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竞逐“绿领”人才

　　“传统‘一技傍身’的单一学科知识体系，已无法满足绿色产业和技术发展需要。‘绿领’人才须具备交叉学科能力以及持续学习与创新素养，以应对绿色科技与产业创新带来的能力挑战。”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刘淏煜

　　百米高的风力发电机上，维修人员在不足10平方米的作业空间内细致检查风机功能；茂密森林里，碳汇计量评估师通过地面样地调查、遥感解译、土壤/植被生物量采样，分区域、分林种测算森林碳储量、年碳汇增量，并测算不同树种、抚育措施、修复模式的固碳效率，筛选出高碳汇乡土树种、优化林分结构；在火力发电厂，碳排放管理员现场查看能源消耗数据、台账记录，调取设备系统数据，完成固定统计周期内能源、燃料的总消耗量溯源与核对，据此撰写相关报告，验证并确认企业碳排放量的准确性……

　　这些活跃在绿色产业各领域的从业者，被称为“绿领”人才。

　　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日前发布的新职业中，微电网管理员、氢燃料电池制造工、电解水制氢工等3个绿色职业引人关注。至此，我国绿色职业数已达142个，覆盖新能源生产、电力运维、企业绿色转型等关键环节。

　　伴随绿色发展理念深入人心，绿色低碳产业快速发展，绿色职业岗位需求持续拓展，“绿领”人才供给吃紧。根据全球职业社交平台领英发布的《2025全球绿色技能报告》，2021年至2025年，绿色岗位招聘率比普通岗位高46.6%，绿色岗位招聘增速远超人才供给增速，供需缺口持续扩大。

　　面向未来各行业广阔的绿色转型空间，接受《瞭望》新闻周刊记者采访的专家建议，积极应对当前存在的“绿领”人才结构性短缺，从绘制人才能力画像入手，优化培养体系，持续完善人才标准，为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注入强劲人才动力。

在安徽省芜湖市繁昌区长江岸边，安徽送变电工程有限公司施工人员在甘浙特高压长江大跨越南岸跨越塔上进行高空作业（2026 年 10 月 26 日摄） 新华社发（郑贤列摄）

　　“绿领”人才缺在哪

　　当前，我国已形成全球最大、最完整的新能源产业链。截至今年6月底，全国可再生能源装机达24.55亿千瓦，同比增长13.7%，约占我国总装机的60.7%。工业和信息化部数据显示，“十四五”时期，我国国家绿色工厂达8336家，产值占规模以上制造业总产值比重从9%提升至22%。新能源产业发展和传统产业绿色转型提速，“绿领”人才缺口逐步显现。

　　“‘绿领’人才，是在经济社会发展各领域直接或间接推动绿色低碳高质量发展的从业者，覆盖一二三产业，涵盖技能型、管理型、专业型等各类人才。”厦门大学绿色管理研究院院长张博说，比如，“双碳”人才是“绿领”人才的核心组成部分，是直接服务于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的专业人才。

　　“绿领”人才缺口首先体现在总量上。中国石油和化学工业联合会测算显示，“十四五”期间，我国“双碳”领域相关从业者约为10万人，人才缺口达55万～100万人。据德勤中国研究预测，我国通过主动绿色转型，将在2050年创造3800万个岗位。

　　受访业内人士表示，按当前142个绿色职业直接覆盖的岗位及其带动岗位估算，我国绿色经济相关岗位就业人数规模已达千万，符合绿色转型要求的合格“绿领”人才缺口在百万量级。

　　其次，绿色职业持续“上新”，人才缺口出现结构性特征。中央财经大学可持续准则研究中心主任刘轶芳表示，从存量替代缺口、新增能力缺口、结构性高配缺口三个层面，来理解“绿领”人才短缺的具体情况。

　　存量替代缺口，来自电力、钢铁、化工、建材等传统产业的绿色化改造；新增能力缺口，来自新能源装机、储能、智慧电网等新兴产业的新岗位和新要求；结构性高配缺口，体现为既懂工艺又懂“双碳”、既懂能源又懂市场、既懂标准又能开展国际沟通的复合型高端人才稀缺。

　　“缺口整体呈现为‘高端研发与国际化人才最缺、现场复合型运维次缺、具备基础专业知识或技能的人才亟需快速补齐’梯度分布。”刘轶芳说，因此，既应关注新能源制造领域的招工问题，也需重视环境治理、传统行业转型和绿色消费服务等多维度人才培养，以及与之紧密相关的培养标准、教材编写、实训基地、技能等级认定和职业晋升通道等一系列配套机制的长期建设。

　　此外，人才区域分布的供需错配问题也较为突出。受访专家表示，我国“绿领”人才培养相关的院校资源在东部省份较为集中，而大量绿色能源基地、高耗能产业转型项目布局在中西部地区，就业环境与发展配套的差异导致人才资源在地域空间上分布不均。

　　近年来，多地加快引育和储备“绿领”人才，以应对绿色低碳产业的快速发展。内蒙古自治区2026年重点产业人才需求目录围绕新能源、新材料、新型化工、绿色农畜产品加工等十大产业集群，征集高层次人才1545人；青海省实施人才强省战略，着力集聚培养清洁能源、盐湖资源开发等领域急需紧缺人才，并围绕产业战略部署出台集聚绿色算力人才10条措施；重庆市涪陵区公布绿色低碳产业急需紧缺人才目录，聚焦新能源与储能、节能环保与资源利用、绿色制造与新材料、碳管理与生态环保四大领域，推出205个战略性引育岗位需求，面向全球引聚专业人才……各地竞相布局、精准施策，竞逐“绿领”人才，为产业绿色转型积蓄人才动能。

　　“2030年前后，随着新型电力系统等硬件基础设施与国家统一的企业可持续披露准则体系等制度标准基本建成，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和‘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ESG）披露扩面，我国的‘绿领’就业规模将进一步扩大。”刘轶芳说。

　　岗位细分重塑能力标准

　　人才缺口的背后，是绿色职业体系快速扩容、绿色岗位快速细分以及能力要求升级重塑。受访专家表示，“绿领”人才的能力要求具有突出的“复合型”特征，需具备基础知识、硬技能、软素质三层能力结构。

　　基础知识层面，在掌握专业技术的基础上，还需了解双碳政策、碳市场规则与核算方法；硬技能方面强调实操能力，包括碳数据采集监测、碳交易系统操作、数智化工具应用等；软素质则看重“行业+双碳”的跨界融合能力，这也是当前“绿领”人才队伍最稀缺的高维能力。

　　“随着绿色产业迅速发展，绿色岗位不断细化，新的岗位需求并非传统技能的延伸，而是不断呼唤人才具备新型专业能力。”北京ESG研究院学术顾问、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刘凯表示，调研发现，现有绿色岗位可大致划分为四大类：绿色技术研发与工程实施类，绿色生产运维与技能操作类，绿色治理、核算与管理咨询类，绿色服务与生态修复类，形成一个日益丰富成熟的职业体系。

　　绿色技术研发与工程实施类岗位，需要“能上手的工程师”。比如，新能源装备工程师、环境工程技术人员、碳捕集利用与封存研发工程人员等。“这些岗位上的工程技术人员不能只懂书本理论、追求技术先进，更要熟悉工程现场、兼顾商业化可行性。”刘凯说，他们需精通本专业工艺，还要打通材料、电气、控制等多学科，能够熟练处理真实工况。

　　绿色生产运维与技能操作类岗位，需要“复合型技能人才”。当前，储能电站运维、微电网管理、固废资源化操作工等岗位的“数字+绿色”特征愈发明显。这些岗位上的技能人才，需进阶为会看数据、能操作机器、能诊断故障的复合型人才。

　　以此次发布的新职业微电网管理员为例，从业者需通过微电网能量管理系统等，监控设备运行状态，采集分析电力数据和气象数据，预测负荷需求，从而制定微电网并网、离网和孤岛运行策略，实施并离网切换、并网和孤岛运行、黑启动等，在安全、成本和低碳之间找到最优解。

　　绿色治理、核算与管理咨询类岗位，需要“跨界翻译师”。碳排放管理员、ESG分析师、绿色价值核算人员、绿色合规顾问等岗位十分注重“跨界”能力。这类岗位横跨技术、政策、财务、法务多个领域，人才需把技术事实转化成可报告、可核算、可评估的绿色价值，让管理、财务、资本市场看得懂。

　　绿色服务与生态修复类岗位，需要“懂规则的核算师、交易员”。生态保护修复、绿色建筑咨询、绿色金融等岗位，强调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并重。相关人才需要理解生态规律、政策工具，具备较强综合研判能力，部分岗位还需掌握绿色金融、ESG投资逻辑。

　　《全国碳市场发展报告（2026）》显示，5年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发电行业累计降低全社会减排成本约568亿元，为1173家技术先进企业创造减排收益356.9亿元。我国碳交易市场正加快建设，未来面对欧盟碳关税等国际规则，通晓国际碳规则、擅长跨文化沟通，掌握碳核算与碳资产管理的高层次“绿领”人才日益成为刚需。

　　“传统‘一技傍身’的单一学科知识体系，已无法满足绿色产业和技术发展需要。‘绿领’人才须具备交叉学科能力以及持续学习与创新素养，以应对绿色科技与产业创新带来的能力挑战。”刘凯说。

工人在河北省故城县三朗镇居召村一处渔光互补发电场检修并网线路（2025 年 5 月 15 日摄） 杨世尧摄 / 本刊

　　协同建强“绿领”队伍

　　“绿领”人才的迫切需求既在当下，更在未来。“十五五”时期是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关键期，据国家发展改革委测算，目前我国绿色低碳产业规模约11万亿元，拥有相关企业超过200万家，未来五年还有翻一番乃至更大的增长空间，绿色低碳产业发展的巨大潜力将带来广阔的就业空间。

　　近年来，我国围绕“绿领”人才培养展开诸多探索实践。多所高校设立“碳中和科学与工程”等专业，致力于培养生态系统固碳增汇、碳汇/低碳环保产业等领域的创新型复合人才；多家龙头企业牵头建立产教融合基地，培养现场实操型人才；碳排放管理员国家职业标准与技能等级认定正式落地，人才成长路径更为清晰……

　　受访专家表示，培养“绿领”人才是一项需要政府、高校、企业、社会协同推进的系统工程。应抓住当前“绿领”人才需求的战略机遇期，在教育端打破学科边界、优化培养体系，产业端促进企业深度参与产教融合，政府端持续完善绿色职业标准、认证体系，协同建强“绿领”人才队伍。

　　学科建设层面，突破传统学科边界。除设置新专业外，还需在传统专业课程体系中嵌入绿色岗位相关微专业或模块化课程。刘轶芳建议，分层分类推进专业化人才培养：研究型高校可主攻底层技术与规则；应用型高校围绕老工业基地节能降碳、新能源基地“源网荷储氢”协同等产业实际，设立“产业场景微专业”；技能型高校面向微电网管理员、氢燃料电池制造工等新职业，建设生产性实训专业。

　　今年4月，中央财经大学的可持续发展（ESG）标准化微专业成功获批，面向本校学生招生，并于10月启动第一届授课。课程引入行业专家、实践课题，同步建设产教融合基地，旨在培养通晓标准化、熟悉可持续发展实务的复合型财经专业人才。

　　“‘绿领’人才队伍稀缺的不是证书和职称数量，而是能被产业认可、能被市场定价、能被国际互认的能力。未来，还需推动‘培训绿色技能’向‘完善绿色职业生态’转变，在把绿色职业嵌入学科专业、微专业的同时，也嵌入职称评审、技能大赛，嵌入企业常态化技工、技师乃至管理者培训。”刘轶芳说。

　　产业层面注重产教融合实训培养，大力转化存量人才。刘凯表示，绿色转型覆盖全行业，大量人才并非来自增量培养，而是源自存量岗位的转型提质，需要企业与学校双向奔赴、深度嵌合。

　　今年6月，宁德时代与济宁职业技术学院合作建成全国首个产业级实训基地，挂牌全球首个面向宁德时代员工的储能运维培训基地。据了解，学校联合宁德时代技术专家，开发校企联合教材，收录企业一线真实案例、岗位操作规范、最新技术标准，把企业现场经验直接转化为课堂教学内容，旨在培养转化更多符合产业实际需求的“绿领”人才。

　　刘凯表示，校企共建产业学院、实训基地的核心，是打通教育端和产业端供需信息壁垒。产业端还需进一步深化真场景教学，定期面向教育端更新真实岗位需求、能力图谱，建立规范的岗位实践与实习体系，有效训练学生的跨界实操能力。

　　“人才、产业、标准，三者互相影响、交叉塑造。在一定意义上，人才并非完全被动跟随产业，优秀的‘绿领’人才能够持续驱动产业创新。”刘凯说。

　　标准层面依托现有绿色职业体系优势，完善和动态优化职业标准，实现“绿领”岗位能力可衡量、成长进步有凭证。

　　2023年，我国颁布实施碳排放管理员国家职业标准，为碳排放监测、核算、核查、交易等岗位人才培养和评价提供统一标准。此后，全国多地组织开展相关技能等级认定，推动这一国家职业标准以及评价体系落地见效。

　　今年10月，江苏省首场碳排放管理员职业技能等级认定在常州市开考，有66家单位参与，共111名一线职工与在校学生同场应考，其中碳排放核算员（四级/中级工）76人、碳排放管理员（五级/初级工）35人。对企业职工而言，等级认定意味着岗位本领可衡量、成长进步有凭证；对在校学生而言，拿到证书意味着择业有底气、就业有空间。

　　“‘绿领’不仅是一种职业标签，更是一种富有时代特征的就业能力的象征。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需要全谱系的‘绿领’人才，协同建强人才队伍是我国培育新的绿色经济增长点、参与国际绿色科技与产业竞争的关键所在。”张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