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昼夜,五十七次进攻。一九五〇年十一月,朝鲜军隅里西北面的飞虎山,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
山下,是平壤通往满浦的公路。再往北,就是鸭绿江方向。
三三五团团长范天恩站在这座六百多米高的山上,手里能调动的不是坦克,不是重炮,而是一支粮弹紧缺、刚刚轻装突进的步兵团。
更反常的是,后方没有把主力一股脑压上来救飞虎山。
这不是忘了他们。
这是彭德怀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一九五〇年十月十九日晚,志愿军秘密跨过鸭绿江。最初的设想,是先在朝鲜北部组织防御,稳住战线,掩护朝鲜人民军北撤整顿。
可战场不等人。
“联合国军”推进太快,原定防御地域有的已经落入敌手。十月二十一日,中央军委改变方针,志愿军转入运动中歼敌。
第一仗打响后,南朝鲜军遭到重创,美军也开始意识到,北面的对手不是普通阻击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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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麦克阿瑟仍有一个误判。
他还不清楚中国军队到底来了多少,更不清楚志愿军下一步要干什么。
这就是缝隙。
第一次战役结束后,彭德怀要的不是把所有阵地都死死抱住,而是让敌人看见一个假象:志愿军打了几天,后劲不足,正在后撤。
敌人若信,就会往北钻。
敌人若不信,第二次战役的口袋就不容易合上。
飞虎山偏偏卡在这个关口。
十一月四日拂晓,雨雾压在飞虎山上。三三五团从九龙山一带出发,前面是五里多开阔地,中间横着干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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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十分,范天恩下令进攻。
主攻的二营冲上去,守敌用炮火封锁开阔地。二营没有停,连续夺下几个山头,近两个小时后占领主阵地。
飞虎山拿下来了。
可守住它,比拿下它更难。
二营四连、五连守六二二点八高地,五连三排卡在主峰南伸的两个小山头上。那是敌人反扑必经之路。
麻烦马上来了。
因为进攻时为了跑得快,背包、锹镐这些东西大多扔掉了。现在要挖掩体,手里没工具。
有人用刺刀刨,有人直接用手扒土。石头一块块搬开,泥土一捧捧掏出。
手指磨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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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还是要挖。
当天黄昏,敌军反扑开始。飞机先炸,炮火跟着压,步兵一群群往山上涌。
阵地没有提前暴露火力。
等敌人靠近,机枪、步枪、手榴弹一起打出去。山坡上乱成一片,第一拨退了,第二拨又上来。
这只是开始。
五日天刚亮,敌军又来了。飞机、排炮过后,步兵冲锋。六日,又是连续进攻。到八日,敌军投入新的兵力,飞机和重炮把炸弹、炮弹、燃烧弹倾向主峰。
山上到处是碎石和火。
三排的人越来越少。机枪管被炸坏,弹药越来越紧。阵地多次失而复得,反复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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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负伤后不下火线,有人抱着最后几颗手榴弹等敌人贴近。
飞虎山没有丢。
这时最容易让人想不通的是:既然三三五团打得这么苦,为什么不把更多主力往上添?
因为飞虎山不是一座孤山。
它是诱敌深入这盘棋上的一枚钉子。
彭德怀要让敌人看见阻击,却不能让敌人看见志愿军主力仍有大规模反击能力。飞虎山若迅速失守,敌人冲得太快,会打乱志愿军集结。飞虎山若打成志愿军主力决战的样子,敌人又可能收住脚步。
难就难在这个分寸。
三三五团要顶住敌人,又不能把整个战役意图提前亮出来。
他们守的不是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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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守的是时间。
十一月四日十五时起,飞虎山守备战正式展开。连续五昼夜,三三五团击退敌军五十七次进攻,阵地反复争夺九次,完成了阻击任务。
到十一月中旬,志愿军主力向预定地域调整,部分兵力与敌保持接触,边打边退,故意示弱。
敌人果然继续北进。
十一月下旬,第二次战役爆发。志愿军在东西两线突然反击,把“联合国军”从鸭绿江边打回三八线附近,朝鲜战局由此扭转。
飞虎山上的炮声,这才显出真正分量。
范天恩和三三五团后来还要赶往松骨峰。那又是一场硬仗,魏巍写《谁是最可爱的人》,里面那支让人记住的部队,正是三三五团的一部。
可在飞虎山,最先留下来的,是另一幅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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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八日傍晚,飞虎山阵地还在志愿军手里。烧焦的泥土里,残破的枪支压在战壕边,活着的人把伤员扶下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军隅里的公路。
那条路,已经把敌人一步步引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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