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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的梦,是水做的。
姑苏的梦不仅是老苏州人的梦,也是新苏州人的梦,也基本代表中国人的梦,梦的温柔、梦的甜美、梦的幽静。
船在水中,人在水的世界里。水的网格,网住这水乡的佳梦,流浪的我也融入了这梦的河流。
梦的入口,总是一条巷子。青石的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走在上面,足音空空,像是叩着一段旧时光。巷子窄,两边的粉墙黛瓦挤挤挨挨,檐角相接处,只漏下一线天光。墙根下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说些听不清的话,见我走过,便不说了,只是笑。那笑很淡,像墙上的藤萝影,一晃就没有了。
出了巷口,便是河了。
姑苏的水,是不紧不慢的。不像大江大河那样奔涌,它只懒懒地流着,把半个城都拢在怀里。河两岸是人家,枕河而居,后门开在河沿上,石阶一级一级没进水里,洗菜的、浣衣的、撑船的都在这石阶上往来。水绿绿的,沉沉的,倒映着岸上的树、桥、人家,还有偶尔飘过的一朵云。风一过,影子便碎了,碎成千万片,慢慢又聚拢来。
一对联写的好,轿从门前进,
船从院中行。
我雇了一艘乌篷船,慢慢地走。船娘是本地人,吴侬软语,唱一支软软的山歌,声音在水面上滑过去,也碎成了细细的波。我靠在船头,看船桨一下一下划开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那涟漪向着两岸散开,散到桥洞边,散到人家的屋檐下,便散尽了。我忽然想,人生也是这样罢——看似往前走了很远,其实什么也没留下,只在那水上,虚虚地画了几个圈。
过了几座桥。桥都老,桥洞半圆,与水面上的倒影合起来,正是一个整圆。船从圆心里穿过,像是穿过一扇时间的门。门那边,大约是许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仿佛看见少年郎,赤着脚在河滩上摸螺蛳,老母亲在石阶上唤他们吃饭,声音穿过巷子,穿过桥,穿过许多个春秋,到今天,竟还依稀听得分明。可是回头看,那少年早已不知去了哪里,母亲的女儿也成了母亲,一代代母亲老得像这桥上的青苔。
暮色四合的时候,河两岸次第亮起灯来。红灯笼一盏一盏,倒映在水里,把整条河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红。有人家在窗口支起八仙桌,灯下围坐着吃饭,笑声隐隐约约飘出来,又软又甜,是水乡人家才有的那种安稳。我忽然羡慕起他们来——一辈子守着一座桥,一条河,一个家,梦也做得踏实。
七里山塘街,三里斜塘街,千千万万个古街巷,唱着水歌,做着水梦,生活在代代相传的独特之地一一水乡。
夜渐渐深了,船靠了岸。我站在河沿上,四望寂然,只有水声潺潺,像一声长长的叹息。姑苏的梦啊,不是醒来的梦,是睡着了还醒着的那种梦。你分明知道它是梦,却又不舍得睁开眼;你分明知道这水是流走的,却总以为它流不尽。
风起处,河面上掠过一阵细碎的凉。我抬手拢了拢衣襟,转身往灯火处走去。身后,那一河碎金的波光,还在幽幽地、幽幽地,做着它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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