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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当三星堆的青铜面具、青铜神树成为数字传播中的热门符号,古蜀文明如何才能不止于几个令人惊叹的文物?那些藏在器物背后的历史交流、日常生活与考古研究,又该如何被更多人看见?
10月31日,2026中华文化天府论坛在成都举行。论坛期间,封面新闻记者专访了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教授赵丛苍。围绕古蜀文化圈的历史互动、数字时代的遗产传播以及“活态传承”的内涵,赵丛苍提出,古蜀文明并非一个孤立的文化单元,而是区域交流网络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今天的遗产传播,也应当从真实的历史关系出发,避免将复杂的文化内涵简化为单一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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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教授赵丛苍。
在赵丛苍看来,考古学与数字传播并非对立关系。关键在于,传播不能以牺牲学术性为代价,而应通过更灵活的媒体表达,让公众理解考古发现背后的研究逻辑。“我们今天身处一个典型的数字传播、全民围观的时代。考古不再是深埋田野、与世隔绝的冷门学科,地下的遗址、出土的器物、沉睡的文明,正在短视频、直播、数字文博的助力下,实现前所未有的‘破圈传播’。”赵丛苍告诉封面新闻记者, 但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一个核心矛盾:流量能让遗产被看见,却未必能让文明被读懂,引导民众建立完整文明观。
古蜀文明不是孤岛,传播不能只剩一个符号
“古蜀文化圈它是一个互动的文化圈。”采访中,赵丛苍首先强调了古蜀文明的开放性。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公众对古蜀文明的认识,容易围绕三星堆等具有鲜明视觉特征的文物展开。但随着考古发现不断丰富,人们对古蜀文明的理解也逐渐发生变化。
“蜀人是开放的,对外有比较多的交流。”赵丛苍解释道,古蜀在巴蜀文化圈中具有主导性,尤其是商周时期发展水平突出。但并不意味着它是一个封闭、孤立的文化单元。大量考古发现证明,古蜀人与长江中游、汉水流域、西北以及西南地区都有广泛交流。
这种开放性,恰恰是古蜀文明值得进一步挖掘的文化内涵。对于数字时代的遗产传播而言,如何呈现古蜀文明与其他区域之间的互动关系,比单纯展示一件文物更有意义。
数字技术让考古成果突破空间限制,也带来了新的传播挑战。赵丛苍坦言,数字化传播本身具有简单化的倾向。如果把握不好,确实可能将复杂的历史互动网络简化为单一符号。“如果我们媒体人数字化,把考古的发现、历史的研究、文化的现象能够真实地,而且通过媒体的手段灵动地反映出去,在忠于史实本身的基础上,再加上媒体灵活的宣传手段,我觉得这个问题是可以避免的。”赵丛苍说。
三维扫描、数字复原、线上展厅和沉浸式直播,让过去藏在考古报告中的文明证据变得可视化、具象化。遗址不再只是专业研究的对象,也能够成为公众理解历史的入口。但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让公众从“看热闹”走向“看门道”。
器物不是简单的网络素材,遗址也不只是猎奇景观。每一片陶片、每一处地层、每一组遗存,都与年代判定、文化分期以及文明演进的研究逻辑有关。在赵丛苍看来,媒体应当忠于考古发现与历史研究,通过灵活的表达方式呈现文化遗产的真实内涵。传播可以生动,但不能脱离史实;可以通俗,却不能将复杂的历史关系压缩成几个容易传播的标签。
大传统容易破圈,小传统更需要被看见
文化遗产传播中,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具有鲜明符号和较高文化辨识度的内容,往往更容易获得公众关注,而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文化内容,却不一定能够顺利进入传播视野。
赵丛苍曾区分过“大传统”(宗教祭祀、高端礼制)和“小传统”(日用陶器等百姓文化)的概念,并指出跨区域交流中“大传统”容易传播而“小传统”难以改变。当前数字技术热衷复原祭祀坑、青铜神树这类“大传统”奇观,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遗存往往传播声量微弱。对此,赵丛苍认为,这种传播差异在数字时代依然可能存在。
“大传统”往往具有较强的象征意义,公众更容易从中识别文化价值,也更容易形成主动接受和传播的意愿。与此同时,“小传统”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联系更加紧密,却不一定具备同样鲜明的传播符号。赵丛苍指出,公众在接触文化内容时,往往会根据自身兴趣进行选择。对于感兴趣的内容,会主动接受,并在理解过程中进行筛选和改造;对于暂时不感兴趣的内容,则可能产生抵触。
这种传播差异并不能简单归结为公众缺乏文化兴趣,而是意味着文化传播需要更加关注受众的接受规律。赵丛苍认为,媒体应当主动运用传播手段,深入挖掘古蜀人创造的文化遗产内涵,将其中与公众生活、历史经验相关的内容生动呈现出来。“如果只呈现文物本身的外观,公众获得的可能只是对某个文化符号的印象;如果进一步展示文物所处的历史环境、相关考古发现以及不同区域之间的文化交流,公众便有机会理解其背后的文化意义。”
对于“小传统”而言,这种传播方式也能够提供新的空间。文化遗产传播的目标,不应只是让公众记住几个标志性符号,还应当帮助他们逐渐认识文化遗产的丰富性。
考古传播不能只展示成品,更要让公众看见证据
考古工作强调实地调查、精细记录和证据积累,研究结论往往需要经过长期的分析与论证。而数字传播更加注重内容节奏、视觉表达以及公众的情绪共鸣。两者在工作方式上存在差异,但并不意味着考古学只能停留在专业领域。
“把考古的知识、考古的收获传播给公众,这个一定是需要的。”赵丛苍告诉记者,传播过程中需要坚守两个原则。“首先,考古学的学术性不能打折扣。不能为了让更多人了解某项考古发现,就消耗知识本身的价值,更不能为了追求流量而改变历史事实。其次,要尽可能运用媒体手段,将深奥的考古知识转化为公众容易接受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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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教授赵丛苍圆桌论坛发言。
学术严谨是传播的底气,大众传播则是学术价值的延伸。考古学既不能退守书斋,也不能放任娱乐化消解专业。真正需要探索的,是如何让专业知识以更加灵活的方式走向公众。
对于近年来频繁出现的“活态传承”概念,赵丛苍也提出了自己的理解。在他看来,活态传承不仅仅是器物或遗址是否被持续使用、改造,更重要的是,遗产能够被不同时代的人不断重新认识和解释。赵丛苍认为,首先需要让公众了解考古工作的实证过程,而不是只展示最终形成的宣传品,让公众了解考古发现是如何形成的,能够帮助他们进一步理解研究背后的逻辑。
考古人员与媒体能够提供专业知识和传播经验,但公众也能够带来不同的需求与理解。通过适度参与,传播内容可以更加丰富,也更贴近现实生活。“地下遗产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历史见证。数字时代的传播,不应只是让遗址和器物成为网络热点,更应让公众理解其背后的历史关系、考古证据与文明脉络。”在赵丛苍看来,如果公众参与其中,能够让遗产传播的内涵更加丰富,使其变得“更为灵动、更为接地气”。
让沉睡遗产被看见,让厚重文明被读懂。如何在严谨治学与大众传播之间找到动态平衡,既是考古学走向公众的时代课题,也是文化遗产实现当代传承的重要路径。赵丛苍直言:“未来的考古学,既要坐得住冷板凳,守得住学术本心;也要站得出大舞台,讲好中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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