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宇：十几年前的政治喜剧，已经预言了特朗普……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德宇】

一眨眼，特朗普执政2.0将迎来“期中考试”——美国中期选举进入最后冲刺阶段。目前，共和党选情似乎并不乐观，但民主党也很难说志在必得。《纽约时报》近日更是以“关乎美国国运的一次中期选题”为标题的文章，大力批判特朗普。

这让我想起最近看的一部电影——2012年上映、名为《政坛混战》（The Campaign）的美国政治喜剧片。虽然电影本身的质量和口碑都很一般，但在十多年后再看，会发现这部电影已经告诉了我们，为什么美国人会把特朗普迎进白宫。

这部电影本身的剧情是一眼就可以看穿的，但是里面体现了很多美国政治中有意思的东西。

威尔·法瑞尔扮演的是北卡罗来纳第14国会选区的民主党众议员卡姆·布雷迪（Cam Brady），一个非常符合民主党人刻板印象的角色，中产精英，有着貌合神离的漂亮老婆和孩子，而且极其好色。

《政坛混战》剧照截图，下同

他在北卡14选区没有对手，所以他即便每天只需要说胡话和搞女人也能连任四届议员。

然而当布雷迪想要连任第五届的时候，财大气粗的莫奇兄弟（Motch，显然是影射现实中著名的科赫兄弟）想要在这个选区扶持一个自己人上台，于是布雷迪发现自己被“空降”了一个共和党的竞争对手。

莫奇兄弟相信他们能让任何人当选议员，所以他们选了扎克·加利费安纳基斯扮演的马蒂·哈金斯（Marty Huggins），一个常人眼中的废物。马蒂虽然出生在政治世家，但是因为个性过于实诚古怪，所以不被父亲培养，只是在自己的家乡小镇当个导游。

马蒂一家也是一个典型的美国红脖子家庭形象，全家都是乡下土老帽，保守虔诚，老实无知，拿垃圾食品当满汉全席吃。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废物和怪人马蒂，在莫奇兄弟的帮助下，也逐渐熟悉了美国政坛玩法，开始挑战布雷迪。

于是，一个小人和一个怪人在这场选战中各显其能，使出各种肮脏技巧意图赢得胜利。

然而，马蒂作为一个典型的美国老实人代表，逐渐良心发现，不想成为莫奇兄弟的傀儡。

于是，莫奇兄弟转头又去扶植马蒂的对手布雷迪，并通过操控选举投票机帮助布雷迪赢得了大选。

而马蒂在选举当天播送了一条电视广告，里面忏悔了自己的一切罪过，坦白自己曾经被莫奇兄弟操控：

他承诺自己从此以后要一心为民，只说真话……这个广告感动了万千美国人。

结果连赢得选举的布雷迪也良心发现了，宣布退出竞选，让马蒂进入国会山，自己则成为马蒂的顾问。

于是在电影最后，马蒂成功地在国会揭穿莫奇兄弟的阴谋，将其逮捕，大家皆大欢喜……

当然很多东西你不能细想，比如马蒂和布雷迪尽管之前坏事做尽，但是只要最后坦白忏悔了，就好像在上帝面前拿到了洗白许可证，一切都过去了，既往不咎。

但是喜剧嘛，就是这么一回事，最后一定是都没什么坏人，大家都良心发现，最后一起包饺子，这种一眼看到头的剧情倒也没什么。

这就是那种美国文艺作品中典型的“小骂大帮忙”式的政治讽刺，看起来很敢拍，把阴暗面都揭露了，但最后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好像美国还有良心，只要大家良心发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至于为什么美国的政治精英们如此行事，为什么美国选举的被操控程度如此之深，为什么美国社会如此愚昧，为什么美国民众的情绪被政客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些东西统统是不用聊的。

不过，《政坛混战》这电影里面的很多有趣细节，是可以帮助你更进一步地了解美国社会和政治的。

不管是各路宗教（邪教）在美国的巨大影响力：

还是美国政治精英的腐化堕落：

布雷迪攻击马蒂的时候，说因为马蒂也跟塔利班或者“基地”组织成员一样留胡子，他也可能是个恐怖分子，民众买账了。

而马蒂反过来攻击布雷迪的时候，把布雷迪念小学时写的童话故事翻出来，说布雷迪想让人们去一个叫做“彩虹之地”（Rainbow Land）的地方，那里一切都免费，暗示布雷迪支持共产主义。

于是选民马上听懂了这个“狗哨”，怒斥布雷迪：

毕竟《政坛混战》的编剧之前给《周六夜现场》（Saturday Night Live）这一脱口秀直播节目写过剧本，威尔·法瑞尔也在《周六夜现场》中演过小布什，他们确实很擅长这一套讽刺话术。

所以，如果你想了解美国的政治和社会是什么样，《政坛混战》里的那些段子是非常有用的参考。当然，从真实性上讲，不如去看这两年不定时“刷新”出来的爱泼斯坦档案，现实往往比喜剧里面的段子要更荒诞和残酷。

虽然我可以再写一万字描述《政坛混战》这种艺术作品如何美化现实并且为美国政治的既得利益者服务，但是今天的重点不在这里。

这种喜剧，你不用去关心里面的内容有多么真实和深刻，你要关心他们到底想要歌颂什么、批判什么。

2012年还是奥巴马时代，还是一个大家认为比较体面的年代，而《政坛混战》的主创团队也带有非常明显的民主党建制派背景。

那么他们觉得理想中的美国政治是什么样，他们认为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呢？

电影里的莫奇兄弟一开始为什么想扶持自己的议员？因为他们想要把中国制造的商品包装成美国制造，想要在布雷迪和马蒂的选区里建空壳公司，唯一目的就是引进中国的廉价商品。

而马蒂和布雷迪为了保护家乡的就业，拒绝了莫奇兄弟，拒绝把他们的家乡“卖给中国”。

你看，早在2012年，就连民主党也都把中国商品视为最大“威胁”，把拯救美国制造业视为最高目标。

马蒂的政治口号是什么呢？是要拿着一把扫帚到华盛顿，清扫那里的积弊，因为美国政治“太乱了”（it’s a mess）：

你看，早在2012年，就连民主党也呼唤着一个“青天大老爷”，来清扫美国政坛的腐败堕落。

当然，扫帚其实也是一个很流行的政治意向了，很多西方反建制的民粹主义者都会将其作为标志，用来体现自身的清廉和体制的腐败。

比如我以前提过的，1930年代的比利时法西斯政党“雷克斯党”（Rex），就曾经把扫帚作为自己的重要标志。

而为什么马蒂在得到民众支持的情况下输掉议员选举？因为投票机是莫奇兄弟制造的。

你看，早在2012年，就连民主党也看出来大选很容易被操控。

很多我们今天感觉意外的大惊小怪的事情，都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有迹可循的。很多我们认为是最近才出现的问题，其实早就发生在水面之下，只是当时的人们只能看到冰山一角，或者只当是不值一提的笑料。无论是美国政治的腐败，美国社会的愚昧，美国产业的荒废，还是美国精神的堕落……

所以，无论《政坛混战》的主创们，究竟是内心真的认为美国政治应当这样发展，还是仅仅是顺应当时美国民众的情绪，他们都成功地预言了美国人究竟想要什么样的政治家来领导他们。

在几年之后，美国人果然迎来了一个几乎完美符合《政坛混战》理想设定的人物在现实中入主白宫。

那个人和马蒂一样，是个二代，是个共和党人，深受乡镇保守白人的欢迎。

那个人和马蒂一样，对中国制造“开炮”，宣称不会让中国“偷走”美国人工作，要重振美国制造业。

那个人和马蒂一样，拒绝欺骗大众，而是诚实地标注“中国制造”的产品。

那个人和马蒂一样，宣称要清理华盛顿的腐败，只是他甚至觉得扫帚效率都不够高，而是要直接“排干沼泽”。

那个人和马蒂一样，曾经和邪恶财阀过从甚密，但是之后又撇清关系。

那个人也和马蒂一样，宣称他的大选被操控了，是邪恶势力的投票机“偷走”了他的选举。

你看，特朗普不就是美国人在当年所设想的大救星吗？他提出的口号所做的事情，不是当年众望所归、人心所向吗？

《政坛混战》可不是什么红脖子拍的电影，而是正儿八经的民主党自由派对美国政治的幻想。

当年谁能想到这样的幻想竟然真能实现？而谁又能想到，当这样的幻想真正实现的时候，这些民主党自由派反而是最不乐意的？

现在那些民主党自由派们，那些《周六夜现场》节目的创作者和观众们，在特朗普上台之后反而一个劲儿地去贬低他，把他当成某种异常和特例，这也太小丑了吧？

他们真该回顾一下自己以前的创作，好好反思一下，就能明白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

特朗普的出现不是什么可以被修复的异常，不是什么可以被轻视的特例，他就是美国政治长期发展的必然结果，是美国人民呼唤已久的“天降伟人”。

正正好好，不多不少，特朗普就是美国应得的。

或者说，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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