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童”冯少先：揽月成琴，行奏天涯

直播开始前，冯少先把厚厚的羽绒服脱下来，露出一件很上镜的花色毛衣。帽子造型别致，他坚持不摘。然后，他将那把从13岁起一直跟在他手里的月琴揽过来，在直播的100多分钟里，始终抱在怀间。直播结束后，他伸长脖子，笑眯眯地问记者：“说得还行？”像大半生里的每一次登台那样，他珍视每一个观众的感受。

这位中国著名月琴演奏家、改革家，黑龙江瑰宝级国乐大师的最近一次“出圈”，是演员小宋佳集齐电视剧“三大满贯”。这名哈尔滨籍著名演员的从艺履历一度成为热门话题，也让她当年的柳琴老师冯少先，再次被翻到公众面前。

冯少先自己更为得意的，是今年8月8日“东北超”开幕式在绿茵场上的亮相——一身蓝大褂，一条红围巾，87岁的老人把腰挺得笔直，弹得全场震动。

10月29日晚，在哈尔滨百年老建筑东和昶1917宽街文化复合体“宽街夜话”直播中，他数次弹起心爱的月琴。他向在线的全国音乐爱好者回望那段曾“争先”且热血的从艺时光——那是黑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从艺者的孤勇之路，也是从黑土走出的无数艺术家对故土的深爱与依恋。

尽管记忆些许模糊，手中的琴清晰记得。

养生秘诀：年轻时也曾“争先”，到老了“没心没肺”

冯少先坚持每天看报。他很关心记者的工作，会笑眯眯地说：“你们也很辛苦的。”

他在直播里的高强度输出，从少年学艺，到教育传承，再到文化融合。逻辑清晰，语言活泼生动，按在线网友的话说，像“过电影似的”。

这对一个87岁的老人来说，是对体能和脑力的考验。问他养生的秘诀，冯少先非常得意：“就得‘没心没肺’，啥都不要想！”他的助手告诉记者，他每天保持固定的阅读、学习和整理专业成果的时间——音乐，仍占据生活的全部。

冯少先总觉得自己“还年轻着呐”。当城史专家、东和昶1917主理人宋兴文带他参观宽街博物馆，他盯着这些文物直乐：“我说我还年轻吧，那时候还没出生呐！”

在“宽街夜话”直播中，冯少先弹起琴，将少年时“动不动绝食”的“叛逆故事”娓娓道来。他的父母都是小学教师，可他小时候不爱写算术，心全被隔壁的琴声“勾跑了”；晚上不爱写作业，总跑戏园子门口等散戏，抓个“戏尾巴”。钻书场听大鼓书，看驴皮影戏，这是他白月光一样的童年。后来，他跟“瞎子”学拉二胡、听三弦、学吹笛子，把胡琴拉会了，1953年考进海伦县评剧团当学员。当时，剧团正缺一个弹月琴的，谁会拉，就要谁。冯少先总结这段“被月琴选中的人生”——“我这人命好！”

一开始学月琴，老师只留一句话：“小冯，弹月琴就是扣腕儿。”听起来简单，“眼睛看会了，手还得练”。他先学如何用攥牛角磨的片子当拨片，再学抱琴的姿势，才知道专业的月琴是“那么大个脖子，这么一抱就固定住，才不肯跑”。

念书念不下去的人，认准了琴。他记得只要抱起月琴练“腕子功”，就能踏踏实实把自己关进一间小黑屋一整天。他只干这一件事——早六点到晚九点，专门“在一根弦上磨手腕子”。

凭着“一定要多长见识”的冲劲儿，冯少先很快考上了当时的哈尔滨市歌舞团。录取通知到了，剧团不愿放人，家里也不同意。冯少先决定放大招——“以绝食相逼”。一天没吃饭，饿得肚子发胀，他就这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撂下“狠话”：“不放我走，我就饿死在这儿了。”最后，母亲心软了。临行那天，冯少先卷起一床被褥，戴一顶皮帽子，穿一双乌拉草的棉鞋——一个人，一小包袱家当，从此走上哈尔滨从艺路。

当时，单位一度涉及人事冻结，本不再进人。冯少先当场号啕大哭，哭得团长心软了，让他先留下。第二天，他得了把龙头二胡。就守在乐队的排练厅，别人一排练，他就竖耳朵听，没多久，冯少先把这些乐器的门道“摸了个遍”。

尽管到老总把“没心没肺”挂在嘴边，但冯少先不同意年轻人因惧怕压力而“躺平”。“我们那时候，上了台，从第一秒，你就绷足了劲儿，一秒都不能懈。你松了，观众立刻看出来。你对不起观众。”

戏班子里有句老话：“观众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你要上不了台，你就没饭吃。”台上仨钟头，每一秒都要全力以赴——这句话，冯少先记了一辈子。

他对记者说：“人，总得在那么一两件真正热爱的事上，拼尽全力，拼到最后一刻。”

一条天才的路

冯少先改过一把琴，那把琴是从仓库落满灰的角落里翻腾出来的。

1959年起，全国掀起一股乐器改造之风。济南军区政治部前卫歌舞团把柳琴、笙、古筝都改出个新样子，在北京一演，震动整个民乐界。黑龙江也接到了文件。队长在团里问：谁会改乐器？冯少先说自己会弹月琴。有人想起团里仓库好像躺着一把。他跟进去，在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翻出一把红木的京剧月琴，“四个轴儿，老底子，做得真好”。

当时，月琴进不了乐队，是因为它“跟别人不合”。冯少先决定从“品”下手。他看琵琶也是手柄式，“隔一个音一个音”。他又照钢琴听出了“半音”，于是自己拿小锤子和钳子，把月琴上的旧品一根根拽下来，又跑到道外乐器厂买回毛竹板，用菜刀劈成小条，锯成一个个小片，再按样子一片片装上，硬皮朝天。第一次动手，就从7品一路做到16、17个品，弦也先用了三根。

这一顿操作猛如虎，给乐团好多人看呆了——他改出来的，是一把能独奏的好琴。

有了琴，冯少先萌生了想要登台独奏的“野心”。那时候，他在乐团只能拉二胡，经常和吹笛子的伙伴到松花江边摆弄琴。他看见江上的渔船，鱼打得满仓乱蹦，撒网的一撒一大片，顺江又是一溜儿……他把那种兴奋的感觉讲给团里一位老师听。那老师扔给冯少先一句话：“所以你要有自己的作品和风格。没作品，你就上不了台。”

带着这种鼓励，冯少先创作了他从艺生涯中的第一部作品《松花江渔歌》——它比照《春江花月夜》的结构分了几段：引子、渔歌、捕鱼、返航，一段一段加上小标题，把熟悉的民歌连起来，变成一个旋律，又加快成返航的欢腾……直播中，讲到这儿，冯少先随手一抬，神情沉醉，旋律娓娓道来——这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东西”，也是那个年代的青年对乡土的理解——冯少先当年在全省汇演上一登台，惊艳四座。

为了精进自己，他到处偷偷拜师：一位是哈尔滨艺术学院请来的琵琶大师李廷松，从《十面埋伏》到《霸王卸甲》，把最好的一手教给他；一位是二胡名家张季让，把自己编的一整本练习曲交给他，让他拿回去练等到排舞剧《宝莲灯》，排到“三圣母”那一段，很多老师上手找不到地方，他硬是敢顶上去——这一坐，便坐上第一首席。

青年孤勇，怀抱曾经寂寞的月琴，想为自己争一条路。但他心诚，也因此被那一代艺术家们默默托举，不再孤独。

从哈夏到全国各地巡演，冯少先多次登台弹月琴独奏。他“神仙操作”的创意和对民乐、对生活、对生命独特的理解，让他人琴合一，成为他舞台上的利器，也让这把原本只给老生、花脸伴奏的小琴，站到舞台C位。

后来他沉潜黑龙江少数民族聚居地，结合多民族乐器乐曲风格，进行融合性的创作与表演，在国内形成独树一帜的“月琴一派”，他身边的亲友和团友才意识到：那种过耳不忘的能力，那种“一下子沉进去”的理解力与感受力，“他是那种绝对的天才”。

“改掉闭门自守的毛病，多出去走走”

直播结束后，冯少先送给记者他最新出版的书《揽月成琴，行奏天涯》。他写下寄语共勉：“传承黑土文化，服务新时代。”

他坦言，“不是没机会走”。曾有调到中央民族乐团、总政歌舞团等很多机会，能去北京。可他最终留在了这片黑土，因为一切源泉与支点都在黑土。“黑土地养育了我，对黑土地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首歌、每一碗饭，我都会永远记在心里。”

对这门痴爱了一辈子、得意了一辈子的手艺，他说得直白：“挺狭窄的，也没怎么被重视。月琴是小众里的小众。”他曾是自守的人，但还是想做出些改变。1976年，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他写的《月琴演奏法》——那是中国第一部月琴教材。后来，他又出了月琴考级曲集。他带学生，一批批学完，考向全国各地……

他理解这种离开。但他的选择是留下，“为了报恩”。

如今，冯少先整天搂着琴，乐呵呵的——在高校间奔走教课，做自媒体，写教材，认识新朋友，目前正把月琴这门手艺申请省级非遗。

孙辈也在路上。孙子先跟他学民乐，后来又去学西方的爵士、摇滚，再把这些揉进民乐里，作为和声与装饰。冯少先如今用更为开放的心态，去看待这种“中国式的改造”。

他成了“最不急”的那个——“顺其自然吧。有传承，那当然是太好。如若没有，就坚持弹下去，弹不动为止”。

在家乡文旅持续出圈、城市名片频频走向全国与世界的当下，冯少先那颗滚滚的心，又燃起来了。在公众号里，他这样自省：“看着这座依旧热爱音乐的城市，我忽然有些得意，并暗下决心：改掉闭门自守的毛病，多出去走走，感受冰城夏都的美丽风光，感受这份属于哈尔滨的音乐温情。”

那场“东北超”开幕式上的表演，让无数年轻人泪目，也让87岁的黑龙江老艺术家在网上频频“圈粉”。

那首《百万雄师过大江》，冯少先演奏了无数遍。“老顽童”艺术家最乐意玩的，就是一挥手，现场观众喊“冲啊”，必须震耳欲聋。

“东北超”这种开放式大舞台，在他的从艺生涯中常见。但那一晚，不知怎的，他难掩心潮澎湃：“我那个激动啊，高兴啊！咱得‘敞开了整’……”

他要为精神原乡，为故土，再多留下些什么。

来源：哈尔滨日报

记者：王坤 文/摄/视频

编辑/初审：孙婷

复审：董景峰

终审：陈云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