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799年12月14日，弗农山庄，乔治·华盛顿在病痛中去世。有关他的死亡，史料记载得相当清楚：他在喉咙感染后接受了当时常见的放血治疗，病情迅速恶化，最终于当晚离世。可一则更骇人的说法，却把他的死因和所谓“印第安小女孩惨案”联系起来，声称华盛顿曾亲自剥取印第安人的皮肤，甚至因此受到诅咒。
这段故事写得极具冲击力，时间、人物、动作一应俱全，仿佛出自现场记录。遗憾的是，至今没有可靠的一手档案、军队记录、私人信件或同时代证词，能够证明华盛顿做过这样的事。所谓“铁钩穿下巴”“剥皮制靴”的细节，更多像是后人拼接传说、战争宣传和猎奇叙事后的产物，并非可以当作历史事实。
华盛顿确实与印第安人发生过长期而复杂的冲突。1754年，他在北美英法战争前期参与军事行动，曾在朱蒙维尔格伦与法军及其盟友交战。后来，他成为大陆军总司令，并在美国独立战争中扮演核心角色。战争的目标主要是摆脱英国统治，并非一开始就以“消灭所有印第安人为军事任务”。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无可指责的人物。
华盛顿出生于1732年，来自弗吉尼亚种植园主家庭。他经营土地，也拥有被奴役的黑人。成为总统后，他仍未摆脱种植园经济和奴隶制度的束缚。对印第安人的态度同样带有殖民时代的强烈局限，既希望与部分部落谈判，也支持扩大白人定居区域。
1789年出任总统后，华盛顿政府推动对西北地区的控制。1790年至1795年间，联邦军与西北印第安联盟多次冲突。1791年，圣克莱尔远征遭到惨败；1794年，安东尼·韦恩在福伦廷树战役中击败印第安联盟；1795年签订《格林维尔条约》，大量土地被迫转让给美国。
这些事实足以说明，美国早期扩张给印第安部落造成了严重损失，也说明华盛顿政府在土地问题上站在扩张者一边。历史批评应当建立在真实材料之上，没有必要再添上一桩查无实据的残酷罪行。
有意思的是，关于“用印第安人皮肤制靴”的说法，常常与另一类传闻混在一起。18世纪北美边疆确实存在剥取头皮的暴力习俗，部分殖民政权和军事力量也曾以赏金鼓励猎取敌对部落的头皮。可是，头皮、人体皮肤、皮靴制作，是三个不同层面的概念，不能因为都带有血腥色彩，就被拼成同一件事。
“五月花号”也经不起这样的叙述。1620年，五月花号抵达北美，船上约有一百名乘客。殖民者与当地原住民之间后来确有冲突、疾病传播和土地争夺，但把“携带天花病毒的毛毯”直接说成五月花号殖民者的统一计划，缺乏证据。1763年，英军在福特皮特堡事件中曾讨论利用天花传播的问题，这是另一时空、另一事件，不能倒推到1620年。
印第安人口锐减是事实，却不是“短短五年从一千多万变成二十万”这样简单的数字。学者对欧洲人到来前北美人口估计存在差异，疾病、战争、饥荒、强制迁徙、土地丧失和社会结构破坏共同造成了灾难性后果。不同地区、不同部族受到的冲击并不相同，把复杂过程压缩成一句夸张数字，反而掩盖了真正的历史责任。
至于“华盛顿遭到诅咒，后来断子绝孙”，也属于牵强附会。华盛顿与玛莎结婚后没有亲生子女，但玛莎此前婚姻中有子女，他对继子女承担过家庭责任。没有子女与所谓诅咒之间，没有可以验证的因果关系。把个人晚年疾病和家庭状况包装成报应，只会让历史滑向传说。
华盛顿不是传说中纯洁无瑕的圣人。他拥有奴隶，参与土地扩张，也对印第安人采取过强硬政策，这些都应当被认真讨论。可是，批判一个历史人物，并不等于可以接受未经证明的酷刑故事。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美国早期国家建设为何伴随着土地掠夺、战争和人口迁徙；是哪些法律、军队和地方机构推动了这种扩张；又是谁在后来把复杂的暴力历史包装成英雄神话。答案藏在条约、军令、议会记录和部落口述之中，而不在一则血腥传闻里。
1799年，华盛顿死于疾病和当时并不成熟的医疗手段。那名被铁钩挂在木桩上的小女孩，则没有出现在可信的历史档案中。把两者硬连在一起，既不能还原印第安人的真实苦难，也无法真正揭开美国早期扩张的残酷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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