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夏天比一个夏天更热,极端高温会不会从偶发的“异常天气”变成日常?华北为何频频被热浪围困,人类又该如何面对这场越来越严峻的考验?
这些问题并非杞人忧天。近几年,北京乃至整个华北的夏天热得让人难以招架,“烤”“蒸”成了街头巷尾的高频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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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温背后究竟是人类活动在作祟,还是自然规律使然?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清这几年的高温有多反常,再一层层追问它的成因。
有一种观点认为,地球上有三个地方正面临高温威胁:波斯湾、南亚和华北。其中人口最稠密的是华北,约有4亿人在这里生活。
2013年,华北平原的极端热浪持续了50天,最高气温达到38摄氏度,当时已令人印象深刻。然而仅仅十年之后,38度似乎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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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北京为例,2023年7月6日,代表北京气温的南郊观象台一度升至40.4摄氏度,这是当年夏天北京第五个达到或超过40摄氏度的日子。
北京自1951年开始标准化气象观测,72年来气温大于等于40摄氏度的日子一共只有11天,2023年一年就占了将近一半。
高温并非北京独有,整个华北都是如此。7月6日这一天,地球表面平均气温达到17.23摄氏度,被称为有记录以来人类经历过的最热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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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中国的最高气温出现在华北平原的平山县,达到43.7摄氏度;单日气温排名前50的城市,除吐鲁番外全部位于京津冀地区。整个2023年夏天,华北已出现6轮极端高温事件。
把视野放大到全球,这样的炎热并不孤立。世界气象组织在2026年1月14日发布的公报确认,全球平均表面温度已比工业化前,也就是1850年至1900年的平均水平高出约1.44摄氏度。
2025年跻身有确切气象记录以来最热年份的前三名,而2023年至2025年这三年,恰好包揽了最热的三个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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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温度计上的数字只是人体感受的一部分。2023年8月初暴雨过后,华北平原各地气温在32到35摄氏度之间,看上去并不算极端,但相对湿度高达60%到80%,体感温度可以超过40度。
闷热潮湿的天气同样暗藏风险,绝不能因为气温数字“不太高”就掉以轻心。
这类让人不适的高温天气,在气象学中称为热浪。热浪会降低劳动生产率、扰乱工业流程、破坏基础设施、导致农作物歉收,极其严重时还会直接造成大量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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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欧洲热浪导致的死亡人数超过7万,而同年欧洲死于交通事故的人数为4万多,热浪的致命程度可见一斑。
也许有人觉得,全球升温1.44度听起来并不多,平时几度的温差人们都未必在意。可不妨拿人体体温来类比:正常体温37度,只要升高1.5度到38.5度,人就会头晕乏力、身体各系统负担骤增。
地球气候系统同样如此,平均值的细微抬升,落到具体地区,往往就是一轮轮突破纪录的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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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华北的热浪究竟从何而来?目前科学界的推断大致可分为人为和自然两方面。两种解释各有依据,也各有局限,只有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才能更接近真实的图景,而不是简单地把责任推给某一个因素。
先看人类活动。2023年初夏华北高温发生后,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钱诚研究员团队开展了快速归因研究,结果表明,人为原因导致的气候变化,使华北地区类似2023年端午假期的极端高温事件强度显著增强至少1摄氏度。
森林砍伐、植被破坏、工业排放、化石燃料燃烧等,归结起来就是人类排放温室气体导致全球变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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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天气归因组织的分析也给出了相近的结论:如果没有人类活动影响,我国2023年7月出现的这种热浪大约每250年才会出现一次;欧洲南部和北美的那轮高温,在工业化时代之前几乎不可能出现。换句话说,原本罕见的极端天气,正在被人类活动推向“常见”。
华北不是一座真空孤岛,全球变暖的大背景必然投射到这里。一篇2021年的论文分析过华北平原热浪的主导驱动因素,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全球气候变暖,约占40%。
而根据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的最新气候模型预测,未来十年全球平均温度还会继续上升,这意味着华北面临的热浪压力短期内难以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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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华北热浪成因时,还常有人提起一篇引发不小震动的研究。2018年,麻省理工学院一篇论文的气候模型预测,到本世纪下半叶,华北平原可能因高温热浪突破人类宜居的临界点。
论文指出,灌溉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按常理说,用水浇地应当降温,为什么反而会加剧热浪的威胁?
答案在于湿度。对热浪的讨论往往只盯着气温,但湿度同样关键,它决定了人体能扛住多少高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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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引入了一个重要概念——湿球温度,即用湿润的布包裹温度计感温部分测得的温度,也可以理解为湿润通风表面通过蒸发冷却所能达到的最低温度,相当于人体不借助外部降温手段时所能降到的最低温度。
人是恒温动物,主要靠排汗调节体温。如果气温很高但空气相对干燥,汗液蒸发能带走热量;可一旦空气本身已经非常潮湿,难以再吸收水分,人体就无法通过排汗冷却身体。
时间一长,就会出现中暑、热射病等热应激问题,严重时甚至危及生命。这正是湿热天气比干热天气更危险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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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认为,当湿球温度达到35摄氏度时,人在无保护环境中只能存活约6小时。这个数值来自2010年的一项理论研究,但它设定的是极其理想的条件:人体完全健康、完全不活动、完全遮阴、不穿衣服且可以无限饮水。
现实生活中,几乎没有人能满足这些条件,身体真正能承受的阈值要低得多。
宾夕法尼亚大学一项以真实人类受试者为对象的研究显示,人体的临界湿球温度大约只有31.5摄氏度。由此可见,湿度对热浪危害的影响几乎和气温一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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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溉恰恰会增加空气湿度、推高湿球温度,这就是为什么一片片浇灌过的农田,反而可能让湿热环境对人体更加不友好。
再看自然因素。有观点把目光投向厄尔尼诺,但也有气象专家认为,不能说厄尔尼诺是这轮华北高温的直接原因。
更直接的影响来自中高纬度大气环流的变化:2023年6月起,华北有异常稳定的暖高压脊维持,北方冷空气没有南下,南方暖湿空气也未能顺利北上,整个华北处于干热气团控制之下,偏干的空气增温很快,极端高温由此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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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解释都有一定科学依据,但人类对天气这类复杂系统的推断,仍有些像盲人摸象,用单一理由解释华北高温可能并不完整。事实上,几百年前华北就出现过比现在更极端的高温。
1743年,也就是乾隆八年,华北遭遇罕见酷暑,法国耶稣会传教士宋君荣在北京用列氏温度计留下了观测记录。
列氏温度计是一种酒精温度表,冰点为0度,沸点为80度。宋君荣记录到,7月20日和21日下午3点半的温度为33又1/4度,25日达到35又1/2度的极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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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气候中心古气候专家张德二换算后发现,7月20日至25日这6天最高温均超过40摄氏度,25日更达到44.4摄氏度,创下中国史载最高气温纪录。
据《中国三千年气象记录总集》第三卷清代部分记载,这一年高温几乎波及半个中国,北京、天津、河北、山西等地异常酷暑,山西《浮山县志》、河北《高邑县志》等地方志均有记载。
据传当时朝廷曾统计,7月14日至25日,北京近郊和城内至少有11400人死于炎热。而那时工业化尚未开始,人类排放的温室气体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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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华北高温有其历史渊源,从前工业时代到现在并不是一条简单上升的直线。放眼全国也是如此。
我国物候学创始人竺可桢深入研究中国历史气候变化,归纳出著名的“竺可桢曲线”,其中显示5000至3000年前的气温比现在高约2摄氏度,这显然无法用工业化和人类活动来解释。
然而,承认气候有自身的长期规律,并不意味着可以对当下的变暖掉以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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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千年的尺度上,人为扰动或许只是其中一个因素;但在眼下,全球平均气温已比工业化前高出约1.44度,最热的三个年份接连出现,这不是某一年的偶然反常,更不是“熬一熬就过去”的短暂波动。
那华北为何这么热?答案既有温室气体推动的全球变暖,也有大气环流异常等天气原因,还有湿度、灌溉等放大风险的因素,而历史上的极端酷暑也提醒人们,气候变化远比直线复杂。
华北是全球的一部分,难以独善其身,全球高温状态很可能还会持续,人类唯有正视风险、积极应对,共同减排降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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