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3月17日,夜浓,却是天亮前最黑的那一阵。
李高如被尿憋醒,披上棉袄出了长工棚,手里提着粪叉往院墙外的粪坑走。三月的霜还硬着,踩上去嘎吱响。他还没走到粪堆跟前,耳朵却先支棱起来了——外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皮靴底儿磕在冻土上,闷闷的,比庄稼人的布鞋响,比牲口的蹄子齐。
李高如蹲下身子,从高粱秆垛的缝里往外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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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溜黄皮伪军,十几个,端着枪,顺着墙根往地主家这边摸。领头那个瘦高个儿他认得,前店据点的张排长,平日下来催粮要款,眼睛比刀子还尖。
李高如心里咯噔一下。
此刻,郑兰雨还在西厢房睡着呢。
郑兰雨是八路军派来的,对外说是贩药材的,在地主家借住小半个月了。李高如给他送过几回饭,那人话少,可看人的时候眼睛定定的,不躲不闪。
前两天夜里,郑兰雨还拉着他问了句:“高如,村里最近有生人来没有?”李高如说没有。
郑兰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眼下李高如全明白了。
他把粪叉往地上一插,猫着腰往回跑。院门从里头闩着,他拿肩膀一顶,门板咯吱一声开了。郑兰雨已经站在厢房门口,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包袱往腰里一掖。
“伪军来了。”李高如压着嗓子说,“前后都堵上了。”
郑兰雨往院墙方向迈了一步,李高如一把拽住他胳膊。院墙不高,可外头就是开阔地,这时候翻出去,跟靶子没什么两样。
墙外已经响起了砸门声:“开门!查户口的!”
李高如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西厢房后头那个酒坊的烟囱上。青砖砌的,一人半高,底下灶膛烧火,顶上扣着一口大铁锅。
酒坊这两天歇工,烟囱闲着。
他两步蹿过去,两手一扳,把铁锅端了下来。烟囱口黑黢黢的,直径刚好能塞进一个人。
“赶紧进去。”李高如朝郑兰雨一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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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兰雨看了他一眼,没多说,眼下的情形容不得他多想,他踩着李高如的肩膀,蜷身钻了进去。李高如把铁锅重新扣上,又抓了两把灶灰撒在锅沿,拿脚蹭了蹭地上的脚印。
做完这些,大门已经被撞开了。
张排长带着人涌进院子,枪口对着李高如:“人呢?”
李高如拍了拍手上的灰,打了个哈欠:“老总,什么人?”
“少装蒜!那个卖药材的!”
“哦,你说郑先生啊,”李高如挠了挠后脑勺,“昨儿后晌就走了,说是去镇上进货,走的时候还跟东家结了房钱呢。”
张排长冷笑一声,一挥手:“搜。”
十几个伪军在院子里散开,厢房、灶间、柴火垛,连猪圈都拿刺刀捅了两下。一个矮个子伪军走到烟囱跟前,拿枪托敲了敲铁锅,咣当响了一声。
李高如正在给张排长递烟,手没抖,可后脖梗子上的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矮个子又敲了一下,回头喊:“排长,空的。”
张排长瞟了一眼,没当回事。
他盯着李高如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行,你小子嘴硬。带走。”
两个伪军上来拧胳膊,李高如没挣蹦。他知道,这时候一挣,烟囱那边就得露馅。他被拖出院门时回头扫了一眼,铁锅稳稳当当地扣着,锅沿上的灰还是那层灰。
到了前店据点,张排长把李高如绑在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上,拿皮带抽。抽一下问一句:“人藏哪儿了?”李高如咬着后槽牙不吭声。抽了二十来鞭子,棉袄抽烂了,血把里头的粗布褂子洇透。张排长又叫人灌辣椒水,灌完了拿杠子压肚子,水从鼻子里呛出来,李高如昏过去,拿凉水泼醒了再问。
前前后后昏死四回,他嘴里翻来覆去就三个字:“不知道。”
天黑的时候,张排长把他拖进后院的水牢。说是水牢,其实就是个半人深的泥坑,上头盖着木板,留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李高如被扔进去,污水没到胸口,伤口泡在脏水里,疼得他浑身打摆子。
可他心里有数,只要他松了口,郑兰雨就完了。
头一天,他数着透气孔透进来的光,从亮到暗,数了不知道多少遍。第二天,他开始发烧,嘴唇干得裂口子,脑子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清醒的时候他就想:郑兰雨应该爬出来了,烟囱那地方他待了大半天,够他跑的。
第三天,他连抬手的劲都没了,可张排长派人来问话,他还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第四天早上,张排长让人把他从水牢里拖出来,往据点门口一扔。李高如趴在地上,听见有人说:“快不行了,扔外头去,别死在咱这儿。”后来有人把他抬上牛车,颠颠簸簸走了老远,再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他躺在自己长工棚的草铺上。郑兰雨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见他醒了,一把攥住他的手:“高如,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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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高如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郑兰雨给他喂了半碗米汤,他才缓过劲来,头一句问的是:“烟囱……没露吧?”
郑兰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原来那天他在烟囱里藏到天黑,听着外头没动静了,才掀开锅爬出来,翻墙进了村后的高粱地,一路跑到邻村的地下联络站。后来他托了镇上的刘老先生,刘老先生又找了据点的翻译官说情,花钱把李高如从水牢里弄了出来。
李高如1944年当了抗日游击小组组长,1945年1月入了党。可这段事,他后来很少提。有人问起来,他就摆摆手:“换了谁都得那么干。”
西榴村那个酒坊后来拆了,烟囱也扒了。可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还记得,说那年开春,李高如为了藏一个地下工作者,差点把命搭进去。
烟囱没了,可有些东西,比砖头结实,比铁锅硬,风吹不走,雨打不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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