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怕湘云说错话得罪黛玉,好心使了个眼色。没想到,黛玉反而更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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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人格观察 | 宝玉参禅(4)
黛玉
为什么连宝玉的“好意”都不肯领?
文|小风
还是宝玉的这个眼色,不单得罪了湘云,黛玉也炸了。
他到了黛玉门口,一开口就被推了出来。
黛玉说:
“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
宝玉辩解:我并没有比你,也没有笑你。
黛玉却说:
“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
宝玉确实没笑,黛玉当然知道。
但她恼的并不是笑。
“不比不笑”,并不等于什么都没做。
黛玉下面的话更严重:
“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顽,设若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
黛玉当然不是贫民的丫头。她是林家的小姐、贾母的外孙女。
她这样说,却是在问宝玉:你是不是觉得,我一旦回嘴,就会让湘云失了体面?
在你心里,我竟然成了一个开口就会伤人的人?
同一个晚上,湘云也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
湘云是侯门千金姐,更不是什么奴才丫头。
两个姑娘,一个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开玩笑,一个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会伤害别人的人。她们都把自己说到了最低处。
宝玉原本只想避免一场争执,却让矛盾急剧升级了,偏偏黛玉还有一句话在后面。
“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个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一般也恼了。”
然后才说:
“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这个次序很有嚼头,因为黛玉真正的不满出来了:
“我恼他,与你何干?”
对,与你何干?
你硬插一杠子,到底是想保护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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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眼色,真能让人如此受伤吗?
会的。
2010年,北京丰台。一家为十六岁以上心智障碍者提供支持服务的机构里,一个青年怒气冲冲闯进办公室,指着主任冯璐说:
“冯璐,我告诉你,以后没有我的参与,不要替我做决定。”
他叫阿超,二十五岁,是一位智力障碍者。
过去,冯璐和同事们一直很努力,希望这些青年过得快乐幸福。
她们把每天的活动安排得满满当当:中秋节做手工月饼,定期举办生日会、联谊活动、卡拉OK比赛。
可结果却是很不讨好。
工作人员忙得不可开交,青年们却投诉不断。
阿超说,机构就像动物园,经常有人来参观,却从来没人问过他们的意见。所有事情都是工作人员决定,安排好了再通知他们。
冯璐后来在演讲中说:
“我们发现,侵犯心智障碍者权利最多的人,往往是他们最亲近的人。”
这句话令人难受,因为它说的不是恶人。
那些工作人员确实关心青年们,愿意花时间、花力气,让他们过得更好。
但也正因为太关心,才容易把自己的安排当成别人的幸福。
而宝玉对湘云说的那番话,恰好是一次“安排好了通知他们”?
他替黛玉写好了性格简介:“多心”;替她预判了反应:“岂不恼你”;然后据此提醒湘云。
整个过程没有恶意,全是体贴。
可黛玉听见的却是:我已经被列进了一份需要小心对待的名单,而制定这份名单的人,偏偏是宝玉。
当然,阿超与黛玉的处境完全不同。
阿超面对的是自身能力被制度性地否认,黛玉面对的是一个眼色。
但两件事有一个共同之处:关于我的事情,别人替我决定了,而替我决定的人,恰恰是最想对我好的那个人。
阿超争的是“谁来决定”。
作家李兰妮的故事,则是“别人替你决定什么”。
1988年,李兰妮查出癌症,但那张病理化验单,被父母收了起来。
不是几天,而是十二年。
直到2000年,父母才把化验单拿给她看。
其间,1998年12月,癌症发生转移。父母仍然瞒着她,把她哄到一家区级医院做了简单切除,甚至伪造了化验单。
两位老人把真正的病理单藏在抽屉里,隔三岔五商量:到底要不要告诉女儿?
李兰妮后来写道:
“我属于最笨的癌症病人,我家人属于最傻的病人家属。”
这是自嘲,也是一句令人心酸的责备。
父母不是不爱她。
恰恰因为太爱,才不敢告诉她。
他们害怕女儿承受不了,于是替她决定了,她应该知道什么,不应该知道什么。
可这个决定背后,还藏着另一个判断:
你没有能力面对关于自己的事情。
欺骗可以被拆穿,拆穿之后还有机会重新开始。但这种判断会留在关系里。
从此,说什么话,传什么消息,哪些事情可以让你知道,都要先经过别人。
那张化验单藏了十二年,藏住的不只是一张纸,还有这个家庭此后所有对话的形状。
有人曾调查过一百七十六对伴侣,发现已婚者的亲密感,更多取决于伴侣是否认可他们对自己的看法,而不只是伴侣是否一味给予好评。
被准确理解,和被善意对待,是两种不同的体验。
前者是“你看得见我”,后者是“你对我好”。
黛玉那句“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恼的正是这个。
你既然是最了解我的人,为什么你了解到的,只有一个“小性儿”?
你把这个“小性儿”拿去提醒别人,回来还告诉我,这是为了我好?
李兰妮的故事当然不是黛玉的经历。但它把保护与看轻之间那条很难察觉的界线,显露得格外清楚。
一边是“我不忍心”,另一边却很像是“你不行”。
难道这样说来,所有的保护都是冒犯?
当然不是。
冯璐那场演讲里,还有另一个故事。
机构里有位被叫作“金美女”的青年,第一次在助理支持下坐公交车出门。
她一上车,就坐在司机旁边的侧位上,一路笑到下车,笑得司机好几次忍不住回头看。
有人问她为什么这么开心。
她说,自己从来没坐过这么大的车。从车里看外面的风景,实在太好了,连摇摇晃晃的感觉都那么有趣。
她姐姐后来感慨:
“过去我们一直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出行,总是把她和我们绑在一起。坐个公交都能让她这么开心,看来是我们固有的思想和安排束缚住了她的自由。”
此后,家里人出门前会先问她想坐什么车,教她认线路、认站牌。
没过多久,她就能带着手机和一卡通,自己打车、坐公交出门了。
同一个家庭,同一个人。
家人的爱没有变,必要的帮助也没有撤掉。
只改变了一件事:
先问她想要什么,而不是先替她想好。
这才是帮助与代替决定的区别。
而宝玉从来没有问过黛玉,只是认定黛玉一定会生气,于是赶紧使眼色。
湘云顺口一句话,黛玉未必会当场翻脸。
倒是宝玉的眼色,把一句玩笑变成了三个人之间的一场风波。
而后面的故事,恰恰证明宝玉多虑了。
宝玉受了两边的气,一时想不开,竟然参起禅来,还写下一首偈语。
黛玉发现之后,拿了那张纸,“便携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
看看,人家黛玉是与湘云同看。
前一晚,湘云还气得收拾衣包要走。如今两个姑娘却已经凑在一起,研究宝玉写下的东西。
第二天,她们又与宝钗一起看。
宝钗看完,怪自己唱的那支《寄生草》惹出了这场风波,便要把纸撕了烧掉。
黛玉却拦住她:
“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
于是三个姑娘一起去找宝玉。
黛玉当面问他:
“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
宝玉答不上来。
黛玉又替他的偈语续了两句。
宝玉原本写的是: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黛玉续的是:
“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宝钗赞叹:“实在这方悟彻。”
从禅理上看,黛玉确实比宝玉更进一步。
但放回这一夜的故事,也不妨读出另一层意味。
宝玉总想在两个人之间找一个立足之地,替她们维持关系。黛玉却偏偏把这个立足之地也撤掉了。
于是 “仍复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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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郑重其事的道歉,也没有谁宣布和好。
四个人仍旧是原来的四个人。
黛玉并不需要宝玉替她维持与湘云的关系。
她自己就能走过去。
而把宝玉从“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念头里拽回来的,也正是那个被他惹恼的姑娘。
她只问了一句:
“尔有何贵?尔有何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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