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张德地：《重修万年寺碑记》

《重修万年寺碑记》

张德地 文

文旅大观 译

皇上即位第四年，岁在乙巳 —— 即康熙四年（1665 年）秋天 —— 我因视察嘉阳（今乐山）城垣修缮工程，远远望见峨眉山坐落在道路左边，便顺路登高一游。沿途经过的寺观名胜不少，大多是新建的。

唯独光相寺和万年寺：一座是普贤大士放光显圣的地方，一座是登山途中歇宿的中途站。都是前代奉敕建造的佛宫，实在是峨眉山首屈一指的胜地。可惜倾塌荒废多年，始终没人出头修缮，这就好比养着一根手指却忘了肩背 —— 顾此失彼。我于是捐出自己的俸禄，又和各位官员凑份子，合计约八百多两银子。一半拨给光相寺，委派峨眉县尉彭昌德督工；一半拨给万年寺，委派洪雅县尉陈国斌督工。几个月后完工。

光相寺那边我已经写了几句话记下这件事。如今万年寺的僧人也来请我作记，我因而生出一番感慨。海内的名山，像五岳，比照三公那样尊贵，由五帝来主祭，无非是因为它们能吐纳云雨、广施恩德、对百姓有功。峨眉山，有人说是仙域，有人说是佛都，兴云播雨的功德不在五岳之下。我只觉得奇怪：那些登山览胜的人，只顾搜罗山林的幽森、冈峦的深远，拿来装点自己的游记，却对寺院的兴废漠不关心。山灵如果有知觉，也不会答应这种做法。

再说万年寺正卡在峨眉山的半山腰：往上走，山峰插天，经过八十四盘、七十二洞，登上天门石、太子坪，拜谒铜殿、锡殿 —— 从这里拾级而上，正是朝山礼佛的正经台阶；往下看，乱山像屏风一样簇聚，两座山峰相对，黑水、白水两条河如绸带缠绵，猪肝洞、牛心寺在这里分路，又是风脉团聚的宝地。所以它从唐代慧通禅师开山，到宋代敕赐 "白水普贤寺"，明代万历年间又改名为 "圣寿万年寺"。原来建有藏经阁和旋螺砖殿，坚固精致无与伦比，巍峨壮丽号称天下第一。殿内有一尊铜铸普贤骑象像，高二丈。像前是毗卢殿，正处在全寺的中心位置。这里实在是普贤菩萨的下院，怎么能任凭它颓废破败而不修呢？

何况普贤大士身为法王子，守护如来的教法，现身在此，是要把世人密密引导进光明藏海、证得菩提觉性，这份功德关系极大。这座山雄镇在巨蟹座对应的西南坤维方位，是文章与物产（"滋味"）汇聚的府库，又历代都是敕建，绝不是那些寻常野庙淫祠可比。顾名思义，我修它是为了祝颂圣寿无疆、像磐石一样永固，哪里是那种怡情山水、装点游记的闲情逸致呢！于是写下这篇记。

《金龙寺至万年寺图说》译

从金龙寺往右走，上灵官楼 —— 就是古时的大峨楼 —— 传说是公输班（鲁班）所造，明末毁于战火。清代康熙年间，四川总督蔡毓荣重新修建，才改叫现在这个名字。经过四会亭，亭里有一尊铜铸的接引佛像。亭子前面原本有普同总塔，大大小小几十座塔，别传和尚的墓塔也在那里，如今都荒废了。再往上走又是一座亭子，立着 "第一山" 碑，就进了圣寿万年寺。

万年寺在晋代叫普贤寺，唐代僧人慧通改名叫白水寺，就是那位叫广濬的僧人弹琴的地方；宋代叫白水普贤寺；明代万历年间，奉旨改叫现在的名字。寺院殿宇一共七层，其中天王、金刚、七佛、大佛这四座殿后来都毁了。前面是毗卢殿，中间是砖砌的旋螺殿，殿里有一尊铜铸的普贤骑象像，高一丈六尺。象的身高身长各有一丈多，脚踏三尺高的莲花，全身被朝山进香的人摸得发亮。光绪十三年，代理 "成绵龙茂道" 黄沛翘捐钱补修，又砌了石栏杆把它围护起来。宋太宗、真宗、仁宗三朝都曾御赐宝物供器；康熙壬午年，又御赐经书。

寺后是新殿，殿右山边有一口明月池，又叫白水池。从四会亭往左走，过山王庙，往慈圣庵。慈圣庵是明代万历癸巳年由无穷禅师建造的，里面藏着慈圣太后御赐的经典、袈裟、供器，到现在还留着一口铜钟。从慈圣庵左边上去是海会堂，就是佛牙殿。殿里原有御赐的紫衣，以及丁云鹏画的历代祖师像八十八轴，如今都毁了。只有那枚佛牙还在，重十三斤，长一尺二寸，宽八寸，厚三寸。

海会堂左边几里路，有白衣庵的旧址。再走一里左右，是净水溪，溪边有净水庙 —— 就是古时的净业堂 —— 由道士居住。万年寺左边有一棵古楠树，横围二丈三尺五寸。往左上走是观音阁，观音阁后面是正龙山，山前平地突起像一个钵盂，所以叫钵盂峰。

张德地简介：

张德地（1619—1683 年），原名刘格，汉军镶蓝旗人。他是明代户部尚书张守直的曾孙、户部员外郎张一经的儿子。做官后官衔累加到工部尚书。

张德地早年因为通晓满文（当时所谓 "国书"），在户部见习。顺治九年（1652 年），被任命为宗人府主事，几经升迁做到户部督捕理事官。康熙元年（1662 年），升任顺天府府尹。康熙二年（1663 年），外放为四川巡抚。当时四川经过明末战乱，土地大片荒芜、人口锐减，他到任后奏请招徕流民开垦荒地，并把官吏考核的标准定为垦荒亩数的多少；又上奏请求减免宁番、越嶲、会川盐井，以及梅岭、安宁、大坝各卫所的各类杂税。

康熙四年（1665 年），他主持重修成都城，并在明代蜀王府宫城的旧址上重建了贡院。康熙五年（1666 年），他认为夔州是水陆交通要道，奏请在云阳、巫山等地分别设立水运驿站。康熙六年（1667 年），又奏请设立夔关总税，每年的杂税银两由当地知府统一征收；又因为四川境内运盐难以推行 "大引" 制度，奏请改为发给盐票来行盐，但户部认为票盐不好考核稽核，驳回了他的请求。

康熙七年（1668 年），他亲自到遵义一带山区勘察砍伐楠木（为宫廷采办木料），先后上了三道奏疏，把一路上的艰难险阻一一陈明，并写了一篇《采木条议疏》。又颁布了纂修《四川总志》的 "纂修凡例" 和 "译文"（编纂体例与翻译规范）。

康熙十年（1671 年），有个叫刘琯的武生员告发张德地在主持武乡试时收受贿赂、出卖武举功名。朝廷派副都御史阿范等人前往查办，论罪应当处斩，皇帝下旨免他一死、革去官职。张德地不服，敲登闻鼓进京喊冤，案件发交刑部重新审议，因为查无实据，又恢复了他的官职。

康熙十三年（1674 年），他再次被任命为四川巡抚。康熙十四年（1675 年），王辅臣起兵叛清，朝廷命他协防西安。后来他在广元战役中弃城逃跑，被人弹劾，康熙十七年经吏部议定革职。

康熙二十二年（1683 年），湖广百姓胡朝勋、许世杰等人控告张德地把持欺压辖区内的百姓、逼迫人写下卖身契给自己做奴仆。经刑部审讯，情况属实，本应议罪；但因为这事发生在大赦之前，免于追究。皇帝下旨依照评议意见处理。不久，张德地就去世了。

附：重修万年寺碑记

〔清〕张德地

今上龙飞四叶，岁在乙巳九秋，余因阅嘉阳城垣之役，适望峨山处在道左，遂一登眺。所历诸刹名胜不一，多由新构。独光相、万年二寺，一为普贤大士现光之所，一为中道止宿。前代敕建梵宫，实峨山首善之地。柰何倾圮有年，卒无修葺者，无殊乎养一指而失肩背耳。余遂捐俸，及诸有司共襄，约八百余两。半给光相寺，委峨眉尉彭昌德董之；半给万年寺，委洪雅尉、陈国斌董之。阅数月告成。

光相寺已书数言志之矣。兹万年寺僧亦以记事请，余因而有感焉。海内名山，如五岳，视三公，主以五帝；盖以其吐纳云雨，施德广大，有功於民也。峨眉山，或为仙域，或为佛都，敷云涣雨，不在五岳下。予独怪登览者徒摭其林壑阴森、冈峦屼邃，以藻绘游圃。而梵刹成毁，漠不关情。山灵有知，亦应所不许。

况万年寺适处峨眉之中，上而插天奇峻，历八十四盘，阅七十二洞，登天门石、太子坪，谒铜锡诸殿，由此拾级，实为瞻礼阶梯；下而乱山屏簇，两峯相对，黑、白二水，缠绵如带；猪肝洞，牛心寺，於此分途，又为风气所团聚。是以创自唐慧通禅师，至宋勅赐白水普贤寺。明万历又改为圣寿万年寺。原建有藏经阁、旋螺甎殿，坚致绝伦，巍峨壮丽，甲於天下。内有铜铸普贤骑象像一尊，高二丈。其前为毗卢殿，适当阖寺之主，实为普贤下院，安可任其颓废而不修葺耶？

况普贤大士以法王子，守护如来教，现身於此，以密引世人入光明藏海，证菩提觉性，其功德关系甚大。兹山屹然镇巨蠏坤维，文章滋味之府；又为历代勅建，非等闲淫祠者比。顾名思义，将以祝圣寿於无疆，奠磐石於永固。岂同怡情山水、藻绘纪游者为哉？遂以是为记。

金龙寺至万年寺图说（节录）

由金龙寺右，上灵官楼（古大峨楼），云是公输子所造。明末毁於兵火，清康熙间，川督蔡毓荣鼎新之，乃易今名。经四会亭，有铜铸接引佛像。亭前向有普同总塔，中大小数十塔，别传和尚塔在焉，今废。直上又一亭，竖 "第一山" 碑，进圣寿万年寺。

在晋为普贤寺，唐僧慧通改白水寺，即僧广濬弹琴处。宋为白水普贤寺，明万历间，勅改今名。寺殿七层，天王、金刚、七佛、大佛，四殿毁。前毗卢，中甎砌旋螺，铜铸普贤丈六骑象像。象高长各丈许，足蹋三尺莲华，徧体为朝山者摩损。光绪十三年，署 "成緜龙茂道黄沛翘捐金修补"，并砌石栏以护之。宋太宗、真宗、仁宗，俱有御赐宝供。康熙壬午，有御赐经书。

後为新殿，殿右山边，有明月池，又号白水池。从四会亭左过山王庙，往慈圣庵。明万历癸巳，无穷禅师建。藏慈圣太后御赐经典、袈裟、供器，今尚有铜钟一。由庵左上海会堂，即佛牙殿。原有御赐紫衣，及丁云鹏画历代祖师像八十八轴，今俱毁。惟佛牙尚在，重十三斤，长尺二，宽八寸，厚三寸。堂左数里，有白衣庵故址。再里许，为净水溪，有净水庙（古净业堂），黄冠居之。万年寺左，古柟一株，横围二丈三尺五寸。左上观音阁，後为正龙，山前平地突起如盂，呼鉢盂峯。

编辑：陈希

编审：陈大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