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国鉴丨事故频现 西班牙高铁该如何“补短板”

来源:新华社

新华社马德里10月31日电（记者孟鼎博）当地时间10月28日，西班牙首条高铁马德里-塞维利亚高铁线发生列车相撞事故，造成至少69人遇难、上百人受伤。这是西班牙今年以来第二起高铁重大安全事故。一个月后，西班牙将举行议会选举，最新事故让铁路安全迅速演变为政治议题。

西班牙用30余年建成里程数“欧洲第一、世界第二”的高铁网络，长期被视为欧洲高铁建设的样板。然而，同一条铁路干线9个月内发生两起重大事故，暴露诸多安全短板。

这是1月21日在西班牙马德里阿托查车站拍摄的高铁列车。新华社发（古斯塔沃·巴连特摄）

扩张迅速

国际铁路联盟的数据显示，西班牙高铁运营里程近4000公里，位居全球第二。在欧洲，西班牙并非技术发源地，但建设速度超越法国、德国等高铁先行者，其发展主要得益于以下几方面优势：

首先，依靠国家主导投资、借助欧盟资金推进。1992年，借举办塞维利亚世博会之机，马德里-塞维利亚高铁开通，采用源自德国的列车自动控制与安全系统(LZB)。此后，西班牙借助欧盟结构基金和凝聚基金，推动高铁成为连接国内各大区、带动欠发达地区的枢纽工程。2008年，马德里-巴塞罗那线全线贯通，此后陆续延伸至巴伦西亚、马拉加、加利西亚等地，并经加泰罗尼亚地区与法国线路相连。

其次，建设成本低。据西班牙国有工程咨询公司Ineco统计，西班牙高铁平均每公里造价约1770万欧元，明显低于国际平均水平。此外，西班牙铁路市场2021年起向私营企业开放，法国国铁旗下“好的！出发！”铁路网络和意大利资本参与的伊尔约公司相继进驻，与西班牙国家铁路公司竞争，催动票价下降，客流明显增长。

西班牙政府对本国高铁发展引以为傲，并积极在海外推介建设和运营经验。西班牙企业还参与了沙特阿拉伯麦加-麦地那高铁等项目。

不过，快速扩张也留下隐患。一方面，铁路里程与客流并不匹配：按年客流量计算，西班牙高铁全球排名已降至第七名左右，明显低于日本、法国、德国。西班牙智库胡安·德马里亚纳研究所指出，部分高铁线路利用率不高、投资回报有限。另一方面，“重建设、轻维护”的批评长期存在。最早建成的线路已运营30余年，随着线路增多、班次更密，设备老化等问题日益突出；市场开放后，同一线路列车和运营商增多，对调度和基础设施维护也提出更高要求。

与此同时，扩张仍在继续。据西班牙铁路基金会统计，全国另有约1500公里高铁线路在建或处于规划阶段，如何在新建工程与维护现有设施之间分配有限的资金和人力是一大现实难题。

这是10月28日在西班牙拍摄的列车相撞事故现场。新华社记者程敏摄

安全失守

隐患长期存在的情况下，西班牙高铁近年来发生多起事故，敲响警钟。具体看主要有三方面问题：

其一，翻新路段暴露基础设施隐患。1月18日，在科尔多瓦省阿达穆斯附近，伊尔约公司运营的一列列车尾部车厢脱轨，与对向驶来的西班牙国铁“阿尔维亚”列车相撞，造成46人死亡。按交通大臣普恩特的说法，事故路段2025年5月刚完成翻修，所属马德里-安达卢西亚高铁线路2021年至2024年间投入约7亿欧元，列车也基本是新车。官方初步调查指向钢轨或焊缝断裂，“新线新车”出事说明检测和维护体系存在漏洞。事故发生后，同线路高铁停运约两周，此后部分区段限速。这起事故的技术调查和司法程序至今仍在进行。

其二，系统降级运行时，人工环节成为薄弱点。10月28日的列车相撞事故发生前，托莱多省乌尔达附近的LZB防护系统因计算机故障停止工作。马德里阿托查调度中心转为人工控制后，向一列西班牙国铁列车发出“按正常速度运行”的指令。按照规定，列车此时应限速运行。约17分钟后，该车追尾停在轨道上的一列伊尔约公司列车。据西班牙媒体披露的调度录音，系统故障后，调度员多次向上级请示该如何处置，现场应对较为混乱。

其三，新旧系统交替期存在防护空档。西班牙媒体指出，欧洲铁路交通管理系统(ERTMS)在最新发生事故的铁路线上仍处于测试阶段，辅助防护系统未能发挥作用。安达卢西亚自治区政府批评说，马德里-塞维利亚线是西班牙唯一仍在使用老旧安全系统的高铁线路。西班牙政府初步判断最新事故系人为失误，但安达卢西亚自治区政府认为把责任推给一线员工有失公允。

1月21日，在西班牙马德里，两列高铁列车在阿托查车站附近行驶。新华社发（古斯塔沃·巴连特摄）

亟待升级

西班牙高铁的规模优势仍在，今后发展取决于“补短板”的成效以及国内政治和外部合作两方面的变量。

其一，系统升级进入关键期，新旧交替风险短期内难以消除。2021年，西班牙铁路基础设施管理局与法国泰雷兹公司签约，为马德里-塞维利亚线安装ERTMS二级系统并更换联锁设备，工期52个月，欧洲投资银行为全线翻修提供贷款。按照方案，新系统投用前后LZB将继续运行。在两套系统并行期间能否严格落实操作规程，是下一阶段的安全重点。

其二，大选在即，政策走向存在变数。西班牙定于11月29日提前举行议会选举，原本住房危机是焦点议题，但眼下舆论对铁路安全的关注度急剧上升，打乱执政党工人社会党的选举部署，反对党提出对全国铁路网进行独立安全检查、交通大臣引咎辞职等要求。大选后的政府组成将影响铁路投资的优先顺序、监管改革的力度。

其三，更新换代需时间，外部合作有门槛。西班牙将与葡萄牙、摩洛哥联合举办2030年世界杯，需在此之前提升铁路运力和可靠性，西班牙国铁10月27日宣布耗资12.18亿欧元向德国西门子公司采购30列高速列车。近期，西班牙政府对借助中国高铁技术推进本国系统升级也表现出兴趣。不过，任何新引进的合作伙伴，都将面临欧盟技术认证、解决与现有信号系统兼容、与已有当地市场基础的各国企业竞争等考验，且事故后安全审查趋严，准入门槛可能进一步提高。

总体看，西班牙高铁扩张阶段的红利已基本释放，接下来要应对早期线路老化、运营安全和治理能力等更深层次的问题，其解决方案将决定西班牙高铁在安全和效率方面能否匹配“世界第二”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