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苏北阜宁县垮周村,一间普通农舍里,张茜刚刚生下儿子。战火逼近,产房没有鲜花,也没有像样的床铺,只有乡亲们临时腾出的房间和几件干净布料。消息传到新四军军部后,代军长陈毅连夜赶来,看了一眼孩子,给他取了小名“小夸”,随后便准备离开。
这一幕被接生的罗生特看在眼里。他没想到,孩子刚出生,父亲竟然只停留片刻。情绪激动之下,他冲着陈毅喊道:“回来!妻子刚生孩子,你怎么能这样走?”
在罗生特熟悉的欧洲生活中,丈夫应当陪伴产妇,送上鲜花,反复安慰。可眼前的陈毅,既没有鲜花,也没有长时间守候。罗生特一度认为,这位中国将领只顾军务,未免太过冷硬。
卫生部长崔义田赶紧解释:“陈军长不是没有感情,军情紧急,他实在不能久留。”为了让这位外国医生明白陈毅的性情,崔义田还提到陈毅写给张茜的诗句。罗生特听完,怒气才慢慢消散。
有意思的是,这场误会背后,恰好体现了罗生特与陈毅的相似之处:一个把医生职责看得极重,一个把战场责任放在肩头。他们表达感情的方式不同,却都不愿在关键时刻退缩。
罗生特原名雅各布·罗森费尔德,1903年出生于奥地利一个犹太人家庭。1928年,他毕业于维也纳大学医学系,后来成为泌尿科和妇产科医生。1938年,德国吞并奥地利后,纳粹开始迫害犹太人,罗生特被捕并送入集中营。
苦役和殴打没有使他屈服。有一次,他为保护一名遭到毒打的难友出手相救,自己也被打断肋骨。被驱逐出境后,他没有选择安稳度日,而是把目光投向正在抗战中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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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8月5日,罗生特辗转抵达上海。他本可以凭医术过上富足生活,但上海租界里的优裕条件并没有留住他。通过进步人士希伯,他了解到新四军缺医少药,许多伤员因缺乏治疗而承受痛苦,于是产生了奔赴敌后根据地的想法。
1941年3月,在地下党组织协助下,罗生特抵达盐城新四军军部。3月20日,军部为他举行欢迎会。陈毅在会上说,世界各国的正义人士都在声援中国抗战。罗生特被任命为新四军卫生部顾问,开始在战地之间奔波。
他不只是给伤员看病,还参与改进卫生制度。一次,一名战士脚踝受伤,整条腿青紫肿胀,医生准备截肢。罗生特检查后认为尚未到这一步,便改变治疗方案。一个月后,战士保住了左腿,逢人便说:“罗大夫给了我一条腿。”
另一回,一名农村产妇难产,罗生特走了几十里山路赶去救治。产妇家中条件简陋,他把自己参加劳模活动得到的白毛巾垫在产妇身下,随后完成接生。对他来说,战士和百姓没有区别,哪里有人求救,哪里就是医者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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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特还开办卫生学校,培训医务人员,并参与编写《军医必携》。1941年8月,这本书印出一千册,送往苏北各部队。它所解决的,不只是某一名伤员的病痛,更是根据地医疗人才和卫生知识长期不足的问题。
生活上,他拒绝特殊照顾。穿土布军装,睡土炕,吃玉米粥,偶尔得到一点咖啡,也常常转送给战士。陈毅曾把一支马牌手枪送给他,并说自己出生于1901年,这支枪也是1901年制造,因而格外珍爱。
两人常用法语谈文学,有时一聊就是半夜。陈毅写信支持罗生特记录新四军的斗争,罗生特也在实际工作中逐渐产生了对中国革命的归属感。1942年春,他提出入党申请,后被作为特别党员接纳,陈毅还愿意担任介绍人。
罗生特与罗荣桓的交往,则更多带有医生和病人的双重意味。1943年,罗荣桓患严重尿血病,罗生特判断可能与肾脏有关。受条件限制,检查过程没有现代麻醉设备,疼痛十分明显。罗荣桓却对翻译说:“请告诉罗大夫,放心检查。”
罗生特后来多次赴山东为罗荣桓诊治,并劝他控制饮食、减少劳累。罗荣桓爱吃辣椒,他便半开玩笑地说:“从现在起,辣椒不能碰了。”1946年,他坚持护送罗荣桓一家前往莫斯科治疗。1947年3月,罗生特出任东北民主联军第一纵队卫生部长,成为战争年代我军中担任实际职务较高的外国友人。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罗生特因思念故乡申请回国。陈毅在上海为他准备西服并设宴送行,罗荣桓送给他一块怀表。遗憾的是,回到欧洲后,他一时难以找到合适工作,身体也逐渐恶化。1952年4月22日,罗生特因心肌梗塞去世,年仅49岁。
他在中国生活的时间并不算长,却把最富有精力的岁月留在了抗日根据地。那场因“看一眼就走”引发的争执,也没有成为隔阂,反而让两个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更深地理解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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