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中东政策的内在矛盾：民族主义与全球繁荣的冲突

国际 | 电讯报

在中东，一个由民族主义强人主导、以全球贸易为驱动的繁荣愿景，正面临严峻考验。

如果美国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真的厌恶中东，这个动荡的地区或许会迎来更好的局面。如果他像其他连任总统一样，对以色列、伊朗或波斯湾的阿拉伯君主国抱持冷漠甚至蔑视的态度，他现在可能已经选择抽身。然而，随着战火再次笼罩伊朗及其邻国，特朗普先生却依然执迷不悟，深陷中东事务。

曾几何时，中东的统治者们对特朗普家族及其掌舵人青睐有加。他们终于迎来了一位美国总统，他不仅赞赏他们的铁腕统治，更奉行与他们如出一辙的金钱至上、交易型外交政策。就连他们的室内设计风格也与特朗普先生不谋而合。去年，这位美国总统在参观卡塔尔埃米尔的宫殿时，曾赞叹道：“我看到了完美的大理石，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完美。”2025年5月，特朗普先生在沙特首都利雅得发表演讲，盛赞海湾国家领导人共同创造的“奇迹”，赢得了他们由衷的掌声。

十七个月过去了，在阿布扎比、多哈和迪拜等城市，人们依然带着悲痛和愤怒回忆起那次利雅得演讲。官员、学者和投资者们义愤填膺地谈论着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的战争，这场战争正在摧毁特朗普曾声称自己所推崇的现代化模式。

在沙特阿拉伯的讲话中，特朗普先生赞扬了中东统治者取得的两项重大成就，这反映了他对构建可持续世界秩序的信念。首先，他称赞该地区秉持民族自豪感并忠于传统价值观。特朗普先生热情洋溢地表示，中东统治者之所以能够繁荣发展，是因为他们无视外界“对他们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的言论。其次，他赞扬该地区的君主专制统治者和领导人热爱金钱。具体而言，他称赞他们通过繁荣寻求和平，并充分利用海湾地区位于利润丰厚的贸易、航运和航空航线交汇点的地理优势。特朗普先生描绘了一个拥有闪耀城市、科技公司和一级方程式赛车场的中东，一个由商业而非“过去的古老冲突和陈旧的分裂”所定义的未来。

在伊朗战争爆发之前，中东的崛起似乎完美契合了特朗普先生的两个心头好。这片土地上，专制的统治者们建造着宫殿，从脚下的油田和气田中攫取着巨额财富。与此同时，这里也拥有繁忙的集装箱港口和机场，向世界敞开大门。卡塔尔、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等资源丰富的国家正努力实现经济多元化，摆脱对石油和天然气的依赖。他们计划利用廉价能源、闲置土地和其他资源，建设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和其他面向未来的产业中心。

然而，特朗普发动的战争使这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它也暴露了他理念核心的一个矛盾：一方面，他赞扬坚定不移的民族主义是成功社会的基础；另一方面，他又希望通过共同繁荣实现全球和平。这二者之间存在着致命的矛盾。尤其是在中东，好战的、蔑视规则的沙文主义者是和平与繁荣的破坏者。

特朗普先生或许认为，各国维护自身利益是国际稳定的蓝图。但对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伊朗伊斯兰政权或也门胡塞武装的邻国而言，这却是天方夜谭。在海湾国家看来，尽管以色列、伊朗和胡塞武装的领导人是截然不同的政治人物，但他们之间存在着一条共同的纽带。他们都试图通过诉诸狭隘的意识形态、宗教和文明信仰（或者用特朗普先生的话来说，是诉诸陈旧的冲突和陈旧的分歧）来寻求合法性。而且，他们都愿意动用武力来捍卫和推进自身的目标。

冲突对海湾地区寄予厚望、希望创造未来财富的经济活动而言，尤其致命。大理石宫殿可以加固，油田和气田可以由各国军队在美国火力支援下保护。但当伊朗无人机或胡塞武装的导弹封锁海湾航道、袭击机场或轰炸数据中心时（今年已发生数次），造成的损失远不止于单个地点。中东统治者希望吸引流动性强的外国人，无论是投资者、货运商、航空旅客，还是在光鲜亮丽、低税收城市中养家糊口的侨民。在海湾地区，有人大胆地提出在数据中心安装防空系统或将其建在地下。但机场无法被掩埋，海水淡化厂也无法被掩埋。如果这类资产遭受攻击过于频繁，企业就会转移。

从海湾国家首都的角度来看，美以对伊朗的战争是对互联互通经济模式的攻击。一位海湾国家官员援引一位领导人的话说，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自己的国家搬到拉丁美洲去，但实际上，他的祖国距离伊朗只有45分钟的快艇航程。一些海湾国家官员既对伊朗的袭击感到愤怒，又迫切希望与伊朗重启关系。他们担心达成的协议会让伊朗像敲诈勒索一样控制霍尔木兹海峡。但与其冒着伊朗政权更迭的风险，他们更希望伊朗参与全球贸易，这样伊朗也有动力维护贸易通道的畅通。在多哈或迪拜，人们经常听到这样一种观点：严苛而狂热的革命卫队在无休止的冲突中几乎没什么可失去的。海湾邻国坚持认为，要想让该地区还有一线希望，伊朗需要对人民更加负责、更加关注人民福祉的政治领导人。

尽管特朗普先生对追究领导人的责任兴趣寥寥，但他确实声称希望伊朗选择经济发展道路。然而，就目前而言，他的攻击反而使伊朗强硬派势力更加强大。因此，海湾地区弥漫着阴霾。曾经，特朗普先生的赞扬令其统治者欣喜若狂。如今，他们却担心他会用对地区的爱来扼杀这个地区。