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影像会有生命力！老中青三代摄影人谈纪实摄影，面对AI他们有话说

近日，第18届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在复兴岛举办。为加强创作交流，传承和弘扬海派纪实摄影的人文艺术价值，在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举办40周年之际，上海市摄影家协会在展览主会场举办了“昨天、今天和明天一一老中青三代摄影人谈纪实摄影”座谈交流会，邀请上海的老中青三代摄影人参与。

座谈交流会现场（摄影 李羽佳）

上海摄影人如何看待摄影作品的真实性价值，坚守现场记录？面对AI技术的冲击，摄影人有哪些思考？本期新闻晨报《上海会客厅》节目，我们前往座谈交流会现场，听听摄影家们的分享和建议。

老摄影人：纪实摄影讲究在场性，AI不能完全代替摄影技术

50后的摄影家许志刚，是世界华人摄影学会副会长，曾任上海教育出版社摄影编辑，上海文联委员，中国摄影家协会第三、四届理事，上海摄影家协会第三、四届副主席，全国影展、上海国际影展评委。

许志刚记得自己第一张摄影作品是1972年发布的。让他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四十多年前去公园拍摄读书热。1977年10月，高考恢复。这年深秋，许志刚带着相机去中山公园拍摄备考的青年，“当时许多人或坐或站，大家如饥似渴地看书，其中还有情侣，甚至有人在雨中撑着伞捧着书。”

读书热兴起之后，街头随处可见如饥似渴的读书人 （1980年2月拍摄）

前几天，许志刚和朋友带着胶片机重回中山公园，他发现，如今公园里几乎已经看不到带着书本的市民，倒是有人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长凳上。

“如果把当年的底片洗出来做个对比，你会发现，如今去公园里学习的人越来越少，因为大家的居住条件都大大改善了，再也不用再跑到公园去看书了。这也说明改革开放到现在，人们的生活条件和学习方式都有了巨大的变化。”许志刚说。

许志刚（右1）在座谈会现场拍摄

这次摄影展，许志刚提供了一张参展作品，画面反映的是读书热兴起之后，街头随处可见如饥似渴的读书人。这张作品是他在1980年2月拍摄的，在肇家浜路中心花园，已经考入大学的两位青年学生在进行交流。

40后的郭润滋是国家一级摄影师、上海铁道摄影家协会名誉主席、原上海摄影家协会常务理事，从事摄影工作半个世纪之久。郭润滋1975年开始新闻摄影报道工作，1981年调上海铁路局任上海铁道报社任摄影记者工作，成为新上海人。

郭润滋在座谈会发言

郭润滋清晰地记得自己在报纸上发表的第一张摄影作品时间是1962年，拍摄的内容是铁路工人修铁路，当时他还是中学生，参加学校摄影爱好小组。郭润滋认为，因为相机的属性，纪实摄影的魅力就是真实性、客观性和史料性。2002年，郭润滋在高原冻土地带的艰苦环境当中，克服了高原反应，拍摄出一组《建设中的青藏铁路》，这组作品入选第21届全国摄影艺术展并获得纪录类优秀奖，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所有的建设工人躺在铁路旁边的排氷沟里等待吸氧。郭润滋的《青藏铁路》作品入选了“追梦足迹——庆祝新中国成立65周年改革开放35周年全国摄影大展”。

2002年10月，建设中的青藏铁路。郭润滋 摄

郭润滋当年从青藏高原拍摄回来，直接进了高压氧舱，谈到AI对纪实摄影的影响，他认为：“回到今天，我认为AI对纪实摄影没有什么冲突。因为AI它不是对画质的超越，而是稀释了我们摄影的真实性。AI始终是生成图像而不是摄影，而纪实摄影最讲究的是在场性，AI就是电脑绘制图像，它只有图没有摄。”

陈泰明在座谈会发言

50后的陈泰明是国家一级摄影师、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上海市摄影家协会理事、普陀区摄影家协会主席。这次摄影展，陈泰明提供了两张“两湾一宅”作品参展。

在座谈会上，陈泰明谈到自己在摄影上的丰硕成果时，强调了两个字“勤劳”。“纪实摄影你如果不花功夫，不努力，想拍一次或者拍一张就能成功，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一定要多努力，要勤劳，多拍。光‘两湾一宅’这一个点位的内容，我前后拍摄了八个月，三千张胶片。”

1998年，“两湾一宅”进行改造，陈泰明的镜头就没有离开过那里，那年夏天，他几乎所有的星期六和星期天都在那里拍摄，前后拍摄了八个月，三千张胶片。今天，当人们再去翻看这些照片时，会觉得回味无穷，价值彰显。

《最后一瞥——两万一宅纪实》仅一人能过的窄巷不止一处
《最后一瞥——两万一宅纪实》楼梯下的厨房

陈泰明认为，AI对摄影的冲击非常大，但还不能完全代替摄影技术，尤其是摄影的现场感。陈泰明以他编的“两湾一宅”画册为例进行说明：“我那时想要把画册文字调整完善一下，结果电脑上出现了一行提示语，它说‘请你换一个话题’。我以为是其他地方出错了，重来一遍，结果它还是出现这一段话‘请你换一个话题’。其实是什么问题呢？是因为AI没有这个方面的内容，所以它改不了。由此可以想象，我们在拍摄时，很多东西AI是做不了的，尤其是纪实摄影的现场感非常强，AI根本不可能替代。当然，AI技术的出现对我们的生活影响非常大，我们也可以借鉴它在其他方面的优势，比方作品当中牵涉上海城市更新的内容，可以利用AI帮助我们整理资料，归纳提炼主题，修饰文字说明等”。

中年摄影人：有困惑，有坚持，有转变

复旦大学EMBA摄影协会理事徐斌当天带着大包小包来到座谈会现场，他谈到，作为中年摄影人，面对如今多元化且智能的摄影时代，自己现在有些困惑，但更多的是坚持。

徐斌在座谈会发言

第七届上海宠物时装周
陆家嘴国际咖啡文化季·宠物友好专场

“首先是坚持拍摄，这三天上海有非常多接地气、有特色的活动，这是我们摄影人要去关注的。上午我去了国际时尚中心的第七届上海宠物时装周，中午去了浦东的陆家嘴国际咖啡文化季·宠物友好专场，下午则是复兴岛的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所以我带着大包小包放摄影器材。其次，在勤奋努力的拍摄过程中，不要忘记聚焦崭新的主题方向。现在全世界都来拍上海，其实上海人更能拍好上海，因为我们天天在这里。但是我们要走出去，带着思考，带着有准备的思想，不断调整自己的专题方向，然后再聚焦生活周边的点点滴滴，力争以小见大。等到我老去的时候，再回想一下，我也没有浪费掉那么多能够拍摄现代海派上海的机会。”徐斌说。

施培琦在座谈会发言

《青年报》摄影记者施培琦2003年进入报社工作，从事新闻摄影工作已经二十多年，他坦言：“我们经历了新媒体的转型时代，之后是视频对图片的影响，现在又要面对AI时代的考验。如今很多行业都有AI焦虑，但我认为新闻、纪实的内容是AI无法取代的。从选题的确定，到采访人物的突破，再到现场拍摄的判断，最后稿件的呈现，AI可以帮助我们，却无法创造一个真实的故事，人们情感的共鸣。”

2026年6月，施培琦在学校拍摄学生和老师吃午饭

施培琦举了前段时间他和同事去安徽采访的例子。“那是安徽的一个乡村教学点，学校只有三个小朋友，因为我们上海的大学生通过网络为他们进行授课，所以就找到了和上海和青年的链接点，这就是我们报社要做的选题方向了。到了现场如何和采访对象沟通，如何拍摄到最真实画面，如何和当地众多条口、单位的人沟通，让他们对我们的采访放心，能支持我们的拍摄，都需要在短时间内一一解决。最后稿件呈现的效果还是蛮好的，在这个过程中我多年工作积累下来的采访经验是关键，是AI无法取代的核心。我想当这个时代‘做出来’的画面越来越多的时候，感人的故事、真实的影像也会越来越有生命力。”

青年摄影家朱锋在工作之余，拍摄了反映上海城市发展的《上海零度》系列，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多年，这组作品也让他获得了2011年由中国摄影家协会主办的首届 TOP20中国当代摄影新锐奖项。

朱锋在座谈会发言

在座谈会上，朱锋分享了自己坚持多年拍摄《上海零度》系列的体会。“从1999年开始拍摄我生活的闵行地区，更多的照片拍摄了闵行的古美、梅陇、七宝，还有徐汇的康健地区，整个二十年城市化建设发展过程。通过城市面貌的变化，来呈现整个上海在城市化推进和人民城市的建设过程，通过细微的比对，你能够发现我们是如何从世纪之交到现在的二十多年里，整个房地产从无到有，然后到2020年之后，又是一个转折。”

古龙路莲花路，2005-2026
平吉路合川路，2017-2026

朱锋还谈到，作为个人创作的纪实作品，《上海零度》如何变成一份公共视觉档案。“我觉得纪实摄影，实际上是面对现实，甚至面对未来，你如何把个人视角的照片变成一份公共档案。那么我这组照片被收入到IP 闵行视觉档案库，由闵行融媒体中心主办。这组照片最近也在古美文体生活馆展出，让古美居民看到这二十多年古美是如何发展变化的。实际上也是把我个人的一些照片放到公共的平台当中，展现了闵行的发展变化或者查找这个地方变迁时的资料对比，我觉得这也是纪实摄影师的一个社会责任吧。”

青年摄影人：面对信息洪流，沉下心来学习

作为一名95后青年摄影师，蔡正琨是本次座谈会上最年轻的分享嘉宾，他坦言，自己接触摄影之时，手机摄影已然成为主流。

“选择太多，是一把双刃剑。海量信息、图像、新媒体内容与流量焦虑扑面而来，置身汹涌的信息洪流之中，我们年轻一代更应当沉下心，学习前辈们锲而不舍的精神，触达事物真实的内核，建立独立判断，持续精进自我表达。”蔡正琨说。

蔡正琨在座谈会发言

生于上海，曾赴澳洲、新西兰留学的蔡正琨，始终尝试将国际化的艺术表达语言，与上海本土的在地特质相融开展创作。本届摄影展，他携新作《一香两境》亮相青年邀请展单元，并面向市民开展作品导览。

蔡正琨在摄影展参展作品《一香两境》前

谈及这组融合AI生成技术的作品，蔡正琨阐释了自己的创作思路：“我尝试借助AI生成技术，将无形的气味转化为超现实的视觉表现形式，以此打开新的创作可能性。想要用好AI，离不开扎根上海的在地经验。算法可以生成无数个版本的上海——霓虹街景、城市面貌，但这些风格化图像终究只是空壳。只有真正在这片土地生活过的创作者，才能感知梅雨季空气独有的质感、老小区里特别的色温。带着这份细腻的观察，我们才能在新技术的加持下，产出更多有温度的创作。”

王杰做总结性发言

座谈会上，种楠、徐裕根、崔益军、任国强、赵昀、吴栋等摄影人也分别做了发言交流。上海市摄影家协会主席王杰做了总结性发言，他认为，纪实摄影是文学创作的表现形式之一，纪实摄影当下正面临AI带来的冲击，并指出，海派文化是纪实摄影创作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