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7月,北京,全国政协机关的一间办公室里,汪东林第一次向宋希濂问起瞿秋白。
宋希濂没有回避。他讲得很细,细到囚室里的酒菜、凉亭里的自斟自饮、从公园到罗汉岭那两华里路上夹着烟卷的步子。一个年近六旬的人,把三十一年前的事拆成一个个画面往外拿,像在还一笔一直没还完的账。
他记了一辈子。不是从1966年才开始记的,是从1935年6月18日那声枪响之前,就已经在记了。
1935年2月,瞿秋白在福建长汀被俘。他报了假名“林琪祥”,三十六岁,上海人,走方郎中。最初负责审讯的是下面的人,宋希濂作为师长,并没有一上来就亲自面对这个俘虏。关了一个多月,审的人一度真把他当成普通医生。最后是一个叛徒被带进提审室,指着他喊,我用脑壳担保,他就是瞿秋白。
身份这才藏不住了。瞿秋白反倒坦然下来,说了一句,既然这样,也用不着这位好汉拿脑壳作保。
也直到这时,宋希濂才确知:眼前这个化名“林琪祥”的人,就是瞿秋白。身份确认之前,宋希濂并没有亲自面对这个化名“林琪祥”的俘虏;直到叛徒指认、对质确认之后,他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瞿秋白。宋希濂当然知道瞿秋白这个名字——黄埔时期,瞿秋白给军校学生讲过课,宋希濂坐在下面听过。但那是远远地听讲,不是熟到多年后隔着化名和伪装也能一眼认出。师生名分是真的,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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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希濂在回忆里承认,他对瞿秋白的优待是真实的。换了间大些的房子,按师部官长伙食标准供膳,撤了门口的警卫。师部上下不称“犯人”,一律叫“先生”。瞿秋白在牢里刻图章、写诗词,官兵来要题字,他来者不拒。宋希濂自己也去看过他,想劝,但瞿秋白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只说,看在师生情分上,给我一些笔墨纸张和一本唐诗。
瞿秋白的回答是:“人爱自己的历史,比鸟爱自己的翅膀更厉害,请勿撕破我的历史。”陈立夫先后派了几批说客从南京赶到长汀,一批一批地来,一批一批地空手回去。
第二天中午,参谋长走进瞿秋白的房间。瞿秋白正在给一个卫兵刻图章,头也没抬,说了句,请坐,稍等片刻。酒菜端上来,他一看陈军医的脸色,心里就明白了。放下筷子,问,要送我上路?参谋长把南京的命令转达完,瞿秋白深深吸了一口气,饮了一口酒,说:“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这样做,才符合蒋介石其人的作为。”
6月18日早上,瞿秋白换了新洗的白裤子、黑色对襟上衣,泡了一杯浓茶,坐在窗前写绝笔。“眼底烟云过尽时,正我逍遥处。”写完,整了整衣服,出了门。
中山公园的凉亭里摆着四碟小菜、一壶酒。他坐下来,自斟自饮,旁若无人。酒兴上来,用俄语唱《国际歌》,唱完又唱《红军歌》。押送的士兵端着刺刀站在旁边,没有人出声。宋希濂没有去凉亭。他站在师部二楼的窗口,看着这一切。后来他对人说起那一刻,用了四个字:行了注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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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园到罗汉岭,大约两华里。瞿秋白手夹香烟,一路走,一路用俄语唱。到了岭下那块草坪,他停下来,盘膝坐定,回头对刽子手微笑点头,说了那句后来被无数人记住的话:
“此地甚好。”
枪响了。他停在三十六岁。
消息传到上海,鲁迅半天没有说话。他撑着病得很重的身体,收集瞿秋白散落的译稿,编成《海上述林》。这本书只印了五百部。出版时不能署鲁迅的名字,用了“诸夏怀霜社”,“霜”取自瞿秋白原名瞿霜的“霜”字。上卷印成的时候,鲁迅已经接近生命的尾声,下卷还没出,他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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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希濂没有鲁迅那样的方式。他能做的,是把这件事记住。
1955年,瞿秋白遗骨安葬八宝山。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扩音喇叭播这条消息的时候,宋希濂失声痛哭。同监的王耀武看呆了,抓住他问怎么了。他擦着泪,只说了一句,人,各有一劫。那天夜里,他才向管理员说明:自己就是1935年行刑报告的最后签字人。随后在学习中,他写下了长篇反省材料,把长汀那件事的来龙去脉一条一条交代清楚。
1980年代初,瞿秋白的女儿瞿独伊去找他,想理清父亲最后的日子。宋希濂讲完瞿秋白生前最后的情形,说了一句话:“我一直对瞿秋白先生坚定的信仰和渊博的学识非常敬重,只因职责所在,才下令杀了他。”瞿独伊听完,热泪长流。
有些人杀人,杀完就忘了。宋希濂属于另一种。那一声枪响之前,他在二楼窗口站着。那一声枪响之后,他用了五十年去消化它。从长汀到功德林,从功德林到北京,再到晚年远居美国,这件事一直跟着他,没有放下过。
瞿秋白坐在草地上说“此地甚好”的那一刻,枪还没有响。那句话里没有恨,没有求,没有怒,甚至没有给行刑的人留下一丝可以辩解的空间。一个人把生死放平了,杀他的那一方,反而被永远钉在了那个画面上。
枪声早就散了。草坪上的那句话,和那个记了一辈子的人,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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