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基于太行山区敌后斗争的公开史料进行文学创作。文中人物均为化名,对话、心理活动等细节为合理推测,不作为史料引用依据。
引子
腰里的皮套子空着,边角把棉袄磨出一圈毛边。二十三个人,短枪只有四支,子弹倒进粗瓷碗,盖不住碗底。一九四三年冬天,太行山的风从石缝里往下灌。山坳里那堆火被吹得东倒西歪。队长老周坐在火堆北边,膝盖上搁着一支德国造驳壳枪。枪身的蓝早磨没了,握把裂开一道口,铁丝绕了三圈。他擦枪不拉枪机,只擦外头的浮土。火堆对面,一个裹破羊皮袄的半大孩子蹲着烤手。孩子盯了那只空皮套半晌,往老周这边挪了半步。他说,俺知道哪儿有枪,一捆呢。老周手里的布停了。孩子往西边山梁努了努嘴,又低下头烤手。风把火苗压下去,火星子贴着地皮跑。老周把皮套按回腰上,看了火堆边那孩子一眼。
001
那孩子把手伸到火苗上方。
老周把半块饼掰了一角递过去。孩子接了,没吃,揣进怀里。老周开口:你叫啥。孩子说,叫俺羊娃就行,东家也这么叫。
老周没再往下说。他想起后半晌的事。
队伍从东边过来,走了四十多里山路。进这条山坳之前,在一条干河沟边碰上一伙伪军。伪军三十来人,走在沟北。武工队走在沟南,中间隔着一道乱石滩。老周蹲在石头后面,把驳壳枪的机头掰开,又合上。他没下令打。队伍贴着沟沿往西撤。伪军看着,没追。
撤得憋屈。短枪不够,贴不到跟前。隔着半里地放步枪,人家往石头后面一缩,打不着。人家也不追,就蹲在那儿抽烟。武工队走,他们看着。武工队停,他们也停。一个队员把枪栓拉得哗啦响。老周回头瞪了他一眼。
全队二十三个人。长枪七支,三八大盖两支,老套筒三支,杂牌两支。杂牌里有一支,枪栓得用脚踹才能拉开。短枪四支,老周一支,指导员李成一支,铁匠刘一支,通信员小陈一支。小陈那支的弹簧软了,打一枪卡一壳。他得用手指头把弹壳从膛里抠出来。抠一回,骂一句,骂完把枪揣回腰里。
老周这支驳壳枪是德国造的老毛瑟。枪身露铁,握把上的木片裂了缝,铁丝缠着。弹匣里只剩三发子弹。他舍不得打。平时擦枪,他只擦外面,不拉开枪机。
铁匠刘蹲着通枪管。通条拔出来,带出一层黄锈末。他一边捅一边说,这枪再打两回,膛线就平了。旁边一个年轻队员擦枪时把弹簧弄断了,急得直跺脚。铁匠刘接过来看了看:别跺了,断都断了,等打下据点给你换新的。
李成蹲在一边点子弹。他念过书,二十七八岁,圆框眼镜的一条腿用胶布缠着。他把全队的子弹数了一遍,拿小本子记上。然后他挪到老周旁边,低声说,老周,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老周没吭声。他解下腰里的空皮套。先看里子,再看皮面。边上裂了口,线头露在外面。他拿手指头捏了捏:上级也难。兵工厂造炮弹都来不及,哪有短枪给咱们。
李成说,上个月军区来人,说各武工队自己想办法。缴获也好,民间收集也好,反正得把短枪配起来。
老周把皮套系回腰上。系带子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羊娃。羊娃正把那角饼从怀里掏出来,小口小口地啃。
老周说,你说的那一捆,在哪儿。
羊娃把饼咽下去,往西边山梁一指:断崖上,有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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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那天晚上,油灯点起来。灯芯短,火苗只有豆粒大。老周和李成把地图摊在弹药箱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图上,盖住了几个据点。
地图是军区发的,粗棉纸,折痕处透亮。最近的据点在柳树垭,离山坳十五里。驻伪军一个排,短枪五六支。再远一点是石门口,驻日军一个小队加伪军一个连。短枪更多,还有一挺歪把子。
李成用手指头点着柳树垭:能不能找地方党组织想想办法。
老周摇头。他说,地方上的枪早让鬼子搜得差不多了。去年冬天鬼子搞治安强化,挨村搜铁器。连锄头都收走不少。有枪也藏不住。
李成说,那就这么干等着。
老周没接话。他把油灯往地图中间挪了挪。灯焰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他把军区来的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信纸薄,边上毛了。信上写了两层意思。一是武工队要在敌占区边上扎住脚。二是短枪由各队自行解决,缴获、收集、修配,都算数。
李成说,修配。咱们有铁匠刘。
老周说,铁匠刘能修枪,不能变枪。铁是铁,枪是枪。
李成把信纸折好,说,黄崖洞那边能不能想办法。老周说,黄崖洞造的是炮弹、手榴弹。枪管得用钢,钢从哪儿来。再说,一九四一年冬天鬼子打黄崖洞,兵工厂的机器都埋进山里了。这两年才缓过一口气。李成不说话了。
老周把信递给李成。李成看完,把信纸折好,夹进小本子里。
李成说,那个孩子呢。
老周说,一个娃娃,能套啥。再说咱们这穷样,值得谁下套。
李成说,万一有人指使他呢。
老周想了想:这样,让小陈跟他去一趟。看看路,看看洞,别进去,回来再说。
李成点头。他把小本子合上,又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明日,探西梁。
老周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搁在枕头边上,手搭在枪把上。吹灯前,他跟李成说了一句,明天再想办法。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可眼下也只能这样。
003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老周就起来了。他蹲在石头上擦那几支老枪。山里的早晨冷,手伸出来一会儿就僵。他擦两下,就把手揣进怀里暖一暖。
一抬头,山梁上下来一群羊。灰扑扑一片,顺着羊肠小道往山坳里挪。羊后面跟着羊娃,还是那件破羊皮袄。脚上换了一双草鞋,脚趾头冻得发紫。
羊娃把羊往坡上一轰,自己蹲到火堆边烤手。老周把半块饼子推过去。羊娃没接,说,俺吃过了。
老周把饼子往火边推了推:你爹呢。
羊娃嚼饼子的嘴停了一下:让鬼子抓走了,没回来。
老周没再往下说。
李成从旁边走过来,蹲下:你咋知道洞里有枪。
羊娃说,俺进去看过。油布包着,铁家伙,一捆,用麻绳捆着。
李成:在哪儿。
羊娃往西边山梁上一指:断崖上,有个洞。不深,可路难走,大人上不去。
老周:你咋上去的。
羊娃说,俺放羊。羊能上去的地方,俺就能上去。那洞俺进去过好几回。里头有骨头,不知道是羊骨头还是啥骨头。俺没敢细看。
李成把老周拉到一边,低声说,小心是套。老周说,一个娃娃,能套啥。李成说,万一有人指使他呢。老周说,这样,让小陈跟他去一趟。看看路,看看洞,别进去,回来再说。
小陈十八九岁,机灵,腿脚快。老周把他叫过来交代了几句。羊娃听说要带路,站起来就要走。老周拉住他,从兜里掏出半块干饼子递过去:先吃,吃完再去。
羊娃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俺爹以前也给队伍上藏过东西。
老周:藏过啥。
羊娃说,俺不知道。有一回夜里,俺爹背着一大包东西上山,用麻绳捆着,跟洞里那个包一个样。俺娘哭了一夜。第二天,俺爹就没回来。
李成在旁边听着,伸手把羊娃肩上的草屑掸掉。老周说,去吧,天黑前回来。
小陈跟着羊娃走了。老周站在山坳口,看着他们翻过山梁。羊群跟在后面,咩咩叫着,慢慢消失在石头后面。
004
柳树垭据点在一条土路旁边。围着一圈土墙,墙头上插着几根削尖的枣木。据点里驻伪军一个排,三十四个人,长短枪三十来支,短枪六支。
中队长姓韩,叫韩凤山,四十岁。原先在县里当过巡警,后来投了日本人,挂上治安军的臂章。他个子不高,腰里别着一支二十响驳壳枪。枪把上缠着布条,布条磨得发亮。
那天上午,韩凤山坐在西厢的炕上。面前摆着一盘炒鸡蛋和一壶烧酒。他拿筷子挑了一块鸡蛋,没往嘴里送。他朝炕下的贾四抬了抬下巴:西边山坳里那伙人,走了没有。
贾四是个瘦子,穿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他弯着腰说,没走。昨儿后半晌在干河沟碰上了。三四十号人,枪不多。
韩凤山把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枪不多是多少。
贾四说,长枪七八支,短枪看着也就三四支。他们没敢打,缩在石头后面,后来退了。
韩凤山放下筷子,拿手巾擦了擦嘴。他说,三四支短枪,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晃。
贾四说,他们穷得叮当响,连子弹都数着用。
韩凤山从炕席底下摸出两块银元,在手里掂了掂,扔到贾四脚边。贾四没急着捡,先抬头看了看韩凤山的脸。
韩凤山说,拿着。给我盯住那个山坳。看他们往哪儿走,看他们跟谁接头。还有,柳树垭到石门口这条道,给我看紧了。
贾四弯腰把银元捡起来,揣进怀里:中队长放心。
贾四走到门口,韩凤山又叫住他:西边那个卖豆腐的老头,嘴碎,你也给我看着点。贾四应了一声,掀帘子出去。
韩凤山把那支二十响从枪套里抽出来。他拉开枪机,看了一眼弹匣里的子弹,又推上去。他朝窗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勤务兵跑进来。韩凤山说,明天催粮,多带人,走黑石沟。勤务兵站着没动:带多少。韩凤山说,一个排,全带上,再把那挺机枪架上。
勤务兵应了一声,退出去。韩凤山把枪搁在炕桌上。布条垂下来,搭在炒鸡蛋的盘子边上。
窗外,土墙上的枣木尖子被风吹得发白。据点里的伪军正在院子里擦枪。枪机拉动的铁声一下一下,传到西厢。
005
小陈是天擦黑回来的。一进山坳就喊:真有。
他喘着气蹲到火堆边,接过水瓢灌了两口。他说,那面崖像被刀削过。石缝里戳着几棵歪脖子小树。他是揪着树根上去的。羊娃跟走平地一样。
老周:洞呢。
小陈说,洞口窄,得侧身往里挤。里头不深,也就一间屋大小。油布包搁在最里头,用麻绳捆着。绳子一碰就碎。洞里有股味,土腥味混着羊膻味。地上还有羊粪蛋。估计平时就是羊躲雨的地方。
老周:你看清是枪了。
小陈说,看清了。油布破了个角,露出来一截枪管,还有机头。我没敢动。按你说的,看看就回来了。
李成:那孩子呢。
小陈说,他把羊赶回去了,说明天一早来。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洞里那包东西,是他爹藏的。
老周蹲在火边,拿树枝拨了拨炭。火炭红了一下,又暗下去。
李成:他爹是谁。
小陈说,他没说名字。他只说,他爹让鬼子抓走了。
老周把树枝扔进火里,站起来:今晚早点睡,明天上山。
李成:去几个人。
老周说,六个。我、小陈、铁匠刘,再带三个身板结实的。
李成说,我上去。
老周说,你留下。家里得有个人拿主意。
李成没再争。他把小本子掏出来,就着火光写了几行字。写完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小陈忽然说,那孩子爬到半崖的时候,我跟他搭话。他说不怕。他说,他爹藏东西的地方,他从小就爬。
老周:他还说啥。
小陈说,他说,洞里那包东西要是能打鬼子,他爹就没白死。
火堆边没人接话。风从山坳口灌进来,把火苗吹得贴在地上。
那天夜里,小陈睡在火堆边,翻了两回身。老周听见他小声咳嗽,没睁眼。
006
后半夜出发。月亮灰蒙蒙的,照在山路上。石头一块一块,像撒了一地的白薯。
老周带了六个人:小陈、铁匠刘,还有三个身板结实的队员。李成留守驻地看家。
出发前,铁匠刘找了几根麻绳接在一起,又用破布缠了几根火把。老周把唯一一支能打响的驳壳枪别在腰里。想了想,他又揣了两颗手榴弹。
走到断崖底下,老周抬头看。崖面几乎是直的。石头缝里稀稀拉拉长着几棵小老树,看着不结实。
小陈先上。腰里拴着绳子,手脚并用往上爬。爬到一半,踩掉一块石头。石头哗啦啦滚下来。老周在底下低声骂了一句:小心点。
小陈没吭声,继续往上。到了崖顶,他把绳子放下来。底下的人拽着绳子往上攀。
老周爬的时候,腰里的驳壳枪硌着肋骨,生疼。他一手拽绳,一手扶着崖壁。脚底下踩实了,才敢挪下一步。爬到洞口,他出了一身汗。冷风一吹,后背冰凉。
洞口窄,得侧身往里挤。里头是土腥气,夹着羊膻味。洞壁上有一层黑灰。地上散着几粒羊粪蛋。
小陈把火把举起来,洞里亮了一块。油布包贴着最里头的石壁。外头的麻绳一碰就碎,断成几截。
老周蹲下来,把油布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一捆驳壳枪。枪身裹着一层黄锈。有几支的机头咬死了。枪管没堵。机头也还完整。
铁匠刘凑过来看了一眼:有救。锈在皮上,没咬进心里。猪油能救。
老周一支一支往外递。小陈在洞口接。接一支,往怀里抱一支。火把的光照在枪身上。锈是黄的,枪是黑的。黄里透黑,像从土里刨出来的铁山药。
六个人把枪分开背,每人两三支,抓着绳子下崖。下到崖底,老周回头看了一眼断崖。黑黢黢地戳在那儿,跟白天看着没什么两样。
回到山坳,天快亮了。李成还在坳口站着。他接过一支枪,在手里掂了掂:真家伙。
老周说,十一支。三支锈得厉害,八支擦擦就能用。
李成:子弹呢。
老周说,一发没有。
李成的手停在枪身上,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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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铁匠刘一夜没睡。枪一支支卸开,通条通膛,布头蘸油擦机件。弹簧锈断了的,就找旧弹簧截一段换上。
老周和李成在边上传工具、端油灯。油灯放在一个翻过来的弹药箱上。灯焰被铁匠刘的呼吸吹得晃。
铁匠刘一边擦一边念叨:这支好,毛瑟原装的,膛线还有。这支是仿的,做工糙,不过也能用。
点下来,十一支。三支锈得重,修一修还能响。剩下八支,擦净就能用。
老周把空皮套挂在墙钉上。套里插着一根通条。皮套空了,倒像成了工具袋。
第二天中午,老周带着人到后山试枪。铁匠刘把枪一支支装好。头一枪哑了。弹簧装反了。他拆开,重新对位。再扣,砰的一声,土墙被打出一个坑。
老周接过来打了一枪,连发两响。他把枪举到眼前,看了看枪管:行,能打。
试完枪,老周把羊娃领到坡边。羊娃蹲着,用树枝在地上划道。
老周蹲下来:你爹叫啥。
羊娃报了个名。老周没听过。
羊娃又说,俺爹以前给队伍上送过信,还藏过东西。俺记得有一回夜里,俺爹背着一大包东西上山。用麻绳捆着,跟洞里那个包一个样。俺娘哭了一夜。第二天,俺爹就没回来。
老周:那是哪一年的事。
羊娃想了想:俺五六岁的时候。俺爹走那天,俺娘给俺煮了个鸡蛋。平时不过年不给吃鸡蛋。
老周在心里算了算。那是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〇年之间的事。
羊娃说,俺爹跟俺娘说,那是打鬼子的家伙,不能落到鬼子手里。后来鬼子来搜山。有人告密,说俺爹给八路军藏过枪。鬼子把俺爹抓走了,再没回来。俺娘后来也没了。俺就给东家放羊。
老周半天没出声。他伸手在羊娃肩上按了按:你爹是好样的。
羊娃低着头,拿树枝在地上画圈。他说,俺记得俺爹走那天,俺娘把俺爹的一个铜扣子塞给俺。她说拿着,等你爹回来给他。俺一直带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扣。扣面亮得照人,边角磨圆了。看得出,带在身上有些年头。
李成在旁边听了半天,低声跟老周说,这孩子得有人管。
老周点头。他转向羊娃:你愿不愿意跟着队伍。
羊娃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说,俺还得回去跟东家说一声。
老周说,行。你去说一声,把羊赶回去,明天来。
羊娃起身,把铜扣收进怀里,拍掉裤腿上的土,赶羊走了。到了坳口,他扭头望了望。老周还蹲在原处。他抬手挥了挥,翻过山梁。
李成说,这孩子能信。
老周说,他爹把枪藏了五年,鬼子撬不开他的嘴。儿子把枪指给咱们,你说能不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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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枪能用了,子弹还是个问题。十一支驳壳枪,子弹凑起来不到三十发。老周把枪分到各班,规定每支枪只配两发子弹。不到节骨眼上,不许打。
铁匠刘又想办法。他把打过的弹壳收起来,找地方上的铁匠帮忙复装。火药是用土硝配的。底火用火柴头代替。打起来劲儿小。十步之内能伤人。
复装弹装了三十二发。铁匠刘在每发弹壳上刻一道印:这些弹只能贴脸打,别远放。老周拿了一发,放在手心里看。弹头有点歪。
铁匠刘说,歪也得用。有弹总比空枪强。
就这么凑合着过了十来天。
那天羊娃跑回来报告。他说,据点里的伪军一个小队明天要出来催粮,路线经过黑石沟。
老周:你听谁说的。
羊娃说,据点边上卖豆腐的老头。那老头天天给据点送豆腐,跟伪军混得熟。伪军伙夫跟他说的。说明天多带人,还架机枪。
李成把地图摊开。黑石沟是一条窄沟。两边是坡,沟底一条路。伪军从柳树垭出来往南走,必经此地。
老周用手指头顺着沟底划了一下:沟有多宽。
李成说,最窄处并排走三个人,骡子过得去。
老周:机枪架在哪儿。
李成说,沟口有一块平地。他们人多,机枪多半架在沟口压阵。
老周蹲下来,看了半天地图:打。
李成说,子弹不够。
老周说,够打一袋烟的。
李成说,万一鬼子来呢。
老周说,鬼子来,就撤。沟两边是坡,往后山走。
李成没再说话。他把地图折起来,又摊开,用手指头在沟口那块平地上按了按。
老周把空皮套从墙钉上取下来,系回腰里。套里那根通条抽出来,搁在弹药箱上。
当天夜里,老周把驳壳枪擦了又擦。他跟羊娃说,明天让你听听响。
羊娃说,俺也去。
老周说,你去。蹲在后边石头上看着,不许往前跑。
羊娃点头。
009
天还没亮,侦察员回来报告。柳树垭据点多了一个排。石门口的日军也动了,一个小队,带着两挺机枪,往山里开。
老周把几个人叫到跟前。侦察员说,柳树垭到石门口的三条路,两条设了卡。剩下一条就是黑石沟。
李成说,这是把口袋扎上了。
老周说,扎上了,也得钻。
李成说,老鸦岭上有雪。二十三个人翻过去,得丢一半。
老周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一条沟,又画了两个坡。他说,伪军一个排,三十四个人,机枪一挺。咱们二十三个人,短枪十一支,长枪七支。沟里打,他们的机枪展不开。人多的好处用不上。
李成说,万一日军跟在后面。
老周说,所以得快。一袋烟,打完就撤。
铁匠刘在旁边擦枪,插了一句:复装弹三十发,打连发容易卡。
老周说,卡了就抠。
交通员从外头进来,带来一个消息。卖豆腐的老头被贾四带人抓走了,关在据点里。老周:为啥抓他。交通员说,有人说他给武工队递话。
老周把树枝折成两截,扔在地上。
李成说,情报线断了。
老周说,断了也得打。明天不打,等鬼子把山封死,咱们连沟都出不去。
李成没再说话。他把小本子掏出来,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完撕下来,递给老周。老周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队伍分成三组。一组堵后路,一组打侧翼,老周带三个短枪手正面截。支委会碰头,决定打。会后分头准备。
铁匠刘把复装弹分成三堆。每个短枪手五发,长枪手三发,剩下的留给机枪。李成把两枚手榴弹分给堵后路的一组。老周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他走到羊娃跟前:明天你跟着李指导员。羊娃点头,把赶羊棍靠在墙根。
山坳里的风比前几天更硬。火堆边的雪粒子被吹起来,打在脸上,像细沙子。
010
后半夜,队伍开到黑石沟西坡的一座破山神庙。庙顶塌了半边。神像只剩一个底座。雪从破口里落进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老周蹲在庙门口,把驳壳枪搁在膝盖上。他从子弹袋里摸出三发原装弹。一发一发压进弹匣。压完,他把弹匣往枪把里一送。咔的一声。
铁匠刘坐在庙里,借着雪光检查枪机。他把每支枪的机头掰开又合上,合上又掰开,听声音。有一支声音发闷。他拆开,从里头倒出一粒沙。
李成蹲在墙根,把二十三个人分成三组。他说话声音很低。名字一个一个点。点到的人应一声,往前挪一步。
羊娃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怀里抱着那根赶羊棍。他看老周压弹,看了半天:给俺一支。
老周说,你拿不动。
羊娃说,俺拿得动。
老周把枪往怀里收了收:你跟着李指导员,蹲在后边。
羊娃说,俺爹藏的枪,俺想打一枪。
老周看着他。他从子弹袋里摸出一发复装弹,放在羊娃手心里:打完这一枪,你就往后跑。
羊娃把子弹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老周站起来,枪往腰后一塞。他伸手替羊娃把羊皮袄的领子拢了拢。手在领口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李成走过来,把自己的两发子弹递给老周:你枪法好,你打。
老周说,你留着。
李成说,我枪法不如你。
老周把子弹推回去:你是指挥员,你手里得有弹。
李成没再推。他把子弹压进弹匣,压得很慢。压完把枪插进腰里,拍了拍。
老周走到庙门口,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里的二十三个人。有人蹲着啃饼,有人把子弹摆在帽子里数。铁匠刘把一支枪递给旁边的人:这支卡,打完一枪要拉一下。老周把门框上的一块松木掰下来,扔进火堆。火苗窜起来,照见庙墙上的旧字。
庙外,雪粒子打在枯草上,沙沙响。沟底那条路白了一条,像谁在地上划了一道。
老周说,走。
011
天蒙蒙亮,伪军进了沟。前头一个尖兵,斜挎着枪,嘴里叼着烟。烟头一明一暗,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驮粮的骡子。骡子背上捆着麻袋。再后头是三十来个伪军,枪扛在肩上。有人哼小调,调子含含糊糊,听不出唱的是啥。老周蹲在坡上的石头后面。右手握住枪把,拇指把机头掰开。他没急着打。等那个烟头走到沟中间一块青石旁边。青石上有一道白印,是往年山洪冲出来的。烟头停了一下。伪军尖兵低头看路。老周的拇指往下压。第一枪响了。烟头飞出去,落在青石上。伪军尖兵往前扑倒。枪摔出去,在石头上磕出一声脆响。
沟两边的短枪一起开火。驳壳枪连发,啪啪啪。声音在窄沟里撞来撞去。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支。坡上的碎石被子弹打得乱跳。沟底的雪面溅起一片一片的白点。伪军当场乱了。前头的往石头后面钻。后头的掉头就跑。驮粮的骡子被枪声惊了,挣开缰绳,驮着麻袋往沟底冲。它把两个伪军撞翻在地。麻袋摔破了。小米撒出来,在雪地上黄了一片。一个伪军抱着头蹲在粮袋旁边,小米落了他一脖子。
李成带人从后头堵住,喊:缴枪不杀。伪军扔了枪,举手。有一个想往坡上爬。铁匠刘一枪打在他脚边的土里。土溅了他一裤腿。他抱着头蹲下了。老周换了一个弹匣,往沟口看。沟口那挺机枪架在一块平地上。射手趴在机枪后面,正往这边转枪口。老周喊:机枪。小陈从侧面翻上坡,抬手打了一枪。子弹打在机枪护板上,叮的一声。射手缩了一下。老周趁这个空当,连发两枪。射手往旁边一滚,机枪哑了。
一个伪军躲在石缝里打冷枪。子弹从老周耳边过去,把身后的枣树枝打断。铁匠刘绕到石缝上方,把枪口探下去:出来。那伪军把枪举过头顶,爬了出来。老周的枪卡了一壳。他退下弹匣,把卡住的弹壳抠出来。弹壳烫手。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把弹匣推上去。羊娃蹲在后边的石头上,捂着耳朵,眼睛瞪得溜圆。战斗结束,他跑过去捡弹壳。老周一把拽回来:不要命了,万一是臭弹呢。羊娃嘿嘿笑。他手里攥着两个弹壳:俺爹藏的枪,今天响了。
清点战果。缴获长枪二十三支,短枪两支,子弹三百多发,机枪一挺。俘虏蹲在崖根。老周走到那挺机枪跟前,蹲下来看了看。枪身上有一道新划痕,是刚才小陈打的。他伸手把机枪提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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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沟底静下来。粮袋横在路中间。小米从破口里流出来,淌在冻土上。枪堆在崖根,长枪压着短枪。俘虏蹲成一排,手抱在脑后。雪落在枪身上,化了一层水。远处有只乌鸦落在崖顶,叫了一声,飞走了。
老周走到枪堆前,弯腰捡起一支短枪。那是一支驳壳枪。枪把上缠着黑布条。他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又推上去。
老周朝俘虏抬了抬下巴:你们中队长呢。
一个俘虏说,没来。他让排长带队,自己留在据点。
老周把枪插进皮带,没说话。
李成走过来,手里拿着小本子:跑了五个。
老周:往哪儿跑的。
李成说,沟口跑出去五个,往柳树垭方向。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沟口。沟口那块平地上,机枪原来的位置空着。雪地上压出一个印子。
风从沟里穿过去,把地上的小米吹得打旋。羊娃蹲在崖根,把捡来的弹壳一个一个排在石头上,排成一排。
铁匠刘在给一个俘虏包扎手上的伤。那俘虏疼得龇牙。铁匠刘说,忍着点,一会儿就好。
老周走到羊娃跟前,蹲下来,看了看那排弹壳。
羊娃说,十一个。
老周:啥十一个。
羊娃说,俺爹藏的枪,十一支。
老周没接话。他伸手把羊娃头上的一根草屑摘下来,扔在地上。
俘虏里有人小声咳嗽。铁匠刘把最后一个伤号的手包好,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灰。李成把小本子合上,别在胸前。小陈去捡沟口的机枪,枪管还热,他倒了一下手。羊娃把弹壳排完,又从石缝里抠出两个,吹了吹土,放在队尾。
远处,柳树垭方向的土路上,扬起一小股黄尘。老周看见了,站起来:撤。
013
伏击打完第三天,侦察员回来报告。石门口的日军集合了一个中队,带着伪军,准备进山扫荡。柳树垭那边也增了兵。
老周跟李成一商量,决定转移。转移前要轻装。带不走的物资就地掩埋。
铁匠刘把修枪的工具包好,埋在后山一棵歪脖子树下。上面压了块石头做记号。他把埋土踩实,又在上头撒了一把枯叶。
老周把三支驳壳枪擦好,用新油布包上。这三支是队里最旧的。枪管里的膛线磨得只剩一层。他把羊娃叫过来:你记住地方,等我们回来。
羊娃:你们啥时候回来。
老周说,打走鬼子就回来。
羊娃把铜扣子攥在手里:俺爹藏的枪,俺看着。
老周带着羊娃走到断崖底下,把油布包递给他,让他看着藏。羊娃爬上去,把油布包塞进洞里原先的位置。他又搬了两块石头挡在洞口。
下来以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藏好了,谁也找不着。
队伍出发的时候,羊娃走在队伍中间。他背着个小包袱,里头是那件破羊皮袄和一根赶羊棍。
走到山梁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断崖。天灰着,崖壁像一块立起来的石头影子。
老周走在他旁边。腰里别着那支老驳壳枪。枪把上的铁丝又加了一道。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坳,什么也没说,带着队伍翻过了山梁。
014
一九四四年开春,队伍在清漳河边休整。羊娃跟着通信班送信。山路跑得比小陈还快。
有一天,地方上的交通员带来一个消息。柳树垭据点被拔了。韩凤山在逃跑的路上被抓住。告密的那个人也抓到了,姓贾,就是贾四。
老周把羊娃叫到跟前:你爹的事,有人知道。
羊娃:谁。
老周说,贾四。他当年给鬼子递的话。
羊娃没说话。他把手里的信纸折起来,又打开,折起来,又打开。
老周说,你想见见他。
羊娃摇头。
老周:为啥。
羊娃说,见了他,俺爹也回不来。
老周没再劝。他把羊娃手里的信纸接过来,替他折好,塞进信封。
那天晚上,羊娃一个人坐在河边。河水刚化冻。水面上漂着碎冰,碰在石头上,咔咔响。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铜扣子,放在手心里看。
铜扣子磨得发亮,边上有一个小豁口。他用拇指来回蹭那个豁口。蹭了半天,把扣子揣回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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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贾四被公审。羊娃没去。他托小陈带回来一张纸。纸上记着贾四的口供。一九三九年冬天,他看见羊娃的爹背着一包东西上山。第二天就报告了据点。
纸上没有写羊娃爹埋在哪里。贾四说,他只看见上山,没看见埋。
羊娃把那张纸叠好,和铜扣子放在一起。
015
一九四五年秋天,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太行山。那天队伍正在打谷场上开会。通信员举着油印的传单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
老周接过传单,看了两遍,递给李成。李成看完,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羊娃站在人群里:鬼子真走了。
老周说,真走了。
羊娃说,那俺爹藏的枪,能取回来了。
老周看着他:能。
队伍整编。老周调到别的团。李成留在地方上。羊娃参了军,跟着部队南下。
临走前,羊娃回了一趟断崖。他爬上去,钻进洞里。油布包还在原处。只是油布已经酥了,手指一碰就碎。他把三支枪取出来,背下山,交给了区上的武委会。
洞里那块地方空了出来。他在空地上蹲了一会儿。他把铜扣子掏出来,放在石头上,又揣回怀里。
后来,断崖下的人家搬走了几户。羊肠小道被草盖住。洞口前的石头长了青苔。
一九五八年,县里修水库。民工在崖下放炮,震落了一块崖皮。有人爬上去看,说洞里啥也没有,只有几片烂油布。
一九八二年,县党史办做文物普查。一个姓陈的干部带着人上山。他站在洞口,往里看了看:就是这儿。跟他一起上山的老人站在崖下,没往上爬。老人从衣兜里摸出铜扣子,握在手心,站着没动。
016
二〇一五年,县里的八路军纪念馆重新布展。展柜里并排摆着一只空枪套和一支驳壳枪。
皮套的边角磨出了口子,皮面亮得像上了一层油。驳壳枪的枪身上有一层薄锈。握把上缠着铁丝。
展柜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二十三个人,站成两排。后排靠边的一个瘦小个子,怀里抱着一支驳壳枪。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太行军区某部武工队,一九四四年春,摄于清漳河畔。
讲解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她指着那只空枪套:这是羊娃老人晚年捐的。老人说,枪套是队长的,枪是队伍的。枪套还了,枪没还。
人群里有人开口:羊娃是谁。
讲解员说,就是照片上那个瘦小个子。一九四三年冬天,他十三岁,给武工队指了断崖上的一个洞。
那人接着开口:洞里的枪呢。
讲解员说,十一支。八支修好了,三支又藏回洞里。后来队伍转移,枪跟着队伍走了。再后来就散失了。老人找了一辈子,没找齐。
展柜前的人散了。讲解员把灯关了一盏。展柜里的枪套暗下去。
纪念馆的档案柜里,有一份一九四四年的花名册。老周的名字后面写着两个字:调离。再往后,没有记载。
玻璃上落了一点灰。讲解员拿布擦了擦。擦到枪套那一格,停了一下。
只是那十一支枪,再没凑齐过。
窗外,太行山的崖壁立在那儿,灰蒙蒙的。
崖缝里的小树又长高了一截。
参考资料:
《太行革命根据地史稿》(太行革命根据地史总编委会编,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
《八路军·表册》(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资料丛书编审委员会编,解放军出版社,1994年)
《中国抗日战争史》(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著,解放军出版社,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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