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窦文涛在一段西泠印社、中国印学博物馆的采访视频中,展示了一个细节,令我颇感惊讶。镜头展示汉魏将军印时,讲解员指着印章说:“为什么这个印章看起来有点潦草?这就是急就章。”不少观众看完,直接认定:汉代打仗军情紧急,临时凿刻将军印,在汉代当时就叫“急就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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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讲解员没有说明白:印章的“急就章”、文章的“急就章”,以及书法的“急就章”,其实是三个极易混淆的概念。
这句话作为篆刻领域后世约定俗成的俗称,用于艺术赏析层面并无不妥;但如果理解成“急就章这个名词诞生于汉代将军印章”,便是本末倒置,属于概念误导。下面我们层层梳理,厘清三个关键问题:史游其人及其书法贡献;《急就篇》何以又称《急就章》;“急就章”一名又是如何被借用到印章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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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史游与《急就篇》:“章”是篇章,史游原书未必是草书
史游,西汉元帝时黄门令,既是蒙学典籍的编撰者,也是书法史上草书发展的关键人物。唐代张怀瓘《书断》记载:“史游作《急就章》,解散隶体粗书之,汉俗简惰,渐以行之。”
这里需要澄清两处关键的名实之辨。
第一,史游所处的时代,并没有“章草”这个名词,但这不等于当时不存在草化书写的实践。 书体的命名,往往滞后于书写实践。后世所说“章草”一词包含两层内涵:一为“章”,指篇章、条理;二为“草”,指草法简省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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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史游当年书写的《急就篇》原本,大概率并不是成熟的草书,而是带有楷化特征的隶书。 史游首要身份是蒙学读本编撰者,核心任务是给孩童提供规范识字课本。倘若底本使用高度草化、难以辨认的草书,便失去启蒙识字的意义。按常理推断,史游当时书写的,应当是相对随意、带有楷化特征的隶变手写体,方便学童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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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辨析张怀瓘的这句话。他站在唐代人的视角回溯古史,称史游“解散隶体”,很容易引人误解。汉元帝时期,并不存在后世那种法度完备、完全成熟的隶书体系。汉武帝之前的草化书写,大多是对篆书的简化,称为“变篆”。此后汉字进入漫长的隶变阶段,隶书自身不断演化。在隶变过程中,书写形态并不统一,楷化与草化两条线索并行发展:楷化追求方正规整、便于识读;草化则为书写快捷,产生笔画简省、连带。海昏侯墓(汉宣帝时期)出土的官府简牍便可佐证:当时公文无论偏规整还是多连笔,都是楷化、草化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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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史游并不是“解散”一套已经成熟的隶书,而是采用当时隶变进程中、带有楷化倾向的手写隶书抄录课本。真正奔放成熟的章草,是西汉后期至东汉才逐步定型完善的。
关于《急就篇》改称《急就章》的缘由,学界多有讨论。全书分为三十一章,每一章独立成段,因此后世又称《急就章》。这里的“章”本义是篇章,并非来源于书体“章草”。(注:章草得名,有因汉章帝、用于章奏等多种说法;但史游时代尚无“章草”一词,因此文本名称之“章”不可能来自书体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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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顺序非常清晰:先有篇章之“章”,文本流传于世;后人才用成熟章草抄写这篇文字,这件书法作品随之也叫《急就章》。文本名称在前,成熟章草书体在后。
二、历代书家书写《急就章》:文本与书体的时空交汇
汉魏之际,书体持续演进,章草走向成熟。这里要区分一个极易混淆的概念:后世抄写的《急就章》名作,是前代文本与后世书体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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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吴皇象所书《急就章》,后世有松江刻本传世,是流传千年的章草标杆范本。但要明白,皇象是三国人,他使用当时已经成熟的章草,抄写数百年前史游编撰的《急就》文本。《急就》的文本源自史游,但皇象笔下纯正的章草,代表的是三国的书法面貌,不能倒推认定史游当年的原稿就是草书。文本内容自古不变,而书写的书体随时代不断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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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明代,宋克(字仲温,明初“三宋”之首)是复兴章草的一代大家。他所书《急就章》笔力瘦劲挺拔,保留章草隶书波磔的古意,又融入灵动爽利的个人风格。故宫博物院、天津博物馆都藏有他的精品墨迹。宋克同样是以明代的章草,书写汉代的篇章。在章草沉寂许久之后,宋克借《急就章》这一题材,重振章草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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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言之:《急就章》是这件书法作品(文本+书体)的名称,章草是书体名称。文本跨越时代传承,书体却带着每个时代独有的烙印。皇象、宋克以章草写《急就》,成就书法经典,但不等于他们的书体和史游当年的书写面貌一致。史游留下的是文本骨架,后世书家为它披上属于各自时代的书体外衣。
三、印章意义上的“急就章”:实物成于汉,定名始于明
回到西泠印社视频里展示的汉将军凿印。这类印章大量出现于汉武帝之后,盛行于东汉至魏晋南北朝。汉武帝开疆拓土,战事频繁,需要临时授命将军。汉代常规官印采用铸造工艺,耗时长;前线军情紧迫,等不及范铸成型,工匠直接在预制铜印坯上锤凿刻印,刀痕直率质朴,不加修饰,这就是汉将军凿印,也叫将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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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核心关键点:汉代人当时并不把这类凿印叫做“急就章”,彼时只称“将军章”。
元代吾丘衍《学古编》已经注意到此现象:“军中印文多凿,盖急于行令,不可缓也。”点明凿印产生的原因,然而元代依旧没有使用“急就章”这个名词称呼这类印章。
直至明代甘旸《印章集说》,才借用早已流传的旧名词“急就章”,正式命名这类仓促凿成的军印,原文:
凿印以锤凿成文,亦曰镌,成之甚速。其文简易有神,不加修饰,意到笔不到,名曰急就章。军中急于封拜,故多凿之,以利于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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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将军凿印实物大量流行于汉武帝之后;但是将这类印章称作“急就章”,是明代印学家的总结定名。不是汉代制作将军印,诞生了“急就章”一词;而是明代印学家借用原本属于文章、书法的现成名词,用来形容这种仓促凿刻的古印。
结语:完整时间线梳理
1. 西汉元帝:史游编撰《急就》文本,“章”指篇章。原稿大概率是带有楷化特征的隶变手写体,并非成熟草书;此时尚无“章草”这一书体名称。
2. 汉魏:皇象以三国成熟章草抄写西汉《急就》文本,属于以今体书写古文,文本和书体相互分离;汉武帝之后,大量仓促凿刻的将军章实物出现,但汉代只叫它“将军章”。
3. 元明:赵孟頫、宋克等书家反复临写《急就章》,宋克是明代章草的代表人物。
4. 明代甘旸《印章集说》:借用旧名,将汉凿将军印正式命名为印章意义上的“急就章”。
欣赏汉将军章苍茫奔放的凿印风采,是篆刻审美一大乐趣。但考据名词源流,要分清:器物成于汉,定名却在明;史游传文本,后人赋书体。理清这些名实源流,方能真正看懂印学史与书法史的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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