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思：一条地理纬度线，万年文明对角线——《北纬三十度》热播观后感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影视剧纪录片中心摄制的八集人文历史纪录片《北纬三十度》已在CCTV纪录频道播出。该片沿着北纬三十度这条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地理线，实地探访上百处考古遗址与文化遗存，以《农业的序章》《文字的力量》《艺术的凝视》《技术的阶梯》《交换的引力》《城邑的生长》《大国的选择》《自然的试炼》八个主题，讲述了人类早期文明在这条宜居带上萌芽、发展、存续的故事。 这部纪录片的难得之处，在于这是中国学者群体第一次尝试以中华文明的观察视角和理解方式，重新阐释人类文明早期的发生历史。这是远比“画面优美”“制作精良”更重要的。 片中的解说词和人物对话知识含量很大，学术水平很高，但受限于电视片的播出形式，重要内容也只是一带而过，没有留下深入讨论的时间。本文花费如此篇幅评论该片内容的初衷正在于此，权当一次观后学术讨论。全文约12000字，分四个部分刊出。

（之一）

《北纬三十度》纪录片共八集，讲述了自一万多年前开始人类早期文明在这条纬线上萌芽、发展和存续的历史：一粒稻种让人群不再迁徙，一块泥板让记忆不再湮灭，一条水坝让家园不再漂泊，一部法典让秩序不再崩解。从仙人洞的陶片到良渚的坝体，从乌鲁克的账本到二里头的礼器，整部纪录片的叙事有一个一以贯之的主题——定居。

“这就迫使人们去规划未来，以保护自己的投入。定居不再是一种选择，而是在农业逻辑下的必然结果。”在纪录片第一集里，英国伦敦大学学院考古学教授傅稻镰如是说。

今天的学者们使用定居这个词概括人类文明的早期形态，是一个正确的做法，也是唯一可能的做法，正是通过对世界各地新石器时期人类定居点的考古发掘，人们翻开了上万年文明历史画卷的一角，并且可以持续地往下翻阅。

纪录片第一集的解说词写道：“令人惊叹的是，水稻、粟、黍、小麦、大麦、玉米，这些支撑起早期文明的核心主粮，竟然都属于禾本科。它们的野生祖先不约而同地分布在北纬三十度上下地带。”

多种禾本科植物在北纬三十度线上分布的多个地理区域内的自然生长，显然是一个幸运的巧合。而仅仅有了这个巧合还不够，记录片解说词还提到：野生可食动植物的驯化“需要的是整个区域、大规模人群、跨越世代的持续行动。”

也就是说，最初的定居，至少要满足两个大的条件：一是大自然赠与了可驯化的动植物，二是人类对这些动植物进行了持续和有效的驯化行动。而在当时的世界，受限于人类应对自然环境挑战的能力，即使是在自然赠与十分充沛的北纬三十度线上，由于第二个条件很难满足，定居的实现绝非易事。

定居之不易，意味着同时期绝大多数的人类，长时间都未能定居下来。人类数万年大迁徙的图景，经过古DNA研究的复原已经越来越清楚了：全球范围内大部分的早期人类，或者是没能幸运地来到北纬三十度线上，或者是没能实现上述的两大定居的条件，只能一如既往地继续着那种四处迁徙、逐食而居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当然也有一个一以贯之的主题——游居。

一、游居社会的汪洋大海

说到游居，首先要澄清一个流行已久的误解，就是英文的Nomad一词。

在现代汉语里，人们一见到这个词，脱口而出就是游牧，其实这个词的本意是指所有“没有固定居住地的人群社团”；在现代社会，沿贸易路线游走的商队，或过着流浪生活的吉卜赛手艺人等，都叫Nomad。

而在人类大迁徙时期，这个词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所有人群都是没有固定居住地的游团，他们在游动中，可以选择放牧、打猎、采集、捕鱼、贸易、掠夺、索贡、盗抢等任何一种谋生方式，总之都是Nomad；反倒是定居，只有种植粮食和养殖家畜这一种谋生方式。

这就意味着，人类首先都是Nomad游居，大部分的时间里大部分的人类都是Nomad游居，而后才有一小部分人很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陆陆续续地实现了定居；而且即使成功定居下来，也仍然可能再次发生定居社会的崩溃和覆灭，又重新回到了游居的生活方式。

在记录片第八集《自然的试炼》中，一位德黑兰大学考古学系教授指着伊朗高原的锡亚克古城遗址说：“你可以看到，这一层是文化断层，锡亚克古城被完全废弃。......来来回回，从农业到游牧，再从游牧到农业，人与环境之间相互依存。就是这样。”

其实，那些放弃了定居农业生活方式的古城居民到底是去如何谋生了，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因为他们在走出古城后的广阔天地里有着除农耕之外的一系列选择，而整个的游居世界也像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那些定居绿洲不过是被汪洋大海所包围着的一个个孤岛，随时会被风暴和海啸吞没。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情况都是如此。

遗憾的是，汪洋大海般的游居世界里大部分人类历史，无论多么波澜壮阔、激动人心，都永远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绝大部分连任何一点可辨识的遗迹都没有留下。而被考古工作者们发现，并被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们记录下来，放在博物馆里展示、写进书籍里描述、拍成影片呈现给人们的，其实都只是定居世界孤岛上的遗迹，只记录了很少一部分人类的历史，远不是全部。

这是研究文明史的人们最容易出错的地方：被“农业逻辑”驱动转入定居的人类、从蒙昧阶段和野蛮阶段进入文明阶段的人类，一直都只是少数，不能直接使用人类这个全称。

今天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定居的零星孤岛成了占据地球大部分地区的无边大陆，游居的汪洋大海收缩成了一个个的零星湖泊。例如在北极地区，仍然存在游猎社会，内亚草原上，仍然存在游牧社会。另外，在澳大利亚东南部、中美洲、北非和南部非洲的一些地方，人类学家们还发现一种被称为“富裕采集民族”的人群，他们定居在永久性村庄里，与其他定居社会为邻，但是并未发展农业，不是农民，没有固定的动植物驯化，而是继续着他们自古以来的狩猎采集生产生活方式。

为方便起见，人们可以通过如下这个方法勾画一个关于人类文明史的宏观图景：在一张矩形的白纸上，用白纸的底边长度从左至右代表一万年左右人类文明史的时间轴，用白纸的高度代表人类世界全部，然后自时间原点到白纸的右上角画一条对角线，用对角线上面的三角形空间代表游居世界，下面的三角形空间代表定居世界，如此一来，对角线上下两个三角形的高在不同时间点上的长度变化就示意了游居世界缩小和定居世界扩大的整个历史过程。

姑且将这个示意图称之为关于万年文明历史的“对角线示意图”。

二、定居社会的伟大进程

《北纬三十度》这部纪录片，是借助考古发现成果讲述人类文明史的，而且重点讲述北纬三十度线上的定居文明发生过程，确切说就只是半部人类文明史，更确切地说就是“对角线示意图”中定居世界这个下方三角形中靠近左边的、对应于文明发生早期的、小半个三角形中的历史。

从示意图中可以看出，在大约一万年前的世界，定居世界从几乎为零的起点出发，一点点地扩大，而定居世界所面对的，却是一个从几乎无穷大的起点出发、在相当长时间里仍然无比巨大的游居世界。

纪录片讲到西亚地区的农业起源时，镜头对准了安纳托利亚半岛卡拉贾达山上驯化小麦的先民，“我们之所以认为这个地方应该是西亚农业起源的核心区域......因为这片地方分布着野生小麦和野生大麦。”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山东大学考古学院特聘教授赵志军如是说。

选择就是这样出现的：迁徙的人群中一部分人被这种植物所吸引，决定留下来不走了，他们要像蚂蚁所做的那样储藏种子，然后种植这些植物。

汤因比在他的《历史研究》一书中讲到北非-西亚这个古代世界的“十字路口”时，描述了这个选择的发生：“（由于）逐渐干旱，受到威胁的狩猎聚落面临着三种选择。他们可以同自己的猎物一起，追着熟悉的气候带南北奔走；他们也可留下，靠猎取耐旱动物勉强糊口；或者，在不远走的前提下，他们通过驯化动物和从事农业来摆脱对环境的依赖。”针对第三种选择他写道：“人类的辛勤征服了自然的桀骜，杂乱的林泽让位于齐整的沟壑、高堤与阡陌。埃及与示拿的土地告别了蛮荒状态，而古埃及与苏美尔社会也开始了自身事业的伟大进程。”（汤因比《历史研究》第五章“古埃及文明的起源”）

从纪录片的第一集之后，接下来的几集正是关于定居社会“自身事业的伟大进程”各个重要节点的描述。第二集《文字的力量》讲“记”的发明：从陶筹到泥板，从甲骨到书吏，信息被固化、被标准化、被跨代传递。第三集《艺术的凝视》讲“礼”的建立：玉从神器到礼器再到君子之德，观念被物化为可共享的符号。第四集《技术的阶梯》讲“守”的代价：技术每跃升一步，人与土地、与工具的捆绑便加深一分。第五集《交换的引力》讲“通”的好处：丝绸串联起欧亚，驿站为点，商旅为线，一个前所未有的互通网络建立了起来。第六集《城邑的生长》讲“城”的秩序：高墙、水坝、网格与礼器，都是把流动的人群固定下来的容器。第七集《大国的选择》讲“合”的探索：诗歌、法典、铁剑、御道与分封，把更大规模的人群凝聚为一个整体。第八集《自然的试炼》讲“扩”的极限：面对环境剧变，有的文明弃城而去，有的文明筑坝重建。

管子说：“地之守在城，城之守在兵，兵之守在人，人之守在粟”，定居就要“守”，守就是纪录片里讲的农业、文字、礼器、工具、交换、城邑、法典、水利；与之相对，游居就要“攻”，攻则是另外一套，是围猎、战术、军令、武器、屠城、圈地、收税、远征。

这后一个版本的故事，就是前面那两支人群的历史，他们大都选择了“追着熟悉的气候带南北奔走”，不会再成为该纪录片各集当中的主角了。而这些人群也正是后来印欧语系诸蛮族的先辈——赫梯人、喀西特人、米底人、雅利安人、希克索斯人、“海上民族”等等，他们将在此后两三千年里，轮番出现在每一个定居社会城郭的大门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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