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公关一号位就这水平？

最近，因为抖音旗下红果短剧引发的争议，舆论场闹得沸沸扬扬。

新兴科技产业有争议是好事，总好过万马齐喑。抖音官方面对舆情积极做出回应，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亲自担纲发言人。李总负责集团公关业务，也就是业内俗称的“公关一号位”，凸显重视。

可是，重视度高，不等于说服力强。李亮的系列发言，看似刚猛无敌，实则不得要领。

01 李亮“小朋友”VS秦朔“老先生”

引发围观的是李亮和秦朔先生“字节时间”的论战。

坦率而言，秦朔先生从“字节时间”引入反垄断的角度，我并不赞同。不是他列举的数据、相关法律有问题，而是“反垄断”本身在经济学领域就存在不小的争议。通过市场竞争获得的市场份额优势是不是属于该“反”的垄断，是可以讨论的。可是，李亮的回应看似炮火猛烈，实则避重就轻。

10月26日，秦朔在《可怕的红果与中国互联网的字节时间》中引用了野村证券转述 QuestMobile的数据称，2026年7月抖音在Top50 App中时长首次超过微信，字节系整体时长份额达40.9%，腾讯系为29.1%，提出中国互联网正从“腾讯时间”转向“字节时间”。

10月27日晚，李亮在微博直斥该定性“纯属瞎扯”，称腾讯短剧、短视频增速远超抖音和红果。秦朔讲的是用户时长的市场份额，李亮回的是友商的增速，这不是关公战秦琼吗？好比说，小明这回又考了100分，同桌小李上回考20分，这次考60分，增速百分之三倍，也不能说小李的成绩比小明好吧。增速和份额的区别，对小学生来说可能很难，完成义务教育的应该都能理解吧。

10月28日，秦朔用8月数据补充回应（字节系41.8%、腾讯系28.6%），李亮的火气更大了，开始死磕数据口径。说野村这份数据只算了移动端TOP50的App，没有包含PC端、大量小众应用，还有长尾效应、都是“估算”之类的，零零碎碎一大堆。别的看热闹的这么说也就罢了，但是作为互联网高端专业人士，这就显得很没常识了。

互联网行业一大特征就是明显的“马太效应”，“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头部效应明显。TOP50足以说明问题，甚至排名在20开外的都喝不到点汤，对市场格局无足轻重。遑论“小众应用”？拿“PC端”说事，就更可笑了。李总莫不是上世纪90年代穿越过来的吧？今天，99.3%的中国网民都是移动端用户，PC端连边边角角都算不上了，这也拿出来充场面？

其实，要质疑秦朔引用的数据不难，完全不必这么弯弯绕绕。

QuestMobile的数据确实是估算的，可是估算这类数据的第三方统计有很多。李总完全可以拿出其他权威性的统计数据口径来证明不存在“字节时间”，只要李总拿得出。当然，拿不出也没关系，可能江湖上有点名号的第三方统计口径估算出来的数据都是大差不差。

可是，抖音集团肯定有精确的用户时长统计啊。既然李总认为不存在垄断之嫌的“字节时间”，用户时长也就算不得敏感的商业机密，广而告之以正视听，啪啪打脸对家的爽感满满啊。何至于东拉西扯那一大堆边角料？本来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硬扯了一堆，图啥呢？难道李总自己发公关稿，也是按字数算钱的？

指责外界的估算数据不对，自家的准确数据又捂着不肯拿出来，只会让人浮想联翩。字节对红果营收总额的“辟谣”也是如此，网传“红果短剧年收入400亿”不实的辟谣，并不能打消外界对红果到底赚多少的好奇。

总之，在“字节时间”的数据统计问题上，李总的回应比不回应还糟。拿不出硬核数据，没理还要搅三分，这就是李总的不对了。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李总回应60后的秦朔，一口一个“老先生”，也不知道他本人又是几零后，总不会是00后“小朋友”吧。在立论扎实、气度从容上，动不动指责人家瞎扯、胡扯的李亮“小朋友”还是应该多向秦朔“老先生”学习啊。

不过，瑕不掩瑜，李总毕竟身在局内，对短剧行业的一些观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02 李亮说对的，抖音没做到

李亮在10月29日的微博发文中有一段话非常好：“最近大家谈论短剧比较多，我也说一下我个人看法……我觉得核心是内容质量，短剧这个形态发展比较晚，在社会各界的关注和批评下，内容提升质量非常快，特别是大量的有知识有文化的创作者的加入，使整个短剧的创作质量有了非常大的提升”。

首先，注意到了“核心是内容质量”。尽管李总没有直接承认目前舆论对短剧内容质量普遍偏低的巨大批评，但也算是直面了问题核心。其实，大众真正在意的不是哪家平台的市场份额高。仅仅是“利益相关方”之间的神仙打架，和大众有什么关系？端上桌的菜好吃，谁会在乎厨子姓甚名谁。

红果引发的巨大争议，本质上不是抖音系在短剧市场份额多少，而是抖音发力短剧市场后，短剧的创作内容稀烂。李总好像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这条微博中李总推荐了最近推出的短剧《鱼皮穿出新花样》，是介绍赫哲族非遗鱼皮制作技术的。

可是，李总自己可以查查看，红果APP里有多少这样“有营养”的内容？偌大平台，弄出几部“样板戏”不难，搞出铺天盖地的霸总剧、豪门剧、重生爽剧也不容易。更不容易的是，大量雷同的题材量产复制，连装都不装了。

咱也不上第三方观点了，红果自家的整治措施总要认吧？红果短剧近期开展低质同质化内容专项治理，重点整治过度情绪渲染，剧情结构、核心设定、桥段与人设高度雷同的作品，已有 2 万余部微短剧被集中处置。一出手就是2万，红果短剧“低质同质化”的问题已经严重到什么程度了，李总心里就没点数吗？

红果出手治理，说明内容质量低下已经到了平台非管不可的程度。但是，为什么要闹到这个程度才管呢？红果自食其果。

红果早期为了迅速做大流量，不分良莠大把撒钱补贴的做法，本质上就是默许甚至变相鼓励劣质内容，不应该反思吗？甚至不用反思，抖音短视频量产劣质内容，殷鉴未远。历次网信办公开通报中涉及短视频治理成效的名单中，哪一次抖音不是名列前茅？抖音短视频的内容质量问题那么多年都没解决，能期待扩张模式如出一辙的红果“创作质量有了非常大的提升”？李亮看到了内容质量的重要性，但是抖音没做到。

其次，李亮特别提到了“大量的有知识有文化的创作者的加入”，这的确是提升短剧创作质量的关键。这不仅对红果有启示，而且对整个短剧行业也很有意义。可是，抖音还是做不到。目前短剧产业严重畸形的利益分配格局，创作端拿什么吸引“大量的有知识有文化的创作者的加入”？

2025年以来，红果是迅速大了，创作端却是迅速饿死了。AI短剧的投流成本、算力成本激增，保底大幅缩水，创作端普遍亏损。抖音短剧生态的平台“利益相关方”聚敛力度大增。

今年豆包旗下视频AI模型Seedance 2.0升级为2.5版本，官方API价格涨幅高达50%。“卖铲子”可以，但是“铲子”这样毫无保留、毫无掩饰的“吃相”真不多见。创作端没钱可赚，优质的内容创作者白打工吗？就算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创作者，码一季剧本拿200元，谁有心情细细打磨？抄袭时能多改两个字，就算业界良心了。后期制作更是粗放，慢一点说不定又涨一波。

所以，短剧产业需要更多优质的创作者，这没有错。可是目前短剧行业的生态环境，配有文化有知识的创作者吗？

优质的短剧创作者哪儿去了？被行业逆淘汰了。红果崛起的过程，就是劣币驱逐良币的过程：平台大把补贴烧产能，良莠不分地“鼓励创作”，实际上是鼓励粗制滥造、鼓励唯流量博眼球；平台迅速做大后大幅削减了对创作端的利益分配，让优质创作者望而却步。

而且，这种不惜“劣币驱逐良币”迅速做大做强的扩张模式，不仅作用于创作端，还作用于需求端。红果早期的“金币”模式，让“看剧”变成了“做任务”，被补贴吸引来的“羊毛党”只管签到，压根不分好剧烂剧，刷刷刷就完事了。需求端重量不重质，供给端还要啥自行车？劣质的需求必然催生劣质的供给，透支了产业的上升空间。

总之，李亮不死磕秦朔时提出的观点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但是抖音此前没做到，今后就能做到吗？不乐观。平台的运营和治理是有路径依赖的，抖音系的内容创作质量问题由来已久，从头条到短视频再到红果，一套底层逻辑写出来的源代码，求变很难。

03 核心不是市场份额，而是内容质量

红果短剧崛起至今，每一个毛孔里都充斥着极端“唯流量”的污秽，整个生态体系积重难返。即便平台方有心治理，也很难期待短时间内改善。这才是“字节时间”引发舆论关注、公众焦虑的核心问题。不是“平台垄断”好不好，而是劣币驱逐良币的坏生态蔓延整个行业很糟糕。

所以，李亮看到了内容质量问题，意识到了短剧创作需要“大量的有知识有文化的创作者的加入”，比死磕秦朔“字节时间”的数据口径有意义但也不多，因为还是不得要领。

总而言之，李亮自卖自夸“内容提升质量非常快”，回应不了舆论质疑。“未来几年，我相信其创作力将完全可以媲美好莱坞大片”，纯属画大饼。红果早期罔顾内容质量野蛮扩张的底子，当下整个AI短剧产业利益分配严重失衡的现状，就别好高骛远了。能让“字节时间”不那么有毒有害，就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