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给北京有钱老板看孩子18年,刚说不干了,老板娘就立马关门:你走可以,先问孩子愿不愿意
我姑姑把那个帆布包往肩上一搭的时候,老板娘的手已经按在了防盗门的门把上。
那天是去年十一月底,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正好去接她,车停在别墅区北门外头,隔着铁栅栏看见这一幕。
门只开了半扇,老板娘整个人横在门缝里,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压着门把,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却没到眼睛里。
“张姐,你走可以。”老板娘说,“你先问问孩子,愿不愿意。”
我姑姑那只搭在包带上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她在这户人家待了十八年,从四十二岁干到六十岁,带的那个孩子叫果果,抱来的时候才四十天,裹在一条奶黄色的小抱被里,脐带还没掉干净。
我姑姑自己的闺女,也就是我表姐,那年刚上高一,扔在老家让我姑父一个人看着。
这事我姑父念叨了十几年,逢年过节喝上二两酒就开始说,说你妈把人家孩子当命根子,把自个儿闺女扔家里喂方便面。表姐后来考上大专,学的是护理,现在在县医院上班,嫁了个开货车的,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她跟我姑姑不亲,电话一个月打不了一次,打了也就三五分钟,说不了两句就挂。
我姑姑心里清楚,也不提。
她就是个看孩子的,初中文化,早年在县城纺织厂挡车,厂子倒了就出来做家政。先是给人打扫卫生,后来经人介绍进了这家,说好了光带孩子不做饭,一个月两千二。那是二〇〇七年的行情。
老板姓陆,做建材生意的,那会儿还没现在这么有钱,住的是城东一个一百四十平的公寓。老板娘姓周,比陆老板小八岁,不怎么上班,主要管着家里的账和果果。
我姑姑住家,睡在果果房间外头那个小隔间里,一米二的床,头顶就是空调内机,冬天吹热风夏天吹冷风,她在那儿睡了十八年,睡得左边肩膀落了毛病,阴天下雨就抬不起来。
果果三个月的时候肠绞痛,一到晚上九点多就开始哭,哭得脸发紫。我姑姑就那么抱着,在客厅里来回走,一走走到后半夜。周老板娘那时候还起来看一眼,后来就不起来了,房门一关,第二天早上问一句“昨晚闹没闹”。
我姑姑说,闹了,抱到两点多才睡。
周老板娘就“哦”一声,拿着手机去阳台打电话了。
果果六个月添辅食,我姑姑照着从老家带来的土法子,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那层米油撇出来喂。周老板娘从网上打印了一张辅食表贴在冰箱上,说米粉要用多少度的水冲,先加根茎类再加绿叶菜,一样吃三天看过敏。
我姑姑照着做,两样都做。米粉买了,小米粥也熬着。果果两样都吃,长得白胖。
那张辅食表在冰箱上贴了六年,后来纸都黄了,边角卷起来,也没人撕。
果果上幼儿园,是我姑姑接送。中班的时候果果在小区里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路沿石上,缝了四针。我姑姑抱着他跑到社区医院,衣服前襟全是血,她自己晕血,蹲在走廊上缓了半天才站起来交费。
那四针花了一百八十六块,我姑姑掏的。回去周老板娘问多少钱,我姑姑说了,周老板娘说“哦,那我转你”,后来一直没转。
我姑姑也没再提。
这是零八年还是零九年的事,我记不太准了,反正果果那时候还没上小学。
后来陆老板生意越做越大,从公寓搬到了城东的别墅,上下四层,带个小院子。我姑姑的房间从隔间换到了地下一层的保姆房,有窗户,就是窗户对着车库坡道,一天到晚见不着太阳。
工资从两千二涨到三千五,又涨到五千,前年涨到了八千。逢年过节有红包,五百一千的,陆老板给得爽快,有时候喝多了还多塞两百,说张姐辛苦了。
我姑姑把这些钱都存着,自己花得少,一件棉袄穿四五年。她给果果买东西倒舍得,果果说想吃车厘子,八十多一斤,她眼都不眨就买一盒,洗好了端到楼上。
果果跟我姑姑亲,小时候管她叫“张奶奶”,后来大了就叫“奶奶”,再后来上了初中,当着同学面就叫“阿姨”了。
我姑姑说,叫啥都行,知道是叫我就行。
去年夏天,我姑姑满六十。她跟陆老板和周老板娘提了一回,说干到年底就不干了,腰不行了,想回老家。
陆老板当时正看手机,头都没抬,说行啊张姐,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
周老板娘在旁边说,张姐你走了果果怎么办,他都习惯你了。
我姑姑说,果果都上高中了,住校,一个礼拜回来一趟,也不用我天天看着了。
周老板娘没接话。
这事就算说定了。我姑姑开始慢慢收拾东西,十八年攒下来的家当,其实也就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杂物。杂物里头有个铁盒子,装着果果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果果换下来的第一颗乳牙,用纸巾包着。
那颗牙是我姑姑收的,周老板娘说扔了吧怪脏的,我姑姑没扔,偷偷收起来了。
十一月中旬,我姑姑把最后一个月干完,跟周老板娘说,下礼拜一就不来了。
那天是周四。
周五早上我姑姑照常起来做了早饭,果果周末回来住两天,她给包了茴香馅饺子,果果吃了两盘。
周六下午,我姑姑把保姆房的床单被罩都洗了,晾在院子里,又把地下一层的地拖了两遍,窗户擦了。
周日晚上,果果回学校,我姑姑送他到门口,果果说奶奶我下礼拜回来给你带学校门口那个糖炒栗子。
我姑姑说好。
周一早上,我姑姑把自己的东西拎到一楼客厅,两个编织袋,一个帆布包。帆布包里是她的身份证、银行卡和那个铁盒子。
她跟周老板娘说,周姐,那我走了,这十几年谢谢你跟陆老板照顾。
周老板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咖啡,说张姐你等会儿,陆总一会儿回来,说给你饯个行。
我姑姑说不用了,车在门口等着呢。
周老板娘说,那行吧,你等我把果果那个电话手表找出来,你给他带学校去,我这两天没空送。
我姑姑就等着。
等了二十来分钟,周老板娘从楼上下来,手里没拿手表,走到门口,把防盗门一开,然后自己往门缝里一横。
就说了那句话。
“张姐,你走可以。你先问问孩子,愿不愿意。”
我姑姑愣在那儿,帆布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管。
“果果愿不愿意,你得问他。”周老板娘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一字一句的,跟平时交代家务事的口气一模一样。
我姑姑说,周姐,我干到年底是早说好的,陆老板也答应了。
周老板娘说,陆总答应你什么了?他答应给你红包,没答应让你走。再说了,果果从四十天就是你带的,你说走就走,孩子心里怎么想?你总得等他回来,当面跟他说清楚吧。
我姑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后来跟我说,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她确实没跟果果正儿八经说过要走的事。果果问过她,说奶奶你是不是要回老家了,我姑姑说没有的事,你好好上学。
她怕孩子分心。
周老板娘看她不说话,就把门又开大了点,说这样吧张姐,你也不差这两天,果果周五回来,你跟他说完再走。东西先放这儿,丢不了。
我姑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候我车已经到了,我打电话给她,她接了,说你再等会儿,我这儿有点事。
我在车里等了十来分钟,看见她从别墅里出来,两个编织袋没拿,只背着那个帆布包。
上车她就说,先回去吧。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快到家了才说了一句,说果果周五回来,她周五还得去一趟。
我说你去干啥,你不是都辞了吗。
她说,总得跟孩子说一声。
周四晚上,我姑姑给我打电话,说你能不能周五下午请个假,陪我去一趟。
我说行。
周五下午两点多,我拉着她又到了那个别墅区。果果四点半放学,校车送到小区门口,我姑姑掐着点去的。
果果从校车下来,背着个大书包,个子已经比我姑姑高出一个头了。看见我姑姑站在门口,他先是一愣,然后跑过来,说奶奶你咋来了。
我姑姑说,奶奶跟你说个事。
果果说,是不是你要走的事?我妈跟我说了。
我姑姑就不说话了。
果果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说奶奶你走吧,我又不是小孩了。你腰不好,回老家歇着吧。我放假去看你。
我姑姑说,那你得好好吃饭,别老点外卖。
果果说知道了知道了。
我姑姑又说,你那个校服外套,领子脏了要用刷子刷,洗衣机洗不干净。
果果说知道了。
我姑姑还想说,果果已经弯腰拎书包了,说奶奶我得上去写作业了,下周还考试呢。
我姑姑说,那你上去吧。
果果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奶奶你等我一下,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跑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往我姑姑手里一塞。
是两百块钱,两张一百的,叠得整整齐齐。
果果说,我攒的,你路上买点吃的。
我姑姑攥着那两百块钱,站在别墅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她把钱塞进帆布包里那个铁盒子,跟果果那颗乳牙放在一起。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结果上周,我姑姑接到周老板娘电话。电话里周老板娘说,果果这半个月天天晚上打电话回来哭,说想奶奶,成绩也往下掉,月考掉了三十多名。周老板娘说,张姐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回来再干半年,等果果适应了再说,工资给你涨到九千。
我姑姑在电话这头半天没吭声。
周老板娘又说,张姐,孩子是你一手带大的,你不能说扔就扔啊。
我姑姑把电话挂了。
昨天我去看她,她正坐在阳台上择韭菜,旁边手机响了两回,她看了一眼没接。我问她谁打的,她说果果。
我说你咋不接。
她说,接了说啥呢。
她择完韭菜,去厨房和面,说晚上包饺子,让我留下吃。面和好了放在盆里醒着,她坐在沙发上,把那个铁盒子又翻出来了,果果那颗乳牙还在,两百块钱也还在,就是票子有点潮,不知道是不是她攥过太多回。
她拿着那颗牙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我问她,你到底还回不回去。
她说,果果那孩子,从小睡觉就得摸着我的耳朵,摸不着就哭。现在都上高中了,也不知道这毛病改没改。
我没再问。
她也没再说。
饺子煮好了,她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自己吃了三个就撂筷子了,说胃里堵得慌。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塑料袋冻饺子,说拿回去给孩子吃。我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跟十八年前送果果上幼儿园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周老板娘那天关门那句话,到底是真心替孩子留人,还是算准了我姑姑心软。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看孩子看了半辈子、最后走不脱的事?
要是换了你,六十岁了,腰也坏了,老家有房子有地,你是咬咬牙走人,还是为了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再熬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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