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十六帝里,谁最没存在感?
不是只当了一个月皇帝的泰昌,毕竟人家有“明末三大案”撑场面。也不是下落不明的建文,那好歹是个悬案。真正容易被翻过去的那一页,是隆庆——朱载坖。
这名字念出来都费劲,“坖”字(音jì),很多人压根不知道怎么读。更离谱的是,连清朝修《明史》的都把他的名字写错了,写成了“朱载垕”,一错就是几百年。堂堂一国之君,连名字都被后人搞岔了,存在感之低,可见一斑。
他爹嘉靖,在位四十五年,炼丹修道,把“帝王心术”四个字玩到了极致,被儒臣捧为“神圣不世出之主”。他儿子万历,在位四十八年,前十年靠张居正撑着,后面近三十年不上朝,被后人定性为“明之亡,实亡于神宗”。祖孙俩一前一后,加起来占了明朝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长,光芒太强了。
而朱载坖夹在中间,只在位五年半。
但我今天想说的是:恰恰是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皇帝,干了三件扭转国运的事。没有他这五年半,张居正的改革根本无从谈起,大明朝的寿命可能也撑不到164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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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战战兢兢活了三十年的皇子
朱载坖是嘉靖的第三个儿子。按说皇位跟他没什么关系,可他两个哥哥都没活过老爹,他成了事实上的长子。
按理说,太子之位该轮到他了。但嘉靖这个人,信道教信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不知道哪天听方士说了句“二龙不相见”,意思是皇帝是真龙,太子也是龙,两条龙碰面不吉利。嘉靖居然就当真了,从此刻意疏远自己的儿子。太子去世后,他不但不立新储,反而对剩下的儿子更加冷淡。
朱载坖从嘉靖十八年受封裕王,到嘉靖四十五年老爹驾崩,整整当了二十七年裕王。这二十七年里,他过得是什么日子?说难听点,就是个随时可能被废掉的备胎。他弟弟景王朱载圳也一直在觊觎皇位,朝中暗流涌动。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是裕王府里的讲官高拱和张居正,这两个人后来都成了隆庆朝的核心阁臣。
嘉靖四十四年,景王死了。第二年,嘉靖也死了。朱载坖终于熬出了头,那年他三十岁。
三十年的压抑和战战兢兢,塑造了朱载坖什么样的性格?史书上说他“端拱寡营,躬行俭约”,说白了就是个老实人,不爱折腾,也不怎么会折腾。用现在的话讲,他更像一个被命运推上台面的“守成者”,而不是那种雄心勃勃要大干一场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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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
朱载坖登基的时候,大明朝的家底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
隆庆元年十二月,户部尚书马森向皇帝报了一笔账:太仓银库现存银一百三十五万四千六百五十二两,而这一年光是京官的俸禄就要支出一百三十五万余两,边防军费要二百三十六万余两,加上补发的年例一百八十二万两。马森的原话是,“以今数抵筭,仅足三月”。整个国库的银子,只够花三个月。
这是嘉靖留给儿子的“遗产”。嘉靖晚年大兴土木,修宫殿、炼丹药,花钱如流水。光是嘉靖四十五年一年,就修了真庆殿、乾光殿、紫宸宫等多处建筑。东南沿海倭寇闹了几十年,北方蒙古俺答汗年年南下抢掠,军费开支像个无底洞。吏治腐败、土地兼并、流民遍地,能有的问题全有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在胡宗宪、戚继光、俞大猷等人的努力下,东南倭患基本平定;严嵩一党已经被清除,内阁中徐阶、高拱、张居正等人都是有真本事的人;嘉靖虽然不理朝政,但也没有造成宦官专权的局面。
换句话说,牌面虽然不好,但手里还有几张好牌可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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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开关”:一个月就做了一百多年没敢做的决定
朱载坖登基不到一个月,就干了件大事。
福建巡抚涂泽民上疏,请求开放海禁,允许百姓前往东西二洋经商。这个建议经过内阁讨论后报给了隆庆帝,他大笔一挥——准了。指定的通商口岸是福建漳州府的月港。
这就是后来震动中国海洋贸易史的“隆庆开关”。
要知道,从朱元璋时期开始,明朝实行了将近两百年的海禁政策。“片板不许下海”,民间海上贸易一律禁止。结果呢?禁是禁了,走私从来没停过。东南沿海的“倭寇”,很大一部分其实就是被海禁逼出来的武装走私商人。
朱载坖这个决定,等于把走私变成了合法贸易。从此,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通过月港源源不断地流向海外,换回来的是白花花的银子。有学者统计,从隆庆元年到崇祯十七年,通过海上贸易流入中国的白银大约有三亿三千万两,差不多相当于当时全世界白银总产量的三分之一。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张居正后来推行“一条鞭法”改革,把各种赋税徭役统一折算成白银征收,靠的就是隆庆开关带来的白银流入。没有这些银子,一条鞭法根本推行不下去。
更有学者认为,中国近代史的开端不应该定在鸦片战争,而应该从隆庆开关算起。因为这是中国第一次主动拥抱全球化贸易。
当然,隆庆开关也不是没有局限。它只开放了月港一个口岸,而且只允许民间商船出海,官方贸易并没有大规模恢复。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口子,释放出来的能量已经足够惊人了。月港因此被称为“天子南库”,成为中国对接全球化经济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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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答封贡”:一场家事纠纷换来的和平
如果说隆庆开关是向内开了一扇窗,那“俺答封贡”就是向外关上了一扇战门。
明朝和蒙古之间的敌对状态,从朱元璋北伐就开始了,打了两百多年没消停过。到了嘉靖年间,蒙古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实力最强,几乎年年南下,甚至一度打到了北京城下,史称“庚戌之变”。
但转机出现在隆庆四年。那年九月,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因为一桩婚事跟祖父闹翻了,一气之下带着部下投奔了明朝。
这事搁在以前,明朝大概率是把人扣下来当筹码,甚至可能直接砍了。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宣大总督王崇古和大同巡抚方逢时看到了机会,他们不但没有为难把汉那吉,反而好吃好喝招待着,然后拿他当筹码跟俺答汗谈判。
条件很简单:你把叛逃到蒙古的汉人头目赵全等人交出来,我们就放你孙子回去,还可以跟你谈封贡互市。
俺答汗答应了。赵全等人被引渡回明朝处死,把汉那吉安全返回。紧接着,隆庆五年三月,明朝正式册封俺答汗为“顺义王”,开放宣府、大同等地作为互市口岸。这就是“隆庆和议”。
这件事的意义太大了。明朝和蒙古之间两百多年的军事对峙,在一桩看似偶然的家事纠纷中找到了台阶。和议之后,长城沿线从军事前线变成了贸易通道,蒙汉之间的经济交流和文化交流都得到了极大的促进。
后来有人说,隆庆和议是明朝北部边疆政策的一次根本性转变——从军事对抗转向和平共处。这话说得可能有点拔高,但确实,此后几十年,北方边境基本保持了安定。
而做出这个决定的,正是那个看起来“什么都不管”的朱载坖。当时廷议中反对声音不少,但隆庆帝最终拍板同意了王崇古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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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斗得热火朝天,他却在放手
隆庆朝的内阁,用“你方唱罢我登场”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隆庆刚登基时,内阁首辅是徐阶。徐阶是嘉靖朝的老臣,扳倒严嵩的关键人物,资历深、手段老辣。但他和高拱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高拱是隆庆在裕王府时的讲官,跟皇帝有旧交情,说话做事又直来直去,两人很快就水火不容。
先是徐阶发动言官弹劾高拱,把高拱挤出了内阁。但没过多久,徐阶自己也待不住了,黯然致仕。高拱被张居正等人奏请起复,回来后大权独揽,兼任吏部尚书,对官员任免一手抓,雷厉风行地推行整顿。
高拱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脾气也是出了名的。他在隆庆朝几乎说一不二,连皇帝对他都“眷顾有加,信任之深”,可以说是隆庆朝实际上的“操盘手”。
而朱载坖在做什么呢?
他基本上放手让内阁去干。这在明朝的皇帝里其实挺罕见的。嘉靖是“一人独治”,万历后来是“什么都不批”,但隆庆是“你们去干,我不添乱”。
这种“垂拱而治”当然有他性格上的原因——在嘉靖的巨大阴影下活了三十年,他大概早就厌倦了权力的博弈。但客观上,这种做法给了徐阶、高拱、张居正这些人充分施展的空间。尽管内阁内部斗争不断,但在大政方针上,这些人还是坚持了以大局为重,稳定了政局。
有人把隆庆的这种风格类比为“无能而治”。你看崇祯,勤政到极致,事必躬亲,结果越理越乱,最后亡了国。隆庆什么都不怎么管,反而国势有所起色。这当然不是说“不管”就一定比“管”好,而是说,在隆庆那个特定的历史节点上,用对人比用对人之后自己还要插手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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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好人”的日常
隆庆帝这个人,在私德上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明代文人何乔远在《名山藏》里记载了这么一件事:隆庆帝即位前喜欢吃驴肠,但后来得知每吃一次就要宰杀一头活驴,他觉得太残忍了,就不再吃了。有一次他路过御膳房,听到里面传来驴叫声,问明情况后,随即下旨以后再也不做驴肠。
这件事在野史和笔记中都有记载,虽然细节可能略有出入,但可以看出时人对他的印象:一个心软的人。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毛病。“好色”这顶帽子是摘不掉的,史书上说他“纵情声色”,在位期间妃嫔颇多。在位仅仅五年半就驾崩了,时年三十六岁。这跟他过度放纵的生活方式不无关系。
但他跟嘉靖比起来,在花钱这件事上简直判若两人。嘉靖修宫殿修到国库空虚,隆庆朝几乎没有大兴土木的记录。他不大修宫室,不浪费饮食,用《明史》的话说就是“端拱寡营,躬行俭约”。
这当然跟他从小在压抑环境中长大有关。一个连父亲都不愿意见他的皇子,大概很难养成铺张浪费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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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两束追光夹住的过渡者
隆庆六年五月,朱载坖在乾清宫驾崩。他十岁的儿子朱翊钧即位,年号万历。此后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张居正辅政十年,推行改革,万历中兴;张居正死后被清算,万历开始怠政,三十多年不上朝;党争愈演愈烈,辽东战事吃紧,大明一步步走向深渊。
回过头看,隆庆这五年半就像一个被暗场处理的过渡段落。
但恰恰是这个过渡,承接了嘉靖留下的烂摊子,打开了海禁,结束了北方的军事对峙,给后来张居正的改革攒下了家底。他做的事情不算多,但每一件都踩在了关键节点上。
《明史》给他的评价是“继体守文,可称令主”。意思是,他继承了大统,守住了规矩,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合格的君主。这个评价不高,但对于一个只干了五年半、既没有开疆拓土也没有重大改革皇帝来说,已经算相当体面了。
我们习惯记住那些波澜壮阔的时代和个性鲜明的帝王,却常常忽略那些在转折处默默修补的人。朱载坖就是这样一个存在。他不是雄主,不是明君,甚至算不上一个多有作为的皇帝。但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然后放手让对的人去做对的事。
这份自知之明,在帝王家,其实比什么都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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