机扔回副驾驶,重新打火。天开始飘小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响。我想了想,拐到路边熟食店买了两斤酱牛肉,又买了点翅中,我妈爱吃这个。虽然年货还没买齐,但我突然觉得今天应该吃点好的。
第二天上班,小赵跟我说姐你听说没,周斌他妈昨天在医院闹了一通,把林婷她妈骂哭了。我说你听谁说的。小赵说商场三楼那个李姐,她婆婆跟周斌他妈是广场舞搭子,昨晚跳舞的时候说的,整个舞队都知道了。我问咋闹的。小赵来劲了,说周斌他妈杀到医院,指着林婷鼻子问,你知道他有老婆不?林婷说知道。老太太又问你爸妈知道不?林婷不吱声。老太太转头骂亲家母,说你闺女干这种缺德事你不管?亲家母说孩子们的事我管不了。老太太说好,管不了是吧,那这孩子我不管了,你们自己带!说完把昨天发的喜糖挨个病房收回来了!小赵笑得直拍桌子,说姐你前婆婆太猛了。我说那是我前婆婆,不是我婆婆了。小赵收起笑,说姐你真不难受啊?我说难受啥,俩猫打架还掉一撮毛呢,人过日子哪能没点糟心事。小赵说那你咋打算的。我说我打算下班去买挂鞭炮,小年嘛,响一响。
话是这么说,但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核对促销堆头的位置,脑子里还是走神了。我想起刚结婚那年,前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小芸啊,妈把你当亲闺女待。那时候她确实待我好,冬天给我腌酸菜,一缸一缸往我家搬,说外面买的不干净。我跟周斌冷战那阵子,她还打电话骂周斌,说你媳妇多好的人你不知足。现在想想,老太太也是真不知道她儿子干了什么事。周斌这人,面儿上老实,心里主意正得很,他不想说的事,亲妈都撬不开嘴。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家里缺啥,我过年带回去。我妈说啥也不缺,你人回来就行。说着说着她突然问,你婆婆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俩咋回事。我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没看进去。我说妈你咋说的。我妈说我告诉她我不知道,让孩子自己处理。我说嗯,离了。我妈那边静了一会儿,说行,离就离吧,过年回来妈给你炖排骨。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脸埋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没哭,就是觉得累。枕头套是新换的,超市打折买的,十九块九,带碎花的。我趴了一会儿爬起来把年终总结写了,写到十一点半,洗漱睡觉。第二天还得早起巡楼。
过了腊月二十五,商场里人挤得走不动道。我穿着工装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处理客诉,一个老太太说买的棉鞋开胶了要退货,柜员说穿过了不给退,老太太坐地上要犯心脏病。我蹲下来哄了二十分钟,最后柜员给退了,老太太起来拍拍裤子说小姑娘你人不错,有没有对象?我笑了,说刚离。老太太哎哟一声,说那正好,我孙子也没对象。小赵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我谢绝了老太太的好意,把她送下楼。
那天傍晚我下班,在商场后门碰见周斌了。他穿那件旧羽绒服,领子竖着,胡子拉碴的,手里拎个保温桶。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芸,我……我来给林婷买点吃的,她奶水不够,我寻思买点猪蹄汤。我说三楼美食广场往右拐,有家老汤猪蹄,还行。他说哦。俩人站那尴尬了几秒,他说那个,我妈昨天去找你了?我说没,打电话了。他叹了口气说,小芸,我妈现在不让我进门,孩子也不给看。我说那你好好哄哄。他搓了搓脸,说林婷那边也闹呢,她妈嫌我妈骂人,要抱孩子回老家。我说那你两头跑呗,辛苦点。他看了我一眼,说小芸你一点不生气?我想了想,说周斌,生气那会儿过去了,我现在就是觉得,你当初要是直接跟我说,别拿加班糊弄我,咱俩也不至于闹到这一步。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说行了,你去买猪蹄吧,一会儿排队。我往公交站走,他在后面喊了句啥,我没听清,风太大。
除夕前两天我回了老家。我妈在厨房炸丸子,我坐旁边帮她搓。我妈问那个林婷,以前跟你好的跟一个人似的那个?我说嗯。我妈说人咋能这样呢。我说不知道,可能她觉得周斌好吧。我妈把一笊篱丸子捞出来控油,说好啥好,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房子还有贷款,长得也就一般人。我笑出声了,说妈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初说小周老实本分。我妈瞪我一眼,说那我不那么说你能嫁吗?我说那你现在咋说实话了。我妈往我嘴里塞了个丸子,烫得我直吸溜。我妈说,闺女,妈就一句话,往后找对象眼睛擦亮点,别找那闷葫芦,有事不吭声的比那明着坏的还气人。我说记住了。
年夜饭就我跟我妈俩人,我爸走得早,家里亲戚也不咋走动。我妈喝了二两白酒,脸红了,跟我说那个银镯子你戴着,你姥姥传下来的,保平安。我说戴着呢。她看了看我手腕,说行,挺好。外面鞭炮响成一片,我妈把电视调到春晚,看了一会儿说没意思,回屋睡觉去了。我坐沙发上嗑瓜子,手机响了一下,林婷发来的微信。她说小芸,对不起,我知道说啥都没用,就是想说一句对不起。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笑脸过去。她又发:我跟他过得也不好,他妈天天来闹,我妈走了,我一个人带俩孩子连饭都吃不上。我没回。把手机静音,接着看春晚,看到十二点,外头烟花砰砰响,我站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冻得缩脖子。楼下小区里小孩举着灯笼跑来跑去,有人喊回家吃饺子了。我回屋把剩下的饺子热了热,吃完睡了。
开春上班,我把自己那摊事拾掇利索了,领导说今年有晋升名额,问我有没有想法。我说有。三月中旬,小赵跟我说她在妇幼保健院看见林婷了,抱着一个孩子,另一个不知道在哪,整个人瘦脱相了,头发也没梳,穿个棉睡衣就出来了。小赵说姐你猜她看见我啥反应?我说啥反应。小赵说她把脸扭过去了,假装没看见我。我说哦。小赵说周斌他妈真不给带孩子啊?我说听说是,老太太说了,除非周斌跟林婷离婚,不然别想让她搭把手。小赵啧了一声说,那林婷图啥呢。我没接话,把手里促销单页理了理,说去把二楼那个消防通道看看,堆货了没。
四月份商场搞店庆,忙了半个月。庆功宴那天大家去撸串,小赵喝多了抱着我胳膊说,姐我佩服你,换我摊上这事我早疯了。我把她杯子里的啤酒换成了可乐,说疯啥,日子得过。她说那你跟前姐夫还联系不?我说不联系,他倒是给我打过俩电话,我没接。小赵说为啥不接?我说没话说,他一张嘴我就知道他要说啥。小赵说他想复合啊?我说不知道,可能是想找人诉苦吧,他妈不理他,林婷天天跟他吵,他大概觉得我这人好说话。小赵说姐你可别心软。我把一串板筋嚼完,说放心,我心软那会儿过去了。
五月中旬有天我加班到八点多,出商场看见周斌他妈站门口等着。老太太穿了个薄外套,头发白了不少,手里提个塑料袋,看见我就迎上来了,说小芸,妈……阿姨等你半天了。我说阿姨您有事打个电话就行。她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说家里腌的酸菜,还有几个咸鸭蛋,你爱吃。我接过来,说谢谢阿姨。她瞅着我,嘴动了动,眼圈突然红了。她说小芸啊,阿姨对不住你,我那混账儿子把你坑了。我说阿姨,这事跟您没关系。她拿袖口抹了下眼睛,说有关系,我养的儿子我知道,打小就主意正,啥事都闷心里不吭声。我早该看出来的。我说阿姨,都过去了,您别难受了。她摆摆手,说我不难受,我是来跟你说,那俩孩子上户口,周斌想写你名下的曾用名……她说得有点乱,我捋了一下才明白,大概意思是办出生证明的时候需要些材料,周斌那边有些手续牵扯到我。我说阿姨,这个您让周斌联系我,该办的我去办,不耽误孩子。老太太又抹了下眼睛,说小芸你咋这么好呢。我说我好啥,我就是觉得孩子没罪。老太太走了之后我拎着酸菜站路灯底下发了会呆。回家炒了个酸菜粉条,就着馒头吃了两碗。
六月份我把晋升的事拿下了,楼层主管,工资涨了一千五。搬了家,换了个两室的房子,把我妈接过来住了半个月。我妈来了之后天天给我做饭,把我喂胖了四斤。有天晚上她翻我手机相册,翻到以前跟林婷的合照,问我删不删。我说放着吧,占不了多少内存。我妈说你这孩子心大。我说妈,记着这些事不耽误我过日子,删了也不代表没发生过。我妈想了想说也对,你姥爷那会儿抛下我们娘几个跑关外去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穿啥衣裳走的。我说这不结了。我妈说不过你比妈强,你比妈有主意。我说那您教育得好。她拿拖鞋扔我,说少拍马屁。
七月份最热那几天,我在超市碰见周斌他妈带着林婷在买奶粉。林婷推着个双人婴儿车,一个哭一个闹,她满头汗弯腰挨个哄,周斌他妈站旁边冷着脸不帮忙。我本来想绕开,老太太先看见我了,喊小芸。我只好过去。林婷抬头看见我,脸刷一下白了。我说阿姨买东西啊。老太太说嗯,买奶粉,这俩小崽子能吃得很。我说挺好,能吃是福。林婷小声叫了句小芸姐。我点头说忙你的。推车要走,老太太拉住我胳膊,压着嗓子说,小芸我跟你说,周斌他俩掰了,林婷带着闺女回娘家住了,儿子留我这。我愣了一下,说这么快。老太太说快啥,天天打,摔了好几个碗了。我说那孩子咋办。老太太说周斌要儿子,林婷要闺女,一人一个,反正户口还没弄利索呢。我听完点了点头,说阿姨您多保重身体。出了超市门,热风呼一下糊脸上,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周斌发了条微信:孩子上户口需要我配合的,你攒一起跟我说,我一次性给你办了。他秒回:小芸,谢谢。我把他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没再回。
八月份有天傍晚我下班,在小区门口碰见林婷她妈推着婴儿车遛弯。她看见我有点尴尬,我主动说阿姨好。她哎了一声,说小婷现在住我这,你要有空来家坐坐?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合适,讪讪地闭了嘴。我说不去了,您多保重。她犹豫了一下,说小婷那孩子犟,当初劝她她不听,非说周斌会离婚娶她。我没接话,弯腰看了看车里的小闺女,刚睡醒,眼睛圆溜溜的,把手指头塞嘴里啃。我说小孩长得挺好。林婷她妈叹了口气,说好啥,没爸的孩子。我说有妈呢。她看了看我,没再说话,推着车走了。
九月份商场搞秋季运动会,我报了个跳绳,拿了个第二名,发了个电饭煲。小赵说姐你咋啥都能行。我说过日子嘛,啥都得会点。那天发完奖我坐办公室里喝水,手机响了,周斌。我接起来,他说小芸,手续办完了,谢谢你。我说办完就好。他说那个,我跟林婷……彻底分了,我妈把她东西都扔出去了。我说嗯。他停了一下,说小芸,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我……我说周斌,别要是了,你好好把孩子带大,比啥都强。他说嗯。我说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挂了电话我把电饭煲拎回家,我妈问哪来的,我说超市发的。我妈说那晚上焖米饭。我说行。
十月底天凉了,我蹲在阳台上擦花盆,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周斌他妈发来的,一大段话,错了好几个字。大意是说小芸啊,阿姨没福气,摊上这么个儿子,把这么好的媳妇弄丢了。往后你找对象,阿姨帮你踅摸,肯定找个比周斌强十倍的。我看了两遍,回了一句:阿姨您别操心我了,您把自己身体弄好,孩子还指望您呢。老太太回了个笑脸表情,又发一句:酸菜吃完没,吃完再给你拿。我说还有呢,够吃一冬。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跟周斌刚结婚那年冬天,他骑着电动车带我去夜市吃麻辣烫。我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风呼呼吹,他把我的手往他兜里塞,说媳妇手真凉。梦里我还笑呢,说你不就喜欢我这凉手吗。醒了之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还没亮,厨房那边我妈已经开始捅炉子了,水壶咕嘟咕嘟响。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又眯了半小时。起床的时候,我妈把粥盛好了放桌上,问我睡得好不。我说挺好的,做了一宿梦。我妈问梦见啥了。我说梦见吃麻辣烫。我妈说馋了?我说有一点。她说那晚上咱吃火锅。我说行。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没谁离了谁过不下去,也没谁非得原谅谁才算完。我有时候下班路过以前那个小区,看见周斌他妈推着孙子在楼下晒太阳,老太太冲我摆摆手,我也摆摆手。隔一条马路,各走各的。我觉得这样挺好,比在一口锅里搅马勺强。小赵问我恨不恨林婷。我想了想说,以前恨过,也就是那一阵,后来就不恨了。小赵说为啥。我说她日子过成那样,不用我恨她,她自己就够受的了。小赵说那周斌呢。我说他啊,他该咋过咋过呗,我把自个儿过好就得了。小赵说姐你真是我偶像。我说少来这套,赶紧把那个促销方案给我改完,明天交不上去你替我挨骂。她嗷一声跑了。
年底商场做年度总结,我那片儿业绩涨了十三个点,领导在会上点名夸了两句。散会小赵拉我去吃铁锅炖,喝了两瓶啤酒。她喝得脸红扑扑的,说姐你明年有啥打算。我说把房贷攒攒,看能不能提前还一部分。她说不是这个打算,我问你个人问题。我说顺其自然吧,碰着合适的再说。她挤眼睛说有人打听你呢,三楼男装那个店长,问你离没离婚。我说你咋说的。她说我说离了,过得挺好。我笑了,说下回他再问,你就说让他请我吃饭。小赵一拍桌子说好嘞!
出了饭馆门飘小雪粒子,跟去年那天一样。我裹紧围巾往家走,路过超市买了二斤砂糖橘。回去我妈正看电视剧呢,见我拎橘子进来,说又买,家里还有半箱呢。我说吃呗,甜。我妈掰了一个尝,说嗯,甜。我坐她旁边剥橘子,电视里演一个家庭剧,婆媳吵架,儿媳妇摔门走了。我妈说这演的啥玩意儿,动不动就摔门,门招谁惹谁了。我笑得橘子汁呛嗓子眼。我妈给我拍背,说瞅你这点出息。窗外头有人放小鞭,噼里啪啦的,我妈说腊月了吧。我说嗯,快过年了。我妈说今年过年包啥馅的饺子。我说猪肉白菜吧,加俩虾仁。我妈说行。
我把橘子皮扔垃圾桶里,拿湿巾擦擦手,掏出手机看了看,朋友圈里有人发新年愿望,有人晒年会抽奖,有人晒娃。我划拉了几下,锁屏扔一边,跟我妈说,妈,明年咱也出去旅个游呗,去个暖和的地儿。我妈说行啊,你出钱。我说那肯定我出啊。我妈说那你得带我坐飞机,我还没坐过飞机呢。我说坐,给你买个靠窗的,看云彩。我妈说云彩有啥好看的。我说那你看空姐。我妈拿遥控器敲我,说没正形。我笑着躲,沙发垫子掉地上了。
窗外雪下大了,路灯底下白茫茫一片。我捡起垫子拍拍,心想明年这时候,大概又是另一番光景了。不过管它呢,反正日子是自个儿过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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