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自由

知识分子渴望语言的自由，渴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当然，他们意识到语言的不自由，才会有了对自由的追求。

著名诗人雪莱曾经哀哭过自由在希腊的死亡。他的哀哭带来更深的思考。希腊人丧失的是语言的自由，因为希腊人对语言的看法已有迷误，连亚里士多德这样的哲人也不从存在的角度探讨语言问题，而把语言带入逻辑，近现代有关语言问题的一般看法皆滥觞于此，语言同自由的关系却被忽略了。有声的语言是语言普遍的存在方式，可以表情达意。这样的语言本身是自由的。倘若只是一个人在家里说我是皇帝，或者说我想统治天下，当然没人和他计较，即便一群人聚在一起，一两个人说这样的话，也没人和他计较。倘若他在朝堂之上说这样的话，或者在官府里说这样的话，就很可能被定为大逆不道之罪。也就是说语言应该在法律规范内获得一定的自由，而法律是统治阶级制定的，并不为老百姓服务，而为统治阶级服务。可是统治阶级的语言也不是自由的，不管是皇帝还是官员，聚在一起的时候，共同商讨国家大事，并不可能想什么就说什么。他们说的和想的有可能不一致，毕竟要学会自保，不能想什么说什么，以免暴露真实的心态。人适应社会规则之后，就要学会保护自己。语言是重要的伪装，可以声东击西，可以“王顾左右而言他”，可以说一套做一套，甚至很多成年人都在说谎，通过瞒和骗的手段获得一定的生存资料。看似语言是自由的，实际上每个人都在遵循语言的法则，并不会随便乱说话，不然就很可能引发不良的舆论反响。

统治阶级最怕不良的舆论反响，于是就要控制人们的言论，不让人们随便说话。控制时间久了以后，语言就变得不自由了，甚至官方定出了一些违禁字。只要带有违禁字的文章出现，就会被屏蔽。审核方面除了人工审核，还有大数据审核。如此一来，很多写诗的人就受到了限制。毕竟诗人的思想是自由而浪漫的，一旦他们写的诗歌涉及违禁字，就很容易被屏蔽，很难发表。诗人满眼都是诗意，他的诗应该是自由的，应该是敞开心扉的，应该是勇敢的，也应该是他所认为正确的。即便如此，诗人也仍然要受到语言的限制，除了受到法律和道德对语言的限制，还会受到语言本身的限制。语言无法完全表达人的意识和思想，或者说语言无法表达无形的东西，只能指向无形的东西。语言的自由并不总是表现为有声之说，有时体现在无言之中，就像老子说的那样，“大音希声”。声音越大，越听不到，因为声音的速度很快，迅速穿过人的耳朵，人还没来得及捕捉，声音就过去了。有时候无言是一种态度，叫做“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沉默被视为另一种言说的可能性，和直接说出来的话是不一样的。禅宗讲究“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已经超越了文字本身，实现了精神层面的自由。

语言要超越本身，指向虚无的境地，或者说要表达意识和思想，却并不能完全表达意识和思想，可以指向自由的境地，但并不等于自由本身。无数仁人志士追求过语言的自由，却偏偏被权力限制，被资本收买。以至于很多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困守书斋，不再写作，也不在公开场合发表任何言论。如果追根溯源，那么语言自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是自由的。就像类人猿喊出的凄厉的一声，并没有代表特殊的意思，其他的类人猿跟着喊起来，就算是语言自由了。后来语言发展蔚为大观，不仅有了各种各样漂亮的词语，而且有了各种各样的文章，有了各种各样的文体，那么语言就成了魔术师，千变万化。有的语言只表达表面意思，没有什么深层含义，可是读的人认为有深层含义。有的语言有深层含义，可是读的人认为没有什么深层含义。语言出现以后，可以促进人们交流，甚至可以促进人类文明的进步，但同时语言会受到控制，并不会那么自由发展。即便有诗人和作家能够搞语言的创新，也仍然会被限制。在权力和资本共同搭建的社会舞台面前，语言似乎只具有交流的作用。鼓动性的语言逐渐消失不见，而奴化的语言逐渐出现。如此一来，语言就变得不自由了，成了被操控的工具。倘若有什么语言方面的创新，人们一定会为之惊讶，觉得这样说话比较好，比较有特色，也有一定的深意。一些网络用语出现了，主要还是蹭社会热点的流量，而很多社会热点都是负面的，并不是正能量的。

很多网络用语就像流行感冒，流行一段时间就过去了，没人再提起。如果谁还在用这些用语，谁就是老古董，或者说被淘汰的人。这种文化是资本推动的文化，也是权力默许的文化，当然会限制语言的发展。语言总是千变万化的，总是有所创新的，可是随便创新，就有可能模糊不清，或者说有可能形成对传统语言体系的挑战。即便如此，这些所谓的语言创新也不会出现在《汉语大字典》上，基本上在民间流传，在人们的口头流传，就像网络用语一样，流传一阵子就消失不见了。诗人和作家总是要搞语言创新，要挖掘语言的内在意义。要凸显语言的魅力，却偏偏不能影响深远。诗人被边缘化了，代表着理想消失不见了，有的只是赤裸裸的现实，是人们被资本奴役的现实，也是被权力胁迫的现实。作家们赚钱不多，除非写网络小说，搞各种各样的讲座，写剧本，似乎严肃文学作品赚钱不太多。语言是一个民族的文化根本，要想灭一个民族，就先要灭其语言，灭其文化。有侵略者侵略一个地方，要那个地方的人学习侵略者的语言，实际是从语言改革开始，改变他们文化的根脉。如果语言自由失去了，那么语言就会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逐渐固化。只是作为交流工具出现，却没有多少变化，那么语言也就变成僵死不变的东西，逐渐走向了死亡。好的语言应该是自由的，应该是千变万化的，但仍然有一定的体系，有一定的文法、根脉。

语言本身是自由的，即便受到外来的打击，很多人仍然可以自由运用语言。不管是在一些地区，还是在自己家里，语言其实都是自由的，就看人们怎么运用。而在公共场合，在严肃的场合，语言一定是不自由的，也一定是被主流意识形态限制的。大多数人更希望语言的自由，而不希望被限制。可是一些追名逐利的人，总是要使用被限制的语言，以至于个人思想也变得不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