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仙戏科介在《妈祖》舞剧中的作用 | 陈雯

舞剧《妈祖》聚焦闽地海洋文化，赞颂海神妈祖“立德、行善、大爱”的精神，该剧的舞蹈语汇深度植根莆田地域戏曲传统，将素有“宋元南戏活化石”之誉的莆仙戏科介通过提纯、解构、重构，第一次系统地纳入现代舞剧《妈祖》的叙事体系中，构建了舞剧的在地性、文化性、时代性和独特性，赋予了它关照人性的艺术生命力。

莆仙戏是福建极其珍贵的文化遗产，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戏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莆仙戏表演体系的核心为“科介”，又称“傀儡介”，源于古时的提线木偶，它由一整套细腻、完整、典雅、含蓄的头、肩、手、身、步戏曲肢体语法组成，是福建舞蹈创作珍贵的动作母体、文化基因、审美范式和表意系统，在舞蹈创作中，莆仙戏的科介既是我们可提取、拆解重构的肢体素材库，更是一套完整、自足的福建身体叙事体系。

一、莆仙戏科介的特质

扎根于八闽大地数百年的莆仙戏科介是宋元南戏的遗存，源头可追溯到唐代中原南迁的“百戏”，据珍藏在广化寺的《景德传灯录》卷十八载称：唐咸通二年（公元861年），福州玄少寺主持宗一禅师“南游莆田，县排百戏迎接”。宋元时期，南戏成熟定型，莆仙戏的行当沿袭了南戏的旧制（如传统的“七子班”），“科介体系也与南戏最早的永嘉杂剧有着血缘关系。它保留了古典戏曲初生时期的美学思想和艺术范式。”莆仙戏科介是目前中国南戏中保存最为完整的一套肢体程式，它兼具偶戏基因，行当特设规范、表意功能与中国写意审美，是剧种最根本的标识。包含以下几个特质：

源：傀儡为根。莆仙戏科介脱胎于提线傀儡表演，将木偶分段牵线的运动逻辑内化于人身，形成似悬非悬、古朴空灵的肢体根基。

形：范式严谨。科介对头、肩、手、身、足有着严谨规范，各行当手势、步态定型分明，构成一套可传可解的肢体词汇体系。

律：动静相生。肢体行迹圆曲回旋，节奏顿挫留白，发力虚提实落，外柔而内蓄劲，形成独有的动态韵律。

意：一身多意。秉持写意精神，借有限身段传情状物，以形传神，一身姿态便可承载丰富的叙事与情绪内涵。

韵：地域精神。植根福建兴化滨海文脉，吸收了大海气韵，封存宋元古戏遗韵，含蓄沉浸，承载闽地特有的民俗气质与人文精神。

科介，是戏曲中各行当配合唱念的表演动作。将它引入无唱、纯肢体语言叙事的舞剧，舞蹈演员的身体便转化成为唱词，身体替代了唱词的叙事功能，科介也就此脱离戏曲的依附，升华为舞剧独立的舞蹈动机、发力逻辑、身体气韵与作品的表意范式；显性的蹀步、特色的手姿、伡肩、转颈等肩颈程式，经过舞蹈编导创造性的重构，转化为可视的舞蹈肢体语言；深藏其中的科介，则成为隐性的身体内核，潜存于舞者的形态、气息与动静之间。科介由此跳出行当的约束，融入舞剧完整的人物塑造与叙事线索。

舞剧总导演靳苗苗告诉笔者：“莆仙戏科介进入舞剧《妈祖》的创作，并非简单摘取、拼贴戏曲身段符号，而是通过实地采风、观戏、跟戏曲传承人零距离的学习、提取、转化、研讨、创作实践而获得的新的感悟与创造性转化。”它是一场对莆仙戏科介由表及里的探索、认识与舞蹈艺术转化的舞台实践。此时的莆仙戏科介兼具地域民俗身份标识、人物性格塑造、叙事与意境渲染等多重价值。

二、蹀步在林默人物塑造中的作用

（一）蹀步简介

蹀步，是莆仙戏旦行最具标志性的核心科介，素有“百步之首”的地位，承袭着傀儡介的身体气韵，是宋元古戏珍贵步伐的遗存。具体做法：行步之时，双足并拢、双膝夹紧，双脚同时发力于脚尖，依靠脚尖上下起落连续搓捻、蹭移缓缓向前，上身稳而不晃，保持“行不动裙”的温婉仪态，形成“蹀步平底起波澜”的美学韵味。蹀步依据人物情绪、节奏，划分为细蹀、中蹀、粗蹀；细蹀细碎轻盈，塑造少女娴静的形象；中蹀沉缓绵长，可表现忧思与牵挂；粗蹀劲重开阔，擅于外化焦灼、坚毅的心绪。它与伡肩、转颈、姜牙手联动，仿佛带着提线的身体充满了虚灵的质感。

在舞剧《妈祖》中，莆仙戏科介的核心元素是蹀步，它是贯穿全剧最重要的戏曲科介。蹀步既是林默作为人的形象的身体根基，也是群体人物形象突出地域文化辨识度的身体根基。舞剧编导没有直接移植戏曲舞台上的蹀步，而是取其发力规律、关节约束、韵律的特质，依照舞剧叙事的时间顺序、人物心境的变迁转化，对蹀步进行符合作品需求的解构、重构与转化。

（二）舞剧里林默的蹀步

第一篇章《向海而生》，少年林默出场，编导采用了科介的细蹀步配合傀儡气韵塑造人物形象：只见她步态轻盈，足尖轻捻，双膝微微内敛，步点细密，双手轻提裤边，步距极短，连绵不绝，接着轻巧立身，眼随肩动，微探海滩，轻盈跳跃，细蹀步前行，单伡肩撤步，轻轻下蹲掏海贝。步态中的克制、细腻的质感，很好地体现了人物性格，外化出一个娴静温良，纯真内秀，灵慧端静的福建湄洲岛上普通渔家少女的形象。这恰恰是细蹀步外化出了舞剧所要的人格底色。

第二篇章《向海而望》，痛失兄长之后，林默完成了人生中具有转折意义的登高观海。编导为此时的林默设计了由细蹀步转入中蹀步，随着情绪的推进继而向着粗蹀沉落而劲重开阔的舞步发展。她登高极目眺望沧海，观察天象，心忧渔生，少女善良的恻隐之心，随着步伐的改变，力量在一次次地加强，它隐喻着林默的身心通过悲剧情感的历练快速成长，终于正式地转化为济世担当。在舞剧的编舞设计上，此时的蹀步不再是孤立作为下肢的动作，它与肩颈、手势，以及躯体完成整体的联动，配合莆仙戏伡肩，姜牙手的微科介在时空力的变化发展上，产生直击人心的感动，特别是她在狂风大作的碧海波涛中划桨的画面，清晰可见蹀步发展的范式：左右脚交替前行，步伐坚定，移步之时，眼随肩动，步急身倾，提桨圆转，肢体节节传动，虚提重落的动作质感表现她在海险面前沉着冷静、英勇果敢；表达了她跨万里风浪，渡海救难，力挽狂澜的坚定意志。此时，林默的步态、身势、视线，三位一体，高度统一，形成了“人似傀儡，形存古意，韵含神性”独特的身体美学。

第三篇章《向海而明》，舞剧的叙事已达到最高潮。怒海风暴中，海民们的船迷失了归家的方向，海难悲剧将要再度发生，千万个家庭将要面临破碎的苦难，林默迎来了最艰难的抉择和牺牲生命的超越。她要以一身孤勇，换来千帆归航。此时，导演不再将蹀步的原型再现，而是将莆仙戏科介的全部韵律、发力原则和精神内核，都融化于林默的整个身体，科介虽已无形，却依旧传神，它影响着舞者身体的每个细胞，科介的运动法则已成为舞者身体运动的本能。在与风浪搏击的翻腾、跳跃、旋转，以及大幅度的调度与静态的伫立中，舞者的肢体依旧在严格地遵守着莆仙戏科介“圆曲含藏、节节传导、虚提实落”的运动法则。如果说第一、第二篇章中细蹀、中蹀、粗蹀步伐塑造了林默作为人的鲜活形象，第三篇章，当舟师迷航，林默为救归家的人们，毅然地点燃自家的屋舍，生死关头，舍己入海。编导隐去蹀步之形，而用其之韵，正是对林默羽化成仙的隐喻。

三、蹀步在舞剧群舞中的作用

（一）女性群舞中的蹀步

女子群舞是舞剧《妈祖》塑造莆仙滨海集体人格的重要载体，渔妇群舞将莆仙戏蹀步进行群化提炼：1.原始细蹀。她们时而成行踩着原始的细蹀步伐期盼亲人归航，她们的身体化作铺满舞台的长长海岸线，象征着整片海岸湄洲女共通的身体印记，由此，舞剧完成了湄洲女群像的建构，形成人物关系之间的隐性交代：群女的细蹀与林默的细蹀遥相呼应，点明林默与湄洲女生活在一起，同时，也反衬了林默大爱之心成长的辛路历程。2.重构后的蹀步。提炼后的蹀步与舞蹈肢体动作相结合，时而是海女与林默在圈舞中红盖头下的抒情；时而是亲人平安归来的心动与喜悦，重构后的蹀步走出了渔女们共有的生活与情感，也刻画了她们共同的性格与气质，配合伡肩和姜牙手势，将海边女子隐忍、温柔、坚韧的性格特质具象化。细碎的蹀步恰似连绵不断的海浪，拍打在渔女们的心，鱼灯是盼望亲人归家的希望、牵挂和忧思，连绵的蹀步更是她们直面海险、海难的坚强。3.在舞台肢体对位与映衬关系。蹀步交代了林默少女时期与湄洲渔女的同源关系，到《向海而望》的篇章，群舞连绵不断的细蹀步伐又是千万渔女对闯海亲人无尽的思念，而林默则由细蹀转中蹀再到粗蹀的步伐变化，则寓意着林默人格的超越。4.从意象层面看，群舞连绵不断地蹀步汇成奔流不息的海潮，形成人海共有的呼吸，寓意大海与人的共生关系：大海是闯海人生存和发展的根基，也给闯海人带来死亡的威胁。横向流动队伍中细碎的蹀步象征着人与大海博弈，人的渺小与生存的险恶。在遇到海难时，群体蹀步的情绪化作磅礴的气场，倾诉着渔家人生命的悲歌，这一切都是为林默焚屋引航，牺牲自我做好情感的铺垫。总而言之，它让妈祖的大爱，不再是孤独的英雄叙事，而是莆仙湄洲一方水土中孕育出真实的人性光辉。

（二）男性群舞中的蹀步

在传统莆仙戏的科介中，蹀步是专属于旦角的步伐，而舞剧《妈祖》大胆突破行当界限，将蹀步的内核通过提取、解构、重构，创造出专属于该舞剧男子群舞的“变体蹀步”。它没有复刻女子蹀步的细碎柔婉的形态，而是保留傀儡介节节传动，虚起实落的运动法则。舞剧中男子蹀步的步幅为苍劲有力，富有顿挫感，它塑造出滨海男儿勇于面向大海讨生活的集体人格特征。从形态上看，男子“变体蹀步”更偏向莆仙戏科介中的粗蹀，脚尖依旧保持在地面捻蹭的形态，但双膝已不再夹紧，明显感到舞者身体重心下沉，双脚平铺于地面，胯骨自然打开，行进中呈现沉稳、厚重、步态稳定的特质，它体现了闯海男儿强悍又含蓄的性格特征，“变体蹀步”完成了男女群舞蹀步性别差异化的创造。

从人物形象塑造上看，男子“变体蹀步”塑造了世代生活在海边，勇于向大海求生存的渔民形象。出海时，他们的一步一顿，勾勒出出海人踏浪远行的果敢、坚强与对亲人的依依不舍；在狂风暴雨海难降临的时刻，它融入在船板上的跳跃、翻滚的踉跄、顿挫中，在情境中发展舞者身体动作的时空力，外化出闯海男儿命悬一线苦苦挣扎的无奈。在惊涛骇浪中戏曲科介程式化的语言，很好地转化成男性的力量、拼搏和细腻化身体语言，塑造了一群真实、淳朴的闯海人，正是这样一群靠海而生的闯海人，构成林默慈悲守护的生命群体，也是他们完成了她的精神蜕变与成长。

舞台上林默的蹀步、渔女的蹀步、闯海汉子的“变体蹀步”，交相辉映，增强了舞剧地域文化的辨识度，凝练了作品的舞蹈语言，形成人物同源关系的清晰表述，差异性的脚步是生命的交响，在彼此的印证中，把渔乡悲欢生活与妈祖大爱的精神成功地搬上了舞台。

四、莆仙戏科介对舞剧审美特质的影响

莆仙戏科介作为宋元南戏活态化石肢体遗存，深刻地影响着《妈祖》舞剧的创作，重塑着舞剧整体的审美品格，它使作品跳出了常态化民族舞剧的审美样式，形成了古朴、写意、留白、诗化、地域特征鲜明，精神内涵深远的独特艺术气质。

第一，科介塑造了含蓄古朴的肢体审美。以傀儡介为内核的戏曲程式化体系，讲究节节传动，圆曲内敛、动静相生。经舞剧编导创造性的转化，蹀步、手势、伡肩等科介等都有了一定的外放和夸张的艺术表现，但因遵循戏曲科介的运动法则，因此，依旧是沉静、温婉、古韵盎然的身体质感，传达出克制、典雅的东方身体美学思想。

第二，科介赋予作品虚实相生大写意审美。莆仙戏本就是以虚拟写意、以形传神为特质。舞台上东西少，靠演员把人物、环境和情绪演出来。舞剧依托莆仙科介使舞者身段也能虚拟造景、借姿传情。舞剧的实景很少，仅凭舞者的步态流转、身形俯仰，就能让观众走进各幕场景。例如，男舞者们的连续不规则的跳跃、旋转、扑倒即可描摹出沧海风浪下闯海的艰险；海女们踏着细蹀步伐提灯眺望，便是抒发送海的深情。舞台以漂流木的悬挂，营造出留白空灵的渔乡海岸，那是闯海人心的港湾；在同一场景里，通过左右屋帘的依次起落，描写林默翻山越岭为乡亲们治病，体现她的艰辛与大爱；舞美的巧思营造诗意浓郁的舞台意境：林默在海礁石上，从唯美到惊悚的梦境与奇幻的鱼灯和遗落下的船桨，共同完成了她预知兄长遇难的叙事。舞剧吸收了莆仙戏虚实相生的特质，克制使用舞美实景、道具，而是更多地开发与科介相结合的舞蹈本体语言。“实”让舞者的动作可信；“虚”给观众留下想象空间。留白这一中国传统美学，在舞剧中随处可见，是吸收戏曲科介核心理念的大智慧。

第三，科介确立了鲜明的地域审美。科介根据莆仙滨海古朴典雅、兼容并蓄、乡土温情民俗，将兴化地域融合中原传统与海洋特色的文化特征与温润、坚韧的民风、人神共生的信仰，融入舞剧的舞蹈语言中。林默、兄长、渔女、海男，他们的舞蹈在莆仙戏科介的浸润下呈现出典型的性格特征和鲜明的地域文化特征与审美意蕴，让所有的观众一看就能感受到独属于福建海岸的文化气质，它“既有仪式感，又有烟火气”。

结语

综上所述，莆仙戏科介在舞剧《妈祖》中的价值，远不止动作形式的借用。它既为舞剧注入了独特的地域文化气质与古典审美品格，也为人物塑造、情感表达和叙事推进提供了深厚的身体语汇。舞剧编导对传统科介的运用也不是符号性的生搬硬套与拼贴，而是根据人物塑造和情感表达的需要，重构与创造性转化，完成了从戏曲科介到舞剧舞蹈语言的新跨越，为科介原有的程式化范式赋予了新的艺术生命。

舞剧《妈祖》巧妙地运用莆仙戏科介，为我们创作一个高品质艺术作品，获得了观众和业内人士的一致好评。热评后的静思：1.音乐方面。莆田地域特色音乐元素的运用仍需要继续加强，目前舞剧音乐很震撼，但地域辨识度有待提升。2.舞蹈语汇。莆仙戏生科介在舞剧中的运用可以进一步开发，包括旦蹀步在男性中的运用和转化有待进一步进行性别区分与深入开掘。3.人物塑造。舞剧中林默人性塑造丰满，羽化成仙后用力摇桨与喜悦的表情，淡化了仙的形象，人与神形象塑造的虚实关系度的把握值得进一步探索与实践。

让千年妈祖文化跨越山海，走进更多人的生活。妈祖寄托着平安、行善与大爱，舞剧的全球直播能让海内外中华儿女共品人间情味，产生情感共鸣，实现了妈祖精神的人类共享。妈祖大爱无疆，愿世代永流传。

（ 陈雯，福建师范大学教授、一级导演，福建省舞蹈家协会副主席，福建省艺术指导委员会成员 ）

转载来源：福建艺术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